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晓玲:瘫儿(二)

乾桂花在看这封信时泪水盈盈。这封信写得其实一点也不感人,而且还有一些错别字。可是乾桂花就是哭了,哭得不能自制,哭得泪人似的,不可收拾。陈俊以是在乾桂花哭得昏天黑地的时候抬头望乾桂花时,看到她怀里抱着的弃婴冲着他笑的。这弃婴冲着他一笑,也把他的心给笑软了,使他也动了恻隐之心。他就同意了乾桂花的意见:暂时不去看病,先将这孩子抱回家……
孩子真是出奇的乖巧。他在乾桂花的怀中安安静静的,完全一点声气儿也没有。      

       在回家的路上,弃婴一直安静得如一只小猫。酣酣沉睡,睡醒了就望着乾桂花憨憨地笑。他好象知道尚若他要哭闹,就会被再次抛弃一样地哄着乾桂花讨乾桂花的欢心……

          乾桂花在十多年后的一天,接到法庭的传票时,边流着泪边对村里人讲:“晓得捡回来的是个劫薮、是个冤家,当初我们就该让他冻死饿死在野畈地里喂野狗的。”

           乾桂花夫妇在1970年的12月28日充满慈爱、怜悯之心捡回弃婴的时候,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当时在襁褓中乖得如一只听话的小猫咪的孩儿,却在十多年后的有一天会和他们反目成仇,将他们告上了法庭。

                                                  瘫儿在被乾桂花夫妇拾回家
                                            的当初,其实是一个 蛮健康的婴儿

         乾桂花夫妇将弃婴带回家后,有好几天都不敢让村里人知晓。尤其是乾桂花,当她在荒无人烟的地方看到孩子时,态度是那样坚决地要将孩子抱回家。可是当她抱着孩子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勇气和决心莫名其妙地一点点地被削减。越是快到家,她的心里就越是慌乱、发虚、烦乱如麻……快要走进陈家大湾时,他们简直就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理直气壮地将孩子抱回家。他们在离陈家大湾还有一点距离的一片彬树林中磨磨蹭蹭地好不容易捱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抱着孩子由树林中走出,像是做小偷似地躲躲闪闪地往家走……俩人始终在收养或是不收养抱回的弃婴的问题上犹豫着、争执着……立意要收养弃婴的一方当然是乾桂花了。她坚持要将孩子留下来的理由很简单,她说:“这孩子太乖,我舍不得把他送人。”乾桂花在和陈俊以说这种理由时,其实她的内心深处还有一种不是很明朗的想法,这种想法是她母亲老早就暗示给她的:抱一个娃儿做‘引窝蛋’。但是,此时她不想将这种想法向陈俊以透露。她只是一个劲地强调孩子的乖巧,自己不忍心。而陈俊以则说“我们陈家要的是自己生养的孩子,而不是捡来的野孩子。”他极力主张找一家人家将孩子送出去。乾桂花说:“如果,如果我们的病看不好哩……”这是乾桂花一直揪心着的一件事情。因此,说这句话时,她的底气明显的不足。她怕说错了话,又惹陈俊以生气,从而招来一顿臭骂或是痛打。
      
      结果,陈俊以那一天根本就没有骂乾桂花,他只是说:“其实说句心里话,我也舍不得这孩子,也耽心我们的病看不好,但是我更怕别人骂我绝户头……啊……啊”说着说着,陈俊以竟然像个孩子般地嚎啕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在乾桂花的面前流下的男儿泪。

