弃(一)

[url=" data-action=][/url] 姜螈------

引子
周族始祖后稷的母亲 姜螈是黄帝曾孙帝喾的元妃,即第一个妻子,又号有邰氏。邰(tai台),古地名,在今陕西省武功县西南。有邰氏,这是以地为号,表明她是有邰氏这个部落的女子,不是姓。姜螈,姓姜,姜姓始于炎帝,所以她是炎帝的后裔。姜螈是炎帝的后代。姜螈踩巨人足迹而生后稷。《诗经·生民》所歌咏的:“履帝武敏。”赋予这位周族始祖以神话色彩。姜(女原)随帝喾到郊外祭天,见到上帝的巨大足迹,踩其大拇指足印,内心震动而受孕。姜螈生下后稷,以为是不祥之物,曾三次抛弃婴儿。第一次将婴儿弃置于狭巷,牛羊经过那里,不但不践踏他,反而庇抚喂奶。第二次将婴儿弃置在平地树林,恰遇着有人砍伐树木,婴儿又被救回。第三次将婴儿弃置在寒水冰上,有鸟张开翅膀覆盖温暖他。鸟儿飞开后,婴儿呱呱哭起来了。《诗经》与《史记》均生动描写了后稷出生后的这段神奇经历,说明他当婴儿时受到大自然和人们的保护。这位婴儿几次遭抛弃不死,母亲姜螈以为他是神,便收回宫中抚养,因最初想抛弃他,因此取名为“弃”。

注:以上文字参考百度注释。

第一节

公元一千九百八十二年六月的广州火车站,骄阳似火,接车的,送客的人群熙熙攘攘,螈不觉得热,她那一年,三十九岁。那天,她穿着有点旧的白色短袖上衣,深蓝色的白折裙。就要见到母亲了,螈的心情激动又紧张。她伫立在广州火车站的栏杆前,紧紧抓着栏杠的手,汗洇洇的。螈的目光落到车站出口处最远的一点,在人头攒动的远处,她第一眼看见了母亲的草帽。
三十四年的岁月,如今浓缩成了几十米的距离,但她仍觉得这距离长若万水千山!她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被外婆家的女佣黄妈抱着去买小花糖。小花糖是一种包有玻璃纸的软糖,每一颗糖里都有一张电影明星的彩色小照。这时,螈的父母已登上了从长沙去上海的火车,由那里再搭轮船去美国。从此一别34年。多少个企盼的日日夜夜啊!螈从小想念母亲想念得苦。她觉得自己比任何孩子都想念得苦。母亲的身影渐行渐近了,螈庆幸自己竟也有今天。母亲到了跟前,母亲比螈略高,穿一件白色宽松的上衣,里面露出红色的内衣。母亲隔着栏杆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说:“你、就、是、螈?”字与字之间,间隔着比常人用语要长些的停顿,有些冷冷地。这一句话,螈在后来的几十年都不会忘记。接着母亲又说:“到东方宾馆来找Lydia!(母亲的英文名字)“边说边上了东方宾馆来接客的交通车。这就是螈在太阳下站了两个小时后的结果。螈曾经数百次地想象自己与母亲重逢的场景,想象母女抱头痛哭。而今竟是这样。沸腾的心刹那间变成了冰。
螈记得自己第一次出远门,是在一九六零年。那年她高中毕业。炎热的夏天,学校树上的蝉鸣更使校园显得燥热。同学们在酷暑中复习功课,准备高考。螈的记心素来好极了,语文,历史她都可以背得烂熟。作文,对于螈来说,也是做得快写得好。高考过后,螈的自我感觉良好,她期待着接到北京、上海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外婆常常说:“考清华吧!你妈妈就是清华毕业的。她那时候读书好发狠啊,她读书的时候别人吵不得,有人吵她就会发脾气,把门一关.。"
