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晓玲:瘫儿(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

这次陈俊以被人打后送到县医院来,若是放在二哥没结婚以前,到县城来后的当天,乾桂花就会去找二哥的。可是这一次,他们在县医院已经住了好几天了,夫妇二人谁也不提到二哥家去的事。倒是柱儿闹了几次要到二伯家去看佳佳妹妹。闹得乾桂花心烦,她还吼了柱儿。

      到第六天的时候,他们实在捱不过去了,在家里东凑西借带来的几百元钱早已用得差不多了。昨天外科医生说陈俊以的腿要动手术,否则有落下残疾的可能。乾桂花就问手术费要多少钱,外科医生说最少得500元钱。

        500元钱,对早已是山穷水尽囊中空空的乾桂花,真正真是一个天文数字。就为这个天文数字,他们不得不谈起已经荣升为县行管局局长的二哥——陈俊桥。

      那晚,是月色清冽的夜,先是乾桂花谈起的二哥陈俊桥。她望着窗外清冽得使人生寒的月色,长叹一口气说:“唉,看来这口气怕是难得硬下去了。人是英雄,钱是胆嘞,好汉无钱到处难。”
      “……”陈俊以心里当然明白无误地知道乾桂花要说什么,但他没吭声。
      “我想……我想,还是到二哥家去一下。”乾桂花就像自言自语地又说。
      “不去!就是病死我也不要你去。”陈俊以非常干脆地说。
      “要不是为了给你治病,真是鬼才想去呢。可话又说回来,不去,那500元钱从哪儿来呀。等着从天上掉啊?不想办法借到钱,你的腿残疾了咋办?”乾桂花边轻轻按摩着陈俊以受伤的腿,边哀愁地说。
      ……陈俊以无语。

         俩人一时间像是找不出话说似的,陷入到沉默之中……这一次的谈话,是在长时间的沉默之中不了了之的。而事实上,沉默不语的乾桂花,早在心里有了主意。为了救治陈俊以的腿,她是一定要硬着头皮到二哥家去一次的。无论结果如何。
     
        到了明天的晚上,乾桂花将陈俊以和柱儿都安顿睡下后,就到街上商店买了一小盒巧克力和一斤糖果和几斤水果拈着,犹犹豫豫地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已经搬进单元楼的陈俊桥的家中走去。

        到了三单元304室的门口,她就抬起手轻轻敲响了二哥家的门。为她开门的正是二嫂霁月月。平心而论,二嫂人长得还算端正,皮肤也很白,性情看上去也很温柔。就是好象从来不会笑似的,总是板着个脸。在乾桂花的记忆中,在她们极有限的几次见面中,她从来没见过霁月月的笑脸。而此时,为乾桂花开门的霁月月的脸正笑得如阳光一样灿烂妩媚。脸上正笑得灿烂的霁月月见站在门口的人是乾桂花,灿烂的脸立马变成了苦瓜脸,扭身就往里屋走去,把乾桂花凉在了门外。正在乾桂花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时,厨房间传出了陈俊桥的问声:月月,谁呀?“你自己出来看不就知道了。”霁月月边往卧室走边气鼓鼓地说。进得卧室就把门“嘭”地一声关上了。这厢的乾桂花还是硬着头皮走进屋内,答:“是我,二哥。”陈俊桥边用围在身上的围裙擦着手上的水珠,边由厨房出来,见来者是乾桂花,脸上也马上挂起了冷相。说:“哦,是弟媳呀,这么晚了,你咋来的。”二哥陈俊桥也不叫乾桂花坐。乾桂花其实已经感觉到了二哥的不悦,但她装作没看见似地依然大模大样地、答所非问地说:“二哥,佳佳哩,这是我买给她吃的东西。”说着就将拈在手中的食品袋往放在客厅中央的饭桌上放。陈俊桥说:“佳佳被她外婆接走了。”话谈到这儿,陈俊桥还是没给乾桂花让坐的意思。乾桂花就只好站着对二哥讲了她此次来他家的意图。末了,她说“就借几个月,秋谷一收,我们就还你们。”

      乾桂花在说这些话时,陈俊桥从始至终只是哼哼哈哈的,一句话也没说。明显的是在敷衍着乾桂花。

      陈俊桥除了敷衍着乾桂花外,还时不时瞟一眼已被霁月月紧紧关闭上了的卧房的门。因为那里面一搞就传出非常不和皆的响动。有几次,乾桂花还听到霁月月在里面骂骂稀稀的。不知是在骂谁。