       陈俊以这一哭,将乾桂花给哭蒙了。哭得她手足无措,哭得她心慌意乱。她连忙将抱着的孩子放到床上,走到陈俊以的面前,她很想将哭着的陈俊以的头搂进自己的怀中,将他脸颊的泪水擦拭干。但是她又不敢。她的手伸了伸,始终也不敢将陈俊以的头搂进自己的怀中,她怕正在哭着的陈俊以如同以往一样,将满腔柔情的她推开,然后极尽所有恶毒的语言辱骂她,羞侮她。这样的情景,这样的遭遇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可以说是举不胜举。乾桂花一想到陈俊以平常对她的辱骂和不尊重,心中就发寒、发冷、发怵,就也想流泪。而事实上,眼泪已经在乾桂花的眼中打转转了……眼中有了泪水的乾桂花到底是个心地善良的农家女,在她艾怨生活对她的不公的时候,她还是鼓起勇气,走到痛哭流涕的陈俊以的身旁,小心翼翼地说:“俊,别……别这样,我依你行么。你咋说咋办都行。我听你的,我们还是去看病好么。我明天就把这孩子送人,行么?你别哭,别哭了……你这一哭,把我的心都给哭碎了……”乾桂花的话音一落,一直噙在眼中的泪水便如泉水般地涌了出来……当乾桂花的泪水流了出来的时候,陈俊以一下子就将乾桂花搂进怀里,俩人便拥在一起,哭成一团。陈俊以边哭边说:桂花啊桂花,其实我是很爱你很爱你的。这一点,你应该肚知心明。可是我为什么动不动就无缘无故地打你骂你、冷淡你,这你也应该肚知心明。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我生一个胖小子呢?让我能挺起腰杆子走路,将那些说我“是一个没有用的男人”的人的嘴堵上,使我堂堂正正,扬眉吐气地做人。我在村里人面前受了多少气,挨了多少白眼你知道吗?我在外面受了气,挨了白眼,我不向你撒向谁撒去。桂花啊桂花你快快给我生个孩子吧生个孩子吧,那怕是个闺女哩,那怕是个弱智呢,那怕是个傻儿哩,我也是喜欢的呀。如果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一定会加倍地补偿你……让村里那些嚼舌头的妇人们羡慕你羡慕得要死。可是你为什么不懂我的心哩,我是要我们自己的孩子啊,你却偏偏对这个捡来的孩子如此不能舍弃。说实话,面对这孩子,我也是很矛盾的。真是要把这孩子给送人,我也是不落忍的。可是可是我更希望有我们自己的孩子呀。你说你有了这孩子后,你就不去看病了,你这样做不是要彻底绝我们陈家的后么。今天我想举起手来打你,张口骂你,怪的是,今天我咋就举不起手来,张不开口呢……是不是有了这孩子之故?是不是这孩子就是我生命中的唯一?是不是抱养别人的孩子是我命中早就注定了的……”陈俊以还说了很多很多。他时而忏悔,时而诅咒,时而谩骂、时而捶胸顿足……但是所有的语言,乾桂花一句也没听到。因为这些如大海波滔般汹涌澎湃的话语,都只是翻腾在陈俊以的内心深处,一点点浪花都没有溅到岸边……而乾桂花就不一样,她软弱无力地将头靠在陈俊以的肩头,一边嘤嘤地啜泣,一边轻柔细声地、颠三倒四地喁喁而语:“俊啊俊,你咋这样犟哦。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嘛。你心里要是难受,就说出来;你心里要是憋得慌,就长叹一口气;你要是想骂人你就骂出来,你要是想打人,你就动手打好了,我决无半句怨言,谁让我是你老婆哩。我妈在我出嫁的那一天就千叮咛万嘱咐地对我说过:‘你嫁到了陈家,你就是陈家的人了。从此以后你活着是陈家的人死了是陈家的鬼。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是你一定要遵守的妇道。你到陈家后,上要孝敬陈家的父母,下要尊重你丈夫爱护你小叔子小姑子。’俊啊俊,你说说,我嫁到你们陈家这几年,是不是这样在做?你要是承认我是这样做的,你就点个头,你要是认为我做得不好,你就摇个头也行……你不要把一些不高兴的事儿都郁闷在心里。把不高兴的事都憋在心里会憋出病来的。你说出来吧说出来吧,说出来,你的心中就会痛快一些,你就不会这么痛苦,你就不会流这么多泪。我妈说过,男儿的泪可是金子啊,是不能多流的……”