七月中,同学们个个都在家中等录取通知,螈也没有出去,盼着邮递员来。同学们被录取的消息陆续传来,而螈还没有消息。直到八月初,螈的通知终于到了,不是清华,不是北大,而是湖南南部的小城S城的一所新建的师范专科学校。”要不是你平时表现得好,只怕连师专都不会要你!“一位跟螈要好的同学说……螈,由火车站,去往母亲告知的东方宾馆的途中,不知为什么,心中涌起了这样一些往事。很有些酸楚。

第二节
1982年,螈带着母亲从广州坐火车回了长沙。他们在一中的宿舍只有两室一厅,螈和瑜在空教室里打了一个地铺,让两个孩子在家里陪外婆睡。
这一夜,螈枕着瑜的臂膀,睡在空旷的教室里,心绪难平。当夜阑人静时,朗朗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螈对瑜细细地说着这几天在广州发生的一些事情。她说,她如何在广州火车站外的烈日下,等了两个多小时,当她终于见到母亲由熙熙攘攘的站内,跚跚向她走来时,她的心情是何样的激动,满眼都是泪……可是母亲一句冷中带有不屑的问话:“你是螈?你就是螈”,让她顿时同掉进了冰窟窿,透心凉了。她细细地对瑜继续说,后来,她在路人的指引下,找到了母亲下榻的东方宾馆。母亲对她依然如霜样的冷。是晚,母亲让三十多个春秋没见面的女儿,螈,睡在她床旁的地板上,不让她上床睡。一夜,母亲没有问过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不想爸爸妈妈等等。螈讲到此,忍不住有泪流下。她泣不成声地说:“这就是我三十四年来,对母亲日思夜想的结局。”“我又一次失去了母亲。”螈说。瑜轻轻抚着螈的柔弱的肩头安慰说:“不要将这一切放在心上。毕竟你是她生的。”
螈说,是的,我不会把这一切不愉快的事放在心上的。我只是把这一切告诉你,心里就会平静。螈说完,就在瑜的臂弯里,酣酣地入了梦乡……
这世界上,只有瑜是螈唯一的倾诉者。从他们在师专恋爱起,他们彼此的话都不会隔夜。每天,甚至每一刻,都会有心的交流。螈从小就十分胆小,怕黑。在师专时,瑜总是陪着螈去上厕所。瑜站在另一边的男厕所外等她。螈的女儿常常说她是“苦出身,娇小姐的命 ”。当然,在女儿上了大学学医以后,她对母亲胆小的行为,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她说:妈妈是从小失去了母爱,没有安全感,所以胆子小。螈第一次听女儿这样说她时,心中是流了泪的……
……
母亲终于睡在自己家里了,这使螈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作为“人子“ ,她觉得自己是一“完人”了。昨夜睡得很熟,一睁眼,才知已到九点了。螈和瑜翻身起来,赶忙往家中跑。进得家门后,不见两个孩子。但见母亲坐在桌旁喝咖啡(为了母亲的到来,螈特地买了高级速溶咖啡备用)。母亲见螈他们回了,她一只手扶着自己带轮子的旅行拖车,一面对螈说:“我不能在你这儿睡,我要到宾馆去。这里又热,床又硬。昨晚一夜,我简直没办法入睡!”听母亲说一夜没睡好,螈感到很内疚。她和瑜没有多说什么,就打电话请来一辆出租车,把母亲送到离一中,不远的湘江宾馆去了。这是螈的母亲,回中国后唯一一次,在螈家中住的一个夜晚。从这以后,母亲再也没有到过螈的家。
螈的母亲,对螈的隔膜和疏离,常常使她陷入无边的伤悲之中。她常到同学家里去玩时,每每看见同学的父母亲,对同学备加关爱和呵护,真是羡慕死了同学拥有爸爸妈妈的爱!