      要是搁在平日,见二嫂这样使脸色,这样指桑骂槐,依乾桂花从不求人的脾气,她早就走了。可是今天不行,她得忍着。
      ……乾桂花觉得该说的话说完了,就傻傻地站在那儿,等着二哥的回话。

      稍许,二哥像是刚看到乾桂花由外面进来似地说:“你坐,你坐呀。”他将一只小方凳递给乾桂花时,声音很小的接着说:“我现在不比以前了,钱的事我是当不了家的。我进去和你二嫂商量一下,看家里有没有钱借你。”陈俊桥将“借”字咬得很重。说着就边解围在身上的围裙边朝卧室里走去。

      二哥刚进去,卧室里面就传出了二嫂尖利的叫骂声:“这日子没法过了……今天周济这个明天接济那个。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啊。你以为你是人模人样了,你以为你是县太爷了……你搞清楚哦,要不是我老爸的面子,你还不是一个在食堂当伙夫的穷光蛋。你自己是个穷光蛋,还要打肿脸充大胖子。这哪儿是家啊简直成了福利院成了慈善机构……”陈俊桥低声下气地说:“其实我也不想管他们的事,自从我们结了婚后,我什么时候管过他们。平时那一样事我不是全依着你。可是这一次是我兄弟病了,我不管说得过去么?再说,他们又不是……”“借啊借啊,我也没说不借。你有多少钱全借给他们都行。反正我的手中是没有钱的。”卧室内有片刻的沉默,很快就又传出霁月月尖细的声音:“哼,说得好听,借,穷光蛋以后用什么还……”

       ……乾桂花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由二哥家出来的。当她跌跌撞撞地走在人来人往的县城街道上时,脑子里一片混乱,步履沉重得如灌了几吨的铅……钱没借到,她不知如何回到医院去面对陈俊以那只受伤的腿……她泪眼婆娑地看着悠闲地行走在街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是那样闲适,那样幸福,那样丛容,那样像个人样地生活着。而她,她不明白命运为何要如此刻薄、如此残酷地对待她,让她饱受女人难以承受的所有磨难……她真想像一个无赖的女人样,不管不顾地在街上放声恸哭……其实她哭了,只不过那泪是无声无息地在她脸上流……

     乾桂花离开二哥陈俊桥家后,陈俊桥同他的女人霁月月大吵了一架,陈俊桥还动手打了霁月月。这一架吵得天翻地覆,吵得家庭发生了危机,吵得霁月月跑回了娘家……

      陈俊桥本来是没有要动手打自己老婆的想法的。即便霁月月坚决不借钱给乾桂花,陈俊桥也是不会动手打她。问题是,陈俊桥在卧室被霁月月臭骂了一通垂头丧气灰头土脸地走出卧室准备向乾桂花作一些解释时,却不见乾桂花的人。他就慌了神,他就知道刚才霁月月骂的一些恶毒话语全都被乾桂花听见了。顿时,一股无名之火在陈俊桥的心中腾地一下着了。但是这股腾空而起的无名火他不知该对谁发泄。他就在客厅里狠命地掴自己的耳光。掴得啪啪地响,很是嘹亮……这时霁月月就出来了,她穿着大红的丝质睡衣,身子斜靠在卧室的门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双腿打着颤颤儿,完全一副热朝冷讽的样儿望着自己掴自己耳光的陈俊桥说:“怎了怎了怎了,心痛了你的弟媳了。她是你么人罗?”陈俊桥没理她,也停止了自己打自己的动作,极其沮丧地一下子瘫坐在方木凳上。“哼,她乾桂花好福气哟,有两个男人心疼着。”“你……你霁月月不要欺人太甚,你不借钱也就摆了,还要侮辱人。”陈俊桥的声音不是很大地说。“是我侮辱人,还是你们陈家不讲脸面,三天二头地找人麻烦,今天不是抱种(霁月月自从自己有了孩子后,就称锁柱是抱种)要看病来借钱,就是明天又是什么兄弟看病要借钱,还每次都是她乾桂花来找你,她的脸面在你面前大得很哩,比我这个正宗的老婆的脸面还值钱……”霁月月的话并没说完,就被陈俊桥重重地揍了一拳,接着又挨了第二拳、第三拳,打得她蒙头转向,防不胜防。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霁月月愣怔了好一会才醒过神来。醒过神来后就嚎啕大哭起来的霁月月一点也不示弱地动手就去撕打陈俊桥。“好啊好啊,你敢打我。为了那个总是死皮赖脸来我们家要钱的女人你敢打我,这日子我不跟你过了。”霁月月说这番话时她的手在陈俊桥的脸上乱抓,将陈俊桥的脸抓出了一条条的血痕……当天晚上陈俊桥夫妇二人各奔了东西。霁月月收拾了一些物什回了娘家。陈俊桥则到同事家借钱送往医院。

