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静: 母子对话 (PG13)

[center]母子对话

常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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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节。

儿子从医学院回家度假。父亲不在家,开车跟母亲一起去中国城吃饭。点了三菜一汤后,边等着上菜,边有了下面的对话。儿子一如既往地说英文,母亲坚持说中文,只是当儿子听不懂时,才偶而夹带些英文。

儿子:这学期的解剖课快上完了。
母亲:噢?这么快?你感触最深的是什么?
儿子:生命。
母亲:是啊,懂得了生命,你这课就没白修。
儿子:一个小小的细胞能发育成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儿子一边说,一边用手势很夸张地把自己从头到脚划拉了一下。母亲也随着儿子的手势从上至下打量了一下儿子,好像第一次发现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了。)

母亲:还记得你高中时我让你看的Og Mandino那本书《世界上最巨大的奇迹》吗?
儿子:嗯,当然。人体的确是个奇迹!
母亲:人体像一座化工厂,复杂得很,哪一个环节都出不得毛病。
儿子:你看,出毛病的可能性有成千上万,可大多数人却都活蹦乱跳地活着(儿子用下巴泛泛地把周围吃饭的人都划进了一个无形的圈)。
母亲:人类的本事够大的,能上天入地,可对一些小小的微生物却一点招儿也没有。(母亲是搞微生物的,母亲的父亲也是搞微生物的)。
儿子:医术也不是万能的。人掌握自然还差得远呢!
母亲:我知道。能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

(儿子埋头一阵猛吃,盘子里的琵琶豆腐一下子就少了一半。)

儿子:妈,你没发现我比以前能吃了吗?
母亲:我也在纳闷呢,怎么?
儿子:你知道,福尔马林有刺激食欲的作用。
母亲:嗷,我还以为你是吃不上中国饭馋的呢。
儿子:都有吧,嘿嘿。
母亲:上解剖课一共有多少具标本呀?
儿子:五十个。
母亲:哇!那么多,你可真够幸运的。这些自愿捐献者真了不起。
儿子:嗯,大部分都是死于癌症,有几个是心脏病。
母亲:什么癌最多呢?
儿子:肺癌。
母亲:抽烟抽的吧?
儿子:有的是,有的也不是。
母亲:那你整天一刀一剪地摆弄这些标本,对精神上心理上有什么刺激和影响吗?
儿子:没什么。我们上课前老师领着讨论过。

(儿子说得轻描淡写,看来,母亲是多虑了。)

母亲:学校考虑得够周到的。你真是个大人啦。我可得刮目相看了。
儿子:什么意思?
母亲:就是说,你长大了,成熟了。我不能再把你当孩子看啦。
儿子:谢谢。
母亲:那些捐献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白人?黑人?
儿子:大部分是白人,只有两个黑人。
母亲:没有亚裔人?
儿子:没有。
母亲:唉,也是的,大多数亚裔人都像我一样,死后想有个囫囹个的身子。
儿子:……
母亲:看来我也得考虑是不是要捐躯了。
儿子:(回避,只是埋头吃着。)
母亲:想想死后还被“千刀万剐”的,够可怕的(母亲不寒而栗,下意识地把披在身上的外衣往怀里拽了拽)。
儿子:我们同学都挺感激和佩服这些人的。
母亲:应该的,应该的。
儿子:标本基本都七零八落了。
母亲:什么意思?(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儿子:我是说,标本被我们切得面目全非,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母亲:噢,听起来挺毛骨耸然的。完了后怎么办呢?
儿子:我们把解剖过的五脏六肺装到一个指定的箱子里,然后拿去火化。
母亲:是混在一起吗?
儿子:不是!(儿子做了个很坚定的手势)每个人都有指定的箱子。不可以装错的。
母亲:美国是很尊重人权的,连对一个没生命的人也是如此。
儿子:嗯(儿子点头,若有所思)。
母亲:这么说,火化的时候还算是个完整的嘛,最起码身体的零部件一个都没少。
儿子:应该是吧。
母亲: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的(沉思状)。唉,不过,下这种决心太难了,我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儿子:……
母亲:哎,听说美国陆军出过丑闻,有人用捐献的尸体做地雷试验。
儿子:这样的事总是有的,但毕竟是特例吧。
母亲:嗯,但愿如此。

饭是吃完了,三菜一汤基本扫光,谈话也暂时告了一个段落,可这个捐与不捐的问题却一直困绕着母亲。


写于2005年11月27日

【初稿,请勿转载】

[ Last edited by 常静 on 2005-11-29 at 03:49 PM ]
评论(16)

我母亲就是教解剖的,我小时候特爱去看大学生上解剖课. 曾一门心思想学医,被母亲力阻. 当时他们用的尸体很多是被枪毙的犯人的,还有些医院拉来无人认领的无头尸. 个人认为,捐个把器官还可以,捐整个身体好像有点太那个了



挺严肃的问题,在吃饭时讨论啊。佩服。



你儿子是学医的,真好。我儿子也说他将来要当医生,希望他心想事成。





QUOTE:
Originally posted by 心怡 at 2005-11-29 03:56 PM:
挺严肃的问题,在吃饭时讨论啊。佩服。

是啊,这还能吃得下嘛





QUOTE:
Originally posted by 方汀 at 2005-11-29 03:56 PM:
我母亲就是教解剖的,我小时候特爱去看大学生上解剖课. 曾一门心思想学医,被母亲力阻. 当时他们用的尸体很多是被枪毙的犯人的,还有些医院拉来无人认领的无头尸. 个人认为,捐个把器官还可以,捐整个身体好像有点太那 ...