         ……陈俊以和乾桂花这对婚年不是很长的年轻夫妻,在1970年的最后一天,相拥在一起哭了多长时间,他们谁也说不清;因何缘由哭,他们也说不清楚。他们只记得,当他们渐渐平息了情绪,停止哭泣的时候,便下了个决心——将拾回的孩子留下,把他哺养成人。这个决心下过之后,他们双双感觉长久的压抑和郁闷都似乎不翼而飞——轻松!轻松!一阵彻心彻骨的轻松,使他们看到了灿烂的阳光向他们直射了过来。
      但是那个时候,他们毕竟还是太年轻了。他们虽然决意将孩子留下,可是他们还不知如何或者说以什么样的方式,向村里人宣布,这个突然闯进他们生活中的孩子将会是他们家中的一员。
     
        在陈俊以和乾桂花抱头痛哭后的第二天晚上,已经有了强烈母亲感觉的乾桂花双腿盘着,坐在床上抱着孩子,低头细心地给他喂着米汤。陈俊以也顺势坐在了床沿边边。挨着床头放着的三屉桌上的煤油灯的光亮忽明忽暗地飘闪着,将侧着身子坐在床边沿的陈俊以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地投在泥土斑驳的土墙上。
      
         乾桂花边喂孩子边说:“我说俊以呀,这孩子可是个大活物,老是藏着掖着,总不是回事呃。”   “我也这么想来着。”陈俊以瞅了一眼乾桂花怀中的孩子说。 乾桂花抬起头说:“我们怕什么喽。这孩子是我们捡的,又不是偷的又不是抢的,又不是我生养野汉子的,为啥就不让村里人知道呢。”陈俊以眉头一皱说:“桂花,你我心里都很清楚,我们怕的恐怕不是别人追究这孩子的来路,而是怕……怕……”
       “……”乾桂花的嘴嚅了嚅,但没出声,就低下头看孩子。
       俩人一下子像是没有话说,气氛有些沉闷。
       片刻,乾桂花抬起头又说:“我最烦你这种男人,说话不算数,出尔反尔。昨天已经说好了的事,今天又反悔。”
      
          陈俊以站起身,走到房门口,伸手将敞着的另一扇房门给关上了后,又走到床前,重又在床沿边儿坐下申辩:“谁说我反悔啦?我们这不是在商量么。再说,我也是蛮喜欢这孩子的,现在要是有人把他抱走,我还真是舍不得。”说着转过身子,深情地看了眼乾桂花怀中的孩子。乾桂花似信非信地说:“希望你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在敷衍我。”话说到这儿的时候,奶瓶中的米汤已经喂完了,乾桂花将空奶瓶递给陈俊以时接着又说:“其实对这孩子的去留问题我也是吃不准,我的顾虑不比你少。你实在不能接受他,还来得及,乘村里还没人晓得,我们把他送人也行……”乾桂花此时说出这样的话来,其实是在激将陈俊以。因为她已由陈俊以这几天总是用往日少有的柔和目光看孩子的情态中,看出了他对这孩子已经有了很深的情感。果然,陈俊以并没等乾桂花将话说完,就急切地打断说:“谁说谁说要将孩子送人了。”
  
        这次谈话的结果是,陈俊以和乾桂花的意见达到了高度的一致:将孩子留下。他们还商定,将猪圈里的一头近200斤的大肥猪杀了,为拾回的弃婴落户陈家摆几张宴席,将村子里有头有脸的陈大伯二大妈三婶娘四婆婆五姑姑等人全都请到家里,一是,为了庆贺得子之喜;二是,为了这些有头有脸的大伯大妈们作个见证,以防以后有个什么不测,他们好出面调停;三是,这也是陈家大湾不成文的规矩,无论谁家大小事情,必须宴请族里有名望的人。他们出了面,大小事情方可顺理成章地被陈家大湾的村人们所首肯、接纳。
       为了使这件事有条有理地进行,陈俊以和乾桂花商定:到县城去将二哥接回来,做主事人兼做主厨。

[ Last edited by 冬雪儿 on 2005-11-26 at 11:02 P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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