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晓玲:瘫儿(四)

客观地说,锁柱是有过幸福的童年的。
                                    只是他在过着幸福的生活时,他实在是太小

        小到他对那段生活根本就没有记忆。瘫儿说,他根本就不记得他还有个名字叫锁柱。他说他自打记事时起,就瘫了。别人就都在叫他瘫儿、瘫子。他继续说:如果养父母给过我幸福生活,我咋会瘫呢?瘫儿说这番话的时候,就已经到了18岁了。在18岁的那一年,他就将养父母告上法庭。但是对他的成长史有所了解的人说:“瘫儿说他没有过过幸福生活,完全是强词夺理。他是在矢口否认他的养父母对他18年之久的养育之恩。同时,也是他在为自己的恩将仇报的不义行为寻找理论依据。”说这种话的人,当然是陈家大湾的人。陈家大湾的人在法庭上为乾桂花夫妇辩护时陈述的一切,的确也是事实。乾桂花夫妇对瘫儿曾经疼爱有加,这是陈家大湾的父老乡亲有目共睹的。
        ……

       谁都记得,乾桂花自从有了锁柱后,就如同变了一个人一样,对陈俊以的热情没有往常的强烈,一个心地扑在了孩子的身上。陈俊以一开始很不习惯乾桂花对他的冷淡,而且还很后悔答应留下这孩子。可是很快,他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这孩子。夫妇俩真是将锁柱视如心头肉。尤其是当孩子长到呀呀学语,会叫爸爸妈妈的时候,就更是逗人疼了。锁柱第一次咬词不是很清地叫:咩(妈)……咩(妈)、啵(爸)……啵(爸)的时候,真是把他们给叫得心花怒放、甜蜜蜜,从而忘了生活中的一切烦恼和忧愁。陈俊以还敞开喉咙地高喊:有人叫我爸爸了有人叫我爸爸啦……那高兴劲真是溢于言表,发自肺腑……

       锁柱好像天生就是个乖孩子,当他长到蹒跚学步的时候,给陈俊以夫妇带来的快乐和愉悦就更多了。他尤其喜欢乾桂花。乾桂花串门,他就“唔唔唔(这个时候的“唔”就是锁柱的所有语言,这种语言只有乾桂花听得懂)”地闹着要乾桂花抱着他出去串门;乾桂花下地,他还是“唔唔唔”地闹着要乾桂花抱着他下地;乾桂花在厨房做饭,他就跟着乾桂花前后左右地打转转。当他看到乾桂花将饭菜做好了往桌子上端时,他就“唔唔唔”地闹着要乾桂花将筷子给他,然后他就将拿到的筷子往小方桌子上摆,边摆筷子,小嘴里面还不停地嘀咕着“唔唔唔”(乾桂花将他此时的“唔唔唔”诠释出来的大致意思就是:这是爸的、这是咩(妈)的、这是唔(我)的)。将筷子摆完,他就乖乖地坐在桌子的一方,等着陈俊以收工回来。由地里收工回的陈俊以无论有多累,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抱起锁柱亲一阵子,逗一阵子,然后再坐下来吃饭。乾桂花每每看到陈俊以抱着锁柱亲时,心中总会洋溢起幸福的浪花。往往在这种时候,她总会用柔情和怅然交织着的目光望着嘻戏中的父子,暗自思忖:这孩子要是我们自己的该有多好……
       思忖归思忖,有了孩子后的日子,家中还真是其乐融融,欢声笑语的时候多。
       生活,有时也许还是充满阳光的。 有了阳光的日子,真是过得如流水一样快。

       转眼间,锁柱就长到了要上学的年龄——六岁。正当陈俊以和乾桂花计划等下年的开春,就把柱儿送去上学时,锁柱却得了一大病场。这场大病虽说没夺走他的生命,但他的命运却由此而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故……使他的生活从此与幸福无缘。

                                                 锁柱生病了,乾桂花差点急疯了

       在锁柱快要过六岁生日的前几天,不知是白天着了凉,还是夜晚睡觉时登了被子没注意盖,明天的上半夜,锁柱突然发起了高烧,并伴随着浑身抽搐,脸部痉孪得变了形。锁柱这一病可把陈俊以和乾桂花夫妇吓了个半死。他们对孩子突然生病,没有一点思想准备,更没有一点经验。因为在此之前的六年多时间里,锁柱连个咳嗽都没有发生过,更别说高烧。