        当陈俊桥将借足的500元钱送到医院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钟了。当时他的脸色腊黄,好几条抓痕明白无误地印在脸上,那是手指甲的划痕无疑。医院病房里面的灯光虽然很昏暗,但是陈俊桥脸上的血印还是在他一进病房时就被半倚在病床上的陈俊以发现了。他说:“二哥,你的脸上……”“哦,我的脸上是……”陈俊桥差点说出是“被你嫂子抓了的”,结果他改口说“是刚才在路上不小心撞在一棵树上了,碰伤的。”陈俊以说:“二哥,你就别瞒我们了。刚才桂花回来,把什么都告诉了我。真是对不起,让你为我们受苦了。”

        陈俊桥低垂着头没吭声……闷了半天,陈俊桥冷不丁地说了一句:“以后你们再难再苦也不要到我的家来找麻烦,行吗?就算我求你们。这500元钱你们就不用还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把呆若木鸡的陈俊以和乾桂花丢在了医院……
                        
——待续

[ Last edited by 冬雪儿 on 2005-12-15 at 02:27 AM ]
评论(18)

好小说。
另外有个建议,瘫儿估计是往长篇靠了,晓玲能不能将各个篇章归在一个门面,这样也不会影响点击率。每次上传时,在标题上注明“更新”即可。
再次表示对您小说的赞赏!





QUOTE:
Originally posted by 秦无衣 at 2005-12-4 00:27:
另外有个建议,瘫儿估计是往长篇靠了,晓玲能不能将各个篇章归在一个门面,这样也不会影响点击率。每次上传时,在标题上注明“更新”即可。
再次表示对您小说的赞赏!

感谢秦朝无衣对我小说的夸奖,由衷地感谢!
你说的将小说归在一个门面的建议,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还真的不会操作嗫.不知你是否可以指导一下:如何操作将<瘫儿>一文归在一个门面.我一旦学会了这个程序,以后就不像这样发贴子了.每文都如你所说贴在一起.
另外,我有个请求,请求你支持支持"创作交流园地".你的关于"小说创作漫谈"继续啊.我们在踮着脚期待着你的漫谈3漫谈4漫谈5咧!



像BBS一样,
把所有贴都放在“一”下面,然后请枫雨置顶。谢谢!





QUOTE:
Originally posted by 秦无衣 at 2005-12-4 02:11 PM:
把所有贴都放在“一”下面,然后请枫雨置顶。谢谢!

对呀!这样便于阅读。谢谢大家合作。



朱晓玲:瘫儿(九)
朱晓玲:瘫儿

                                                     陈俊以的病一好,乾桂花
                                               就想着将锁柱再次送往省城医院治病

      医生给陈俊以的手术动得很成功。手术后不到一个月陈俊以的伤口就基本痊愈。手术后的第二十八天,他们就办了出院手续。一结算,上次交的500元住院费还剩下了100零几块钱。乾桂花拿着这找回的100多元钱,真是高兴得差点要手舞足蹈了。到省城去为锁柱治病的念头又油然而生……这个时候就已经到了这一年的十月中旬。

       陈俊以出了院后没多少时日,就进入了秋收季节。秋收季节是农民最有希望的季节。尤其是这一年的秋季,因为老天一直是风调雨顺,陈家大湾的农民家家户户都是粮满仓、油满缸。陈俊以的家也不例外,村人们帮他们家将田头地角都种得满满当当的。因此他们家虽然遭了一些殃,但农作物的收项比往年丰厚多了。比喻:卖的秋粮钱+卖的棉花钱+卖的菜油钱+卖的在山岗上种的红署钱+卖的大豆+卖的芝麻钱,林林总总七七八八加起来总共有1000多元的收入。除了还去二哥的500元钱,剩下的500多元钱,本是应该还上半年借的叔叔叔伯们的钱的,可是他们决定同叔叔叔伯们打个商量,借他们的钱,到明年秋季再还。他们准备用这500多元钱再次将锁柱送往省城医院治疗。他们的这个计划一说出,叔叔叔伯们就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行行行,我们又不等那几个钱用,你就拿着用吧。啥时还都行。”