第三节
螈在那一年,怀揣着一张S师专的录取通知书,从长沙坐火车到S城。她没有爸爸妈妈可惦念,因为爸爸妈妈虽然在这个世界上,实际上就像不在这个世界上一样地遥不可及。刚到S城的那阵子,S城对螈而言,是陌生的。陌生的方言,陌生的人。S城的人说话带着高腔,像唱戏,又像吵架。陌生的食物,如果你到店里要一碗面,店家问你要不要辣,你说要一点点,那一碗面,就会是一片红。辣得难以下口。“日暮他乡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螈在这里,第一次尝到了乡愁之苦。然而,螈也是在S城,遇到了她一生中的最爱。
那一天,螈是在暮色苍茫中到达S城的。当她拖一身疲惫,登上S师专的教学大楼前的高台阶,正在惆怅时,一双长长的手臂接过了她的行李,此人就是瑜。从此螈和瑜开始了他们共同的坎坷人生,不离不弃!。瑜高高个子,长圆脸,说话很柔和,一听就是会唱歌的。瑜也是从长沙来的。不用说,他也是家庭出身不好,不得不来S城师专的。瑜比螈早报到两天,于是,就参加迎接新生。“真是巧!我就落到你的手里!”螈在后来的日子里,常和瑜开玩笑说。
S师专,坐落在一个小山坡上。新生们一到校,即参加建校劳动,挑红砖,抬树条。每天黑汗如洗。螈和瑜在同一个班里上课和劳动之外,常常一起复习功课。螈在这里吃了过去从未吃过的辣椒,没有油,但盐却很多。饭是双蒸饭,显得很多,有时吃玉米粉做的糕,还有用甘蔗渣作的人造肉,小球藻等等。
有的同学因为不堪饥饿,而发生偷饭吃的事。有的同学由于营养不良得了水肿病。螈为了不让自己被饥饿击倒,每到开饭时,她都去得很迟,这样就不用因排队,而消耗体能。瑜的饭量大,但也是忍着,从不干那种偷饭吃的下作事。有时,瑜的哥哥经过S城,给瑜带些海丝粉或面条来,瑜总是让螈也来吃。
     S师专傍着Z江。江上渔船来来往往,江风拂面,少年壮志悠悠。螈和瑜常常来Z江边读书。除了他们的专科俄语外,他们还读弗罗依德,庄子老子,“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等。好在师专图书馆的书还够他们读。有时螈和瑜比赛古诗,看谁记得多。螈当然获胜的时候多。螈在外婆家孤独长大,没有兄弟姐妹,瑜就成了她的”小哥哥”。瑜比她只大一岁,两人成了长沙话叫‘油盐坛子“。和瑜在一起,螈有一种安全感,不为明天发愁。
螈和瑜在S师专读书时,正当十七,八岁,花样年华,以为明天无限美好。他们那时最喜欢读的古诗是岳飞的“满江红‘’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最喜欢读的小说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牛牤”;熟记:“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人只有一次...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过去的碌碌无为而羞耻,...”;他们最喜欢唱的歌是“毕业歌”、“莫斯科郊外的夜晚`”......就这样,他们成了”油盐坛子“,天天在一起。同学们也觉得他们无可指责。只是有一次急坏了负责青年工作的郭老师。那天,到深夜了,黑灯瞎火的。螈和瑜还在教学大楼顶层,吟诗对歌。郭老师爬到楼上,催他们回寝室去。直到今天,螈和瑜还常常回忆那次,“我们就是坐到天亮,也不会有什么事发生。”他们笑着说。

第四节
   1962年九月,螈和瑜师专毕业了。不知是命中注定,还是学校有意安排,他们两人竟然一同分配到了C城第一中学。那时,他们两已经‘确定关系“了。螈和瑜在教育局报到时,那位中年办事员笑着问他们:“你们俩人开一间房好吗?”