      先是乾桂花发现的锁柱在发高烧。当时她正在做一个恶梦。她梦见已逝多年的旧时的男友笑着向她走来。使她感到恐惧的是,在梦中,她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个向她走来的旧时的男友已经死了多年。梦中的乾桂花想起了母亲的话。母亲曾对她说过,要是梦见了死人,一定不要同他讲话。梦中的乾桂花便决意缄口不言。但是乾桂花自己也不知怎么搞的,竟然还是情不自禁地问了向她越走越近的旧时男友。她叫着他的名字说:波,你是不是是不是想我了,就来看我。男友说:是的。我想你,我很想你。顿了会儿,男友又说,不,男友的声音不是由口腔中发出的,而是由空中飘来的: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跟我过一辈子的。你干嘛不等我了,要和别人结婚。我今天是来接你的。说着就向乾桂花伸出了手。那只手滚烫滚烫。乾桂花将自己的手猛一缩,恐惧地说:“不不不,我不跟你走,你已经死了,你是不是要把也我带进坟墓里去……”旧时男友:“哈……哈……哈哈哈”地发出了一阵阵令人毛骨怵然的诡异的笑声。笑得乾桂花浑身直打哆嗦。她就想跑,但任她怎样挣扎,她的双腿如同被浓稠的粘胶牢牢地粘住,怎样也跑不起来……就在她为不能逃离旧时男友的纠缠而焦急万分的时候,她却看到锁柱在向她跑来,边跑边叫着:“妈妈妈妈。”当她伸出双手,要抱起锁柱的时候,锁柱却突然不见了……她茫然四顾,大声地惊叫:柱儿柱儿……就骇醒了……

       被恶梦骇醒的乾桂花,第一个反映就是赶紧伸手去搂睡在她和陈俊以中间的柱儿。
       被搂进怀中的柱儿的浑身是滚烫的。

       她一个激凌,一下子翻身坐起。不相信似地用手再去摸柱儿的额头,额头是滚烫的,摸孩子的全身,全身也是滚烫的……她不禁脱口而出:孩子病了。孩子一定是病。她伸手就去推睡在柱儿左边的陈俊以说:俊以俊以,快醒醒快醒醒。柱儿好像病了……话音还没落,泪就流了出来。

      还没有彻底由睡意中醒过神来的陈俊以,好像要比乾桂花沉着多了。他睡眼惺松地看着抱着孩子的乾桂花泪人似地,就说:“孩子生病是正常的,你哭甚嘛?”说着就伸手去摸乾桂花怀里的孩子。这一摸,也把他骇了一跳:“哎呀呀,孩子真的是病得不轻哩。”乾桂花边哭边望着怀里一阵阵抽搐的锁柱焦急万分地说:孩子还在抽筋呢。得赶快送医院。陈俊以说:现在天还没亮,那儿有车呢。乾桂花愠怒地说:“照你这样说,那我们就这样看着孩子让他等死……鸡才叫了头遍,要等到天亮,还不得等几个小时啦……你看你看,孩子又抽搐起来了……柱儿柱儿,妈妈的宝贝……妈妈的心肝,你可不能这样吓唬妈妈呀……”

      在乾桂花语无轮次地哭着叫“柱儿柱儿”的时候,陈俊以也是心急如焚,手足无措地在床前来回走着……他不是不想尽快将孩子送到医院,可是那几十公里的路程难走啊。

       “要不这样,我去张家湾,将张跛子郎中请来。”陈俊以说。乾桂花说:“张家湾离我们村也不算近,你花时间去请跛子郎中,还不如我们把柱儿直接送到镇医院去。而且张跛子是兽医,哪儿能给人看病咧。亏你想得出来。”陈俊以想想也是,就同意了乾桂花的意见。意见统一后,夫妇二人当即就抱起柱儿摸黑冒雨,跌跌撞撞地往镇医院送……

      到镇医院时,天还没大亮。陈俊以叫了老半天的门,才将医院的门叫开。来开门的值班医生是个年纪约40岁左右的男医生,他边仰着满头乱蓬蓬头发的头,边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极不耐烦地说:一大早就鬼哭狼嚎地,叫甚嘛叫。