      叔叔伯伯们说这种话的时候,是在乾桂花的家中的酒席上说的。这是乾桂花为答谢村人们对他们家的关照而精心操办的二桌酒席。酒席办得很是丰盛,酒也准备了有十斤,把到场的叔叔、叔伯、堂兄、堂弟们个个都喝得面红耳赤、迷迷糊糊,喝得豪情万丈,狭肝义胆。延期还钱给他们的事儿那还在话下……

                                            就在乾桂花准备背起柱儿再次起程的头一天,
                                            她自己却病倒了,来势极其凶猛。一病不起

       乾桂花的病状是:躺在床上完全不能动弹,一动就天昏地转……忽冷忽热,浑身酸软无力,嗅不得油烟味,动不动就想呕吐。一呕吐起来就无止无境,每次都是将苦胆汁都呕吐出来才算完……乾桂花自己这一病,算是彻底将自己的意志给病垮掉了。她觉得这是老天在有意惩罚她,和她的家过不去。锁柱和陈俊以接二连三地病了那么久,已经将她的心身折磨得憔悴不堪,将他们本不是富裕的家也折腾得七零八落,一贫如洗,不堪一击。自己这一病,她就完全支撑不下去了……她真想一死了之……可是她又放心不下病情在一天天恶化的柱儿。因此她不敢去给自己看病。她怕,将好不容易为柱儿看病而集攒的一点钱稀里哗啦地用光了。

       乾桂花为了节省每一分钱,拖着病体,躺在床上硬撑着的时候,在心中默默地祈祷,为她的家庭、为她的锁柱,为她自己的早日康复!
      可是她的祈祷一点用也没有,她搜肠刮肚地呕吐了几天几夜,也没有一点要好的迹象。

       次日,陈俊以没有征得乾桂花的同意,就到十多里远的小镇,把镇医院的褚医生请来给她看病。当褚医生来到乾桂花的病榻前时,乾桂花无论如何也不要他看。她说:“我已是病入膏盲的人了,谁来看,也救不了我。把钱留下,留下给柱儿看病。”陈俊以就骗她说:“褚医生是不收我们钱的。你把手伸过来,让褚医生把把脉何妨哩。”乾桂花在陈俊以的苦口婆心的劝说下,终是把骨瘦如柴的手由补满补丁的蚊帐中伸了出来。褚医生把着乾桂花的脉,双目微闭,默不做声,一副肃穆深不可测的样儿。陈俊以微张着嘴,双手下垂,身子前倾地立在褚医生的身后,紧张、惶恐地望着褚医生把乾桂花脉的那只手……光线暗淡的房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片寂静……这样的情形维持了大略一分钟或是二分钟(陈俊以觉得有个把小时,或是更长),随着褚医生的一声“恭喜恭喜”而换了人间。褚医生胸有成竹地说:“你的女人是喜脉呦。”陈俊以和乾桂花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褚医生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他的药箱说:“我给人看了一辈子的病,还从没把错过脉。你们要是信不过我,改日可到县医院去做个超声波确诊一下也可。”褚医生要紧不慢地说。陈俊以说:“不是不是,我们不是信不过你,而是而是我们结婚都快十年了,一直就没有过动静,怎么、怎么今天就又突然有了哩?”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褚老医生说:“哎哟哟哟哟,瞧你,一个大男人,咋就像女人一样,经不得一点事哩。今天你应该是笑才对呀,何以要哭咧。”“我这是喜极而泣喜极而泣……”陈俊以说完也不管有外人在场,就一下子跪在床前,拉起乾桂花的手前言不搭后语的说:“桂花桂花,我的女人,我的女人,你有了你有了,有了我的孩子……你好好地给我躺着躺着、我们我们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我就要做真正的父亲了……”

      一直悄无声息坐在房间一角的柱儿,在这时还不知道自己不是陈俊以和乾桂花的嫡亲儿子。他更不知道陈俊以说的“我就要做真正的父亲”对他将意味着什么。他似懂非懂地听着陈俊以和褚老医生的对话,看着一会笑一会哭的陈俊以,一种好奇心使他由板凳上蹭到地上,尔后又一点一点地蹭爬到陈俊以的身边,说:“爸,我是不是就要有小弟弟了。”

     客观地说,陈俊以在这个时候对锁柱还没有产生丝毫的疏离感。他车转身将柱儿抱起来举过头顶高兴地说:“是啊是啊是啊,你就要有小弟弟了,我就要有儿子了。”“爸,你不是早就有我了吗?我不是你的儿子吗?”锁柱说这句话时,眼神是迷惑的、质疑的。