“那不行,我们还没有结婚哩。”有几份羞涩的螈和瑜,几乎是异口同声说。
   在这边远山区,人们对有情男女,不结婚就同居现象,是比较认可的。那怕象教育局这样的招待所,也是如此。可是,螈和瑜,却不能接受,不结婚就同居。他们坚持让招待所,给他们分配了两个房间。
到S城的第二年,螈和瑜申请结婚了。学校校长作证婚人,老教师刘先生,用他那半文半白的古文写了喜词。在简单的婚礼上,他摇头晃脑,拖长声音念了喜词,给简单、俭朴的婚礼增添了喜庆的气氛。为了祝贺这对新人,学校厨房的厨师,在螈和瑜的婚日那天,还特地做了好几个晕菜,让全校教师打了牙祭。“婚宴”后,由厨房工友张师傅,一路放着鞭炮,一路撒着瓜子花生,送两位新人入洞房。男女双方都没有亲属在场。等众人散去,夜已深沉。房里弥漫着爆竹和瓜子花生的气味。螈和瑜,相依在他们的婚床上,两人都有莫名的兴奋。对于何所谓“结婚“,螈是一无所知,瑜略知一二,也是似是而非。
第二天一早,一位比螈大几岁的教数学的女老师前来问候。几句问话之后,女老师就得知这对新人还没有真正结婚。于是出于大姐姐般的关爱,她细细、委婉、文雅,但不粗俗地给螈以性爱的启蒙教育。而螈和瑜,由“性爱”学校,真正“毕业”,是在三年以后,县人民医院的一位女妇科医生,高医生用她的鸭嘴钳解决的。高医生说:”你们是正式结婚,合法的,不要怕。胆子要大一些。”
     螈和瑜结婚后的第三年,公元1966年,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燕出生了。接着又生了儿子帆。
    螈初到C城,觉得那里民风淳朴,山清水秀。周末,经常有学生家长请他们到家里喝油茶。“打油茶”,是那里的古老而又沿袭至今的习俗。“打油茶”的制作方法比较繁琐。先是把炒熟的花生,玉米,黄豆和阴干的糍粑碾碎,用茶油炸香,然后将茶叶,在擂钵里打烂熬水,用煮沸的茶水,冲熬好的茶油喝。无论是邻居,是过路人,来的都是客。只要由门前走过,都会被热情请进屋里,喝茶油。一次要吃四碗。有句俗语:“一碗是强盗,二碗是贼,三碗四碗才是客”。有的人喝油茶有瘾,不喝过不得。喝完油茶,主人还要给客人口袋里装上各种吃食,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C城的地方话比S城的平和,说起来文文静静。此地姓杨的人多,传说是来自杨家将的后代。此地还有一小地名叫“长安营”。很奇怪的是,小小一个“长安营”,离京城千里迢迢,方言中,却是带有京腔。“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螈出生在C城的儿女,小时候,就是一口地道的C城话。后来到了长沙,才慢慢学讲长沙话。
   1966年出生的燕,正赶上文化革命。幼小的她,是看到过她的妈妈挂着牌子、被人押着游街的。在女儿燕,一岁多时,C城一中进驻了“工宣队”。螈,因父母在海外,而且是在“帝国主义”大本营的美国。“工宣队”一进驻学校,她就在劫难逃地被揪了出来,常常被批斗、被红卫兵押着游街,使她生不如死。
有一天,烈日炎炎,气温高达39度。螈那天正好又来了月经,经血汹涌不止,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头发和衣服全被汗水湿透的螈,在被红卫兵押着游街时,步履蹒跚,几次差点晕倒……从城东走到城西,学生家长,街坊邻里,熟人面前,何等尴尬。后来螈回忆说:”我活了下来,当时是不知人间有‘羞耻’二字!螈说,若没有瑜和两个孩子,她是不会活下去的。而那位对螈细细解释何为“结婚”的常识的数学女老师,却因不堪被折磨和百般侮辱,选择了自杀。
螈除了被批斗游街外,还和瑜、以及其他一些教师,被罚上山打柴。打回的柴还要过称,斤两不足是不行的。瑜常常帮螈,半路上回来接螈的担子。而螈手比较巧,就替瑜捆柴,...一对苦命夫妻,正当青春年少,就这样风里来,雨里去,在山区度过了他们人生最美好的时光!