俺老爸就捐献遗体给协和医学院了,他生前早作了安排,母亲是医生,很赞同。父亲生前一直表示死后不留骨灰,不修坟墓,一听说有捐躯之事就报名了,母亲当然会让他如愿以偿。那首批捐躯者几乎都是高知识阶层高社会层次者,北京市专门修了捐躯者陵园,每年清明组织家属去扫墓。通过悼念活动,母亲还和若干家属成了朋友。看着那陵园纪念碑上的名字逐年增加,是令人欣慰的事。

去年我的姨母病故,从她枕下翻出个纸条,写着愿意捐献躯体,但她丈夫孩子不同意。而且要捐献也得事先报名登记,不是死后送去就行的,他们之前未作安排。姨母是母亲姐弟中最先去世的,母亲对妹妹的死恨伤心,觉得姨母一生不顺,连最后的遗愿都没有得到满足。这让我重新思索:应该如何对亲人尽“爱”、尽“孝”。

偶对捐器官捐整个身体都想得开,以后会学父亲的榜样。不过,偶还是不会吃饭时说这类话题。前些天吃饭时,女儿在看Discovery频道的作手术啥的,血里呼啦的,我就说能否换台,要不俺就先不吃饭了。当年老妈很希望偶步其后尘当医生的,可偶奏是当不成的说。



是,我现在对捐什么都没意见啦,可也不能吃饭时看谈这种话题。以前弟弟念大学时修过解剖课,有一天我做晚饭时,他在那详细描述下午课上刚看到的一截大腿,结果那天晚饭我们只能吃蛋炒饭,而且弄得我有好一阵子不能碰生肉。

佩服常静和她儿子。



谢谢方汀、心怡、书刊、悠然、楼兰、八月!

能在吃饭时谈这个,我可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因为我的童年就是在一排排装著
各种形态标本的玻璃瓶子中跑来跑去度过的。只是很欣喜地看到儿子成熟了。

和方汀同感。我对器官捐赠一直是很开明的,只是被用做人体标本,还是有些顾忌。
的确有些那个。当然,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观念也会逐渐改变的,但愿会变得越来
越开明。

我以前做赤脚医的时候,也受过解剖训练,当然只出眼睛,没机会动手。我不怕死
人,只怕活人。



对治病救人的事不需要那么忌讳吧



听着害怕.俺儿子们胆子也不大,看来学不了医学了.



真的佩服常静!倒底是见过世面...同时更对楼兰的父亲钦佩不已.
记得小时候就立志要做个'扁鹊'.因为父母多病.幻想着定要报考第四军医大学.做个穿军装的扁鹊.那神气劲儿甭提啦!但当听一位从医学院上学的邻居姐姐对解剖课的讲述后.学医志向就再也不提了.最终落得个'帐房太太'.



本来还以为可以有不少器官能捐的,这不,搬着指头一数,才发现想捐都捐不了:大部分器官已经坏拉坏拉地

[ Last edited by 方汀 on 2005-12-1 at 02:39 PM ]



常静别生气啊,又混了一分



常静为儿子骄傲!
儿子都读医学院了。羡慕!嫉妒!

好题目。

俺是唯物主义者,好像从拿驾照那天就西里户鲁地让发证的贴了一个sticker: organ doner. 也没仔细想过死后人们会咋来切割俺的样子。



佩服常静和楼兰。我一直认为这种事情可以自己想,但不能和亲人讨论。

我父母都是医务工作者,他们要讨论死后的事,我都竭力以不是长子来回避,我不能接受失去亲人的想法,尤其在他们都很好的情况下。

捐献遗体,我是没有这个勇气的。原先没有想过,后来在解剖教研室做过义工,借机补充一些有关知识的缺乏。看到被学生用过的遗体,我就再也没有勇气想捐赠的事情了。我是懦夫。



常静:你好!
常静:你儿子都这么大了!都上医学院了!怪不得你有空喊:健身啊,健身。



谢谢各位啦!这两天忙得四脚朝天,就不一一回了。 闻若,俺岂止有空健身,还学习C++涅,看我这篇:

http://www.nawomen.com/viewthread.php?tid=1611&fpage=1&high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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