      ……进了医院大门的陈俊以和乾桂花一点也不计较医生的态度,一边尾随着医生往急诊室走,一边前言不搭后语地对医生说:“医生,我们的儿子昨天还是好好的,晚上不晓得么样搞的就突然病了。烧得滚烫,你快救救他。”医生很漠然地一直往前走,不理他们的话茬。进了急诊室后,医生边慢条斯理地穿白大褂,边问:带钱了吗?“带了带了。”陈俊以忙不迭地答。医生这才坐到桌子前轻描淡写地问了问病情,然后将几个手指轻轻地搭在锁柱的手腕上,把了一下脉后又将锁柱的眼皮翻了翻,之后很是老道地说:是重感,打几瓶点滴就行。听医生说锁柱患的是重感,不是什么大毛病,一直提心吊胆的乾桂花和陈俊以才长长地嘘了口气。

       可是,他们在镇医院住了快一个星期了,柱儿的病不仅不见好转而且还在加重。锁柱处于昏迷状态的间隔时间比进院时的间隔时间缩短了许多。看着常常处于昏迷中的锁柱,乾桂花的心都碎了。她的泪就一直没干过,哭得陈俊以心烦意乱、毛焦火辣。他就一次次地去找医生询问锁柱的病需不需要转院,医生总是胸有成竹地说:没必要。陈俊以就说:孩子的病情咋一点也不见好转哩。医生就不耐烦地说:既然你们不相信我们,那你们转院好了。“我们不是不相信你……”不等陈俊以的话讲完,医生早已走了老远。
       陈俊以每次找医生谈话,总是这样无果而终。

      到了第五天,锁柱的病还不见好转。最可怕的是,锁柱说他的腿也没了知觉。乾桂花和陈俊以就觉得孩子的病是不能继续在这儿治下去了。他们决定将在镇医院越治病情越严重的柱儿转到县医院去。

       但是,为时已晚。县医院的诊断结果与镇医院的诊断结果完全不一样。县医院给柱儿诊断的结果是:小儿麻痹症。医生说:晚了,太晚了。要是在病发初期来看,这孩子的腿就不会瘫成这样。医生狠狠地批评病儿的家长太粗心大意,太不负责任。延误了给孩子治病的宝贵时间,简直是罪不可赦。医生的一席话,使乾桂花有了前所未有的渺茫和凄惶……她真是肝肠寸断,万箭穿心。她觉得自己是柱儿的罪人,正如医生所说,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她快要支撑不住了,她觉得自己就要轰然倒下,再也起不来……可是她想到了可怜的柱儿,她一下子就跪在医生面前,啜泣着说:医生医生,求求你求求你,你一定要把这孩子的病治好。用多少钱我们都不在乎,只要你把我孩子的病治好。说完,连连给医生叩头……被乾桂花的行为弄得愣怔了片刻的医生,连忙将葡伏在地的乾桂花扶起,说:别这样别这样。救死扶伤是我们应尽的义务。我们希望每个病人都能康复,但是对你的孩子,我们真是无回天之术啊。说完摇摇头走了……

        医生给柱儿无情地判了死刑——柱儿的下肢将完全瘫痪。医生的这种结论,对乾桂花和陈俊以而言,如同晴天霹雳,将他们给震懵了……他们真是欲哭无泪啊……他们真是怨天忧人也无济于事啊……他们真是感叹命运对他们的不公啊……这孩子是他们的希望,是他们的精神支柱,是他们 家的欢声笑语。可是现在这希望破灭了,这支柱给断掉了,这欢声笑语要嘎然而止了……乾桂花感到她头顶上的天塌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有很长一段时间,乾桂花始终处在一种精神恍惚状态,嘴中总是唠唠叨叨地说着同一句话:孩子是好好地进的医院,出院时就瘫了、孩子好好地进的医院,出来时就瘫了……有人就抱打不平地说:“你们咋不跟医院扯皮(注:讨说法或要求赔偿)哩。”乾桂花说:“皮是扯了的。在县政府做事的孩子他二伯也去找过县医院的院长,县医院的院长说,这不是他们的责任,只怪我们拖的时间太长。”了解内情的人就说:“那你们应该找镇医院嘛。”乾桂花说:“我们也找过镇医院。镇医院的医生说:‘你们家的孩子由我们这儿走的时候,根本就没瘫,想在我们这儿来扯横皮,门都没有’”……问话的人就不问了。乾桂花就又开始唠叨她的:我孩子好好地进的医院,出来就瘫了……
——待续

[ Last edited by 冬雪儿 on 2005-11-28 at 06:25 PM ]
评论(1)

看着呢,报告一声。只是太长了,要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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