   1974年,螈和瑜请求调动回省城,长沙市第一中学教外语。在C城,度过的十二年光阴,转瞬即逝,细细想来,多么宝贵啊!虽然艰苦卓绝。
“妈妈,长沙大吗?长沙有山吗?”当全家要搬往省城时,女儿燕,好奇的问。帆却只记得:"我要吃油茶!”命运把他们一家,带回了起点。“我们青春年少时,孤身一人从长沙出发,十二年后,我们收获了爱情拖家带口又回到了长沙。”螈暗自想:“真是山不转水转啊”。
   贫穷,落后,苦难,像一堆糍粑,跟善良,勤劳紧紧粘在一起;青山绿水,跟灰暗的天空,无尽的劳作诨然溶在一起!
“我们把自己青春最美好的时光留在了这里!”离开C城的最后一夜,螈和瑜都彻夜难眠。“这里曾经有我的家,我的亲人,孩子,但没有我的房屋,没有我的田野!”
   离开C城的那天,螈和瑜,租了一辆载重五吨的卡车,带着他们的孩子燕和帆,一家四口回长沙。一早出发。车上装着他们十多年的全部家当:旧衣,旧裤,笨重的棉袄,几床旧棉被(他们的棉被多年没有换新的,因为他们出身不好,得不到棉花票),锅碗瓢盆,几只“烘篮”(竹篾编成,冬天用来取暖) ,几只火桶(木头做的圆凳,下面空一处,可以放瓦钵,放炭火取暖),还有一个火柜(冬天小孩可以站在里面,下面放炭火),以及他们的书籍,日记,照片簿(螈很喜欢照相)。此外,螈和瑜还把他们用过的锄头,箢箕,扁担都装上了车。暮色苍茫时,卡车到达了省城。一中的校工,彭大爷帮他们卸车。彭大爷一边搬东西,一边叹息:“唉,你们在那里真是受苦了!”
这一年,螈三十一,瑜三十二,燕八岁,帆四岁。
    螈和瑜在山村用的是柴火,回了长沙,他们开始学用煤火。早餐吃学校食堂的馒头包子。从此,他们一家人,开始由”乡下人“变“城里人”了。
   
第五节
一千九百八十九年初春,西北航空公司的一架波音747飞机,降落在西雅图塔克玛国际机场。这是螈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作越洋飞行。她上身穿一件蓝色短外套;下身穿一条灰涤纶长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球鞋。随身带的两只大皮箱里面,装着她给爸爸妈妈,两个妹妹,弟弟,弟媳,妹妹的男朋友,及三个侄辈的礼物。一人一件毛衣,各种绣品,还有中药等等。这是母亲回国后的第七个年头。螈来美国,是因为父亲得了癌症。
    当螈踏进父亲家门时,父亲正坐在靠椅里等着她。他十分虚弱,说话声音很低。当螈在父亲的靠椅前蹲下身子,握住父亲的手时,父亲轻轻地把螈拢在怀里。螈触到了他稀疏的头发,感觉到他艰难的呼吸。几十年的翘首企盼,就在这样的时刻、以这样的情境实现,实在是很残酷!螈感觉到,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机会了!
     父亲年轻时很帅,个子高高的。螈记得在母亲生日时,父亲端着一个大蛋糕,为母亲唱生日歌。父亲和母亲一辈子相爱。母亲常在人前吹嘘,他们爱情生活的美满、甜蜜。父亲在给螈的信中,也提到他们是“一见钟情”的。父亲在给螈的有一封信中写道:“我们的恋爱故事很有趣。那时,我和你母亲一同在清华大学求学。有一天,我们同在图书馆看书。我忘了带英文字典,就向你母亲借。这一借,就久久不还。你母亲惦记着她的字典,日久,就惦着那借字典的人了。”
     父亲给螈写过很多信,优美的字迹,委婉的语言,是螈童年和少年时,最亲切的读本 。 父亲在信中说得最多的是:“唯医学能救人而无求于人” “象我与你母亲,做图书馆和教书,都是寄人篱下。”他希望螈学医,却不明白螈,为什么最终没有遵他嘱咐学成医。因为,螈从来没有将她因受在海外父母之牵连,差点连师专也不能读的事,告诉过大会洋彼岸的父母亲。螈将所有苦难独自一人承担。
父亲在信中还细细地告诉螈,祖父祖母的情形。对于在美国出生的螈的弟弟妹妹们,父亲也在信中都一一评价、介绍。父亲有次在圣诞节前夕,在信中写道:“此地圣诞节,家家都庆祝,唯有我们,‘遍插茱萸少一人’!”可见父亲是很想念螈的。
今天,分离三十几个春秋的骨肉,终于相见了,螈有说不出的喜悦和激动。她和父母亲,弟弟妹妹们相互拥抱、嘘寒问暖后,就打开了行李箱,把带来的礼物一一分送给各人。母亲接过螈递给她的毛衣后,马上就试。她把毛衣往头上套了半截,又脱了下来。很生气地说:“小了,穿不进!”她生气地将毛衣甩在一边。 而父亲穿上螈送的那件蓝色毛衣时,很高兴,直说很好。一直到螈离开那天,父亲仍将毛衣穿在身上。
螈到美国后,才知道,母亲能让她来美国,是想她来招护重病的父亲。“即便这样,我也乐意,好在我也做一回女儿吧。”螈还在美国时,有次与瑜通电话时,这样对瑜说。
   螈在美国父母亲家里,已是呆了一个多星期了。有一天,螈给父亲做了一小碗汤圆。重病中的父亲,只吃了四分之一个,就吃不下去了。螈见父亲只吃了一个汤圆就不吃了,就问父亲:“爸爸,是汤圆做得不好吃吗?你怎么只吃了这么少一点。”父亲赢弱地说:“好吃好吃。我好久没有吃到家乡口味的汤圆了。只怪我的胃盛不下。”螈见父亲高兴,便说:“爸爸,我想把俩个孩子送来美国。他们成绩都不错。燕,在医学院留校,帆也毕业了,英语很好。”螈说这话时,母亲也在旁,父亲听了,面露难色。螈又补充说:“我们不要你们负担,只要你写一个申请。飞机票等所有费用,全都由我们自己承担。”(没有美国公民亲属申请,是绝不可以移民美国的)。
   自从螈提出想把自己一家人移民美国后,父亲母亲及弟弟妹妹们都变了脸。虽然螈每天还是替父亲接大小便,清洁他的床褥,替母亲做饭菜,购物,但一家大小都有些不快。“燕可以在中国做医生嘛,为什么要到美国来?”妹妹芬丽问。螈听了觉得解释也无用。只回答说:“我明白了!”
     1989年六月十日,螈告别正病重的父亲,离开父母居住了四十多年的家。这里有她的父母,弟妹,亲戚,但没有亲情。那是一片没有温情的荒漠。螈乘波音747经香港,到广州,回了长沙。飞机把她载入空中,隐没在云里。她朝自己的家奔去,一路上百感交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啊。”
螈从美国回来后,对家人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不要去美国了,死了这条心吧。”但是孩子们不死心,瑜也不死心。
  燕在医学院学的是英语医学班,教材和教师都由美国耶鲁提供,第一年完全学英语。六年毕业。她在班上成绩遥遥领先。毕业后,燕被分到医学院病理教研组。有一天,燕打着嗲腔对妈妈说:“妈妈,我要三十美金。”
“你要三十美金做什么? ”
“我想报名考托福,”她说。
螈给了燕三十美金,说:“那就只有三十美金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能一次又一次考。”
“我保证不再问你要。”燕说。燕是立意要去美国深造的。
第六节
     1989年,初夏,螈在出版社上班时,接到母亲来自美国的电话。“你们好吗?”螈问。“不好啊!”母亲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爸爸去世了!“这是意料中事。但真来了,还是很感突然。母女俩在电话里同声哭泣。同事们见状,知道螈的家里出事了。
      螈得知父亲去世的噩耗后,心中悲痛万分,她想起了杜甫诗句“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她在给母亲寄唁电时,将杜甫的这两句诗文,写在了唁电中。母亲后来告诉她,在父亲的葬礼上,螈的唁电,放在父亲的遗像下。
父亲的去世,使螈觉得在大洋彼岸,她已没有可亲的人了。却在这时,母亲给她来信了。信是英文写的:“我亲爱的螈,你父亲去世后,我每天都想着他,我在花园中种花时想到他,我在厨房做饭时想着他。你父亲的影子挥之不去。你妹妹弟弟常来看我,他们对我很好。但,不知为什么,他们都不能代替你父亲。我真正希望你能再回到我的身边......" 不久,螈就接到母亲要他们一家四口,移民美国的信。接到母亲召唤的信,螈哭了。哭了很久……她哭,母亲终于认她这个女儿了。
   螈和瑜的女儿燕,儿子帆,那一年都超过了二十一岁,不再是儿童了。他们不能跟螈和瑜一起移民美国。他们必须由螈,成了美国公民以后,再来申请他们移民。这样燕和帆要在中国等待。好在他们都已大学毕业,又有工作。尽管如此,可是将两个孩子留下,自己去大洋彼岸的美国,螈是一千个放心不下的。可是要使孩子们去美国的梦变成现实,他们必须先走这一步。
可是,使螈的全家,没想到的是,螈的母亲,所谓要他们去美国,只是说说而已。并不是当真的。当螈和瑜都办好出境手续时,母亲突然来信说她不能作经济但保人。这真是如同晴天霹雳,将他们打懵了。他们要移民美国的事,在学校已是尽人皆知。母亲突然提出不作他们的经济担保人,这就意味着,他们根本就没资格移民美国。正在他们为难之时,一位他们素未谋面的人写信给螈。信上说:“我是你母亲从前的同学,我叫严倚云。你们来美的经济但保我已做好,并直寄广州美国总领事馆。请放心。”这真是雪中送炭!严倚云何许人也?她是美国华圣顿大学东亚语言系教授,螈的母亲的老同学。严教授一直做着为东西方文化搭桥的工作。
  得到严教授的经济担保,螈和瑜在广州领事馆,很快获得了签证。签证办妥后,螈和瑜马不停蹄地返回长沙办理退职手续(因他们是亲属移民,但学校不让他们退休。三十年工龄付之东流。螈和瑜只能退职。);通知亲友,做各种准备。那些旧日书稿成堆,他们用箩筐将他们拿到楼下空坪里烧毁。螈看着自己的手稿被火焰吞没,成灰散去。好像在烧着自己:“有一天,当我们到了生命的尽头,也会以这种方式离开这个世界的。“螈暗自怅惘地想。然而,可喜的是,现在他们却正要开始新的生活。“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今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临行前的那些日子,来家里祝贺的人如云。走了一拨,又来一拨。家中成天象是乱哄哄的人来熙攘。一批又一批的客人,学生,同事,亲友,络绎不绝。一天,一位高高瘦瘦的年轻人进来,他就是瑜的学生小洲。他进到家里,还没坐定,就对螈和瑜说:"螈老师,瑜老师,请你们把鞋袜脱下来,我给你们检查一下。"师生如父子。螈和瑜就当众脱下鞋袜, 让小洲检查了脚底。小洲检查完了说:“你们身体很好,还可以再拼搏十几二十年。”这大概是人们共同的担心。螈的一位中学同学,在他们离开长沙前夕,守在螈家整整一天。“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所有的情谊,都在这一刻释放了出来。这不是生死别,却有着生离死别似的心情。

[ 本帖最后由 shirenzhifu 于 2011-9-3 09:08 PM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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