       这种眼神与他的实际龄年极不相符……如同他若干年后将他的养父母告上法庭一样,难以让人置信。人们都说他这是恩将仇报。他说:“不、不、不是的。”他说他怕被送到孤儿院去。他说他宁肯一个人过生活,也不愿去孤儿院。瘫儿还说,他将养父母告上法庭,也是万不得已的事情。

       乾桂花自打被确诊有了身孕后,很快就对锁柱怠慢、嫌弃起来,几乎没有任何过度。他们夫妇二人甚至心照不宣地不仅不再提将锁柱送到省城治病的事儿,而且时常漏出一些想将瘫儿送到孤儿院去的风声……

                                   其实瘫儿最早并不是将乾桂花他们告上
                                 的法庭。他第一次和养父母的官司是在村委会打的

       瘫儿第一次将养父母告到村委会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男孩子。他在村干部那儿告养父母的理由很简单:养父母偏心。他说,同是孩子,他们对自己的孩子知冷知热,对他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说他几乎成了养父的出气筒。养父无论是在外面受了气还是在乾桂花那儿受了气,总是要找茬子将所受之气发泄在他的身上。瘫儿为了使自己所说的话能引起村委会的干部们的重视和信任,他扯着自己两只硕大的耳朵对村干部说:“你们瞧,你们瞧,我的耳朵就是他们扯得这么大的。”村委委员陈德志就说:“你这孩子真是瞎说,你的耳朵长得本来就是这么大。你长的是个招风耳。长这种耳朵的人是要当官的,你要是不瘫,长大了说不准就能混上个一官半职的。”瘫儿就接茬说:“你就别说我瘫这档事了。我要是他们嫡亲的儿子,咋会瘫哩。”  
  
      瘫儿那天在村委会破旧的队屋(相当于办公室)里对村委会的干部们说:我不否认养父母在没有他们的嫡亲子女之前对我有哺育之恩。可是自从在我8岁那年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后,他们对我的态度完全就变了个底朝天。他们不仅不把我当他们的儿子看,根本就不把我当人看,动不动不是打就是骂。书也不让我读。在瘫儿说,“书也不让我读的时候”,又是村委委员陈德志插话说:你这孩子真是没良心,你没读书,能怪你父母亲吗?你自个儿到学校去看看去问问,哪个学校愿意收像你这样的瘫子读书哟。

     “……”瘫儿的嘴咧了咧,但没有吐一个字出来。顿了片刻,他声音不是很大地顾左右而言它地说:“反正我不去孤儿院。”“你这孩子脑子有毛病吧。一会儿说你养父母不让你读书,一会儿又说他们要送你去孤儿院,谁说要你去孤儿院了?”有人问。“是我亲耳听到我父亲和母亲说的。”瘫儿的眼中有了泪……

        ……一个多月前,瘫儿在无意中听到父母亲的一段对话。
  
       背很有些驮,原先英俊的脸庞现业已呈老相的陈俊以和满脸皱纹皮肉松垮的乾桂花,的确认真地商量过要将瘫儿送到孤儿院去的话。那是一个没有月亮、没有一丝风儿的黑咕隆咚的夏夜。他们以为瘫儿蹭爬出去同村里的孩子们玩去了,乘乘凉的时候,就很是放心地谈了关于将瘫儿送孤儿院的话。

        那夜,他们将两个竹床并放在门前的古槐树下,乾桂花坐在竹床的边沿,边用蒲扇给睡在竹床上的几个孩子扇风,边和躺在另一个竹床上的陈俊以有了如下的一段对话。陈俊以唉叹了一声说:“唉,以前没孩子真是想孩子想疯了。现在可好,你一生就像下猪崽一样,给我生了一个又一个,真是愁死人。要把这些孩子养大,供他们读书,非得把我这把老骨头累散架不可。”乾桂花在黑处说:“就是呀。孩子多真是压死人。不过再苦再累,养承前、承德、吉吉他们我们倒也心甘,他们总有长大的一天,总有出息的一天。就是那个瘫子我们可咋办嘞。养他一辈子,可就要把我们给拖死。”“谁说不是哩。”陈俊以说。……有一刻的沉默。之后,黑咕隆咚中又传出乾桂花压着嗓门说话的声音:“哎,前几天我到镇上去赶集时,特味到镇福利院去打听了一下,像瘫子这种情况,只要大队出证明说他是孤儿,福利院就会收留。”“你是说把瘫儿送到福利院?”陈俊以诧异地问。“我们自己的孩子都快养不活了,加上个瘫子,这日子真是太难过了。一想到他,我的心里就堵得慌,烦躁得很……”乾桂花答所非问地说。“我也是”暗处的陈俊以说。

      “……”乾桂花正待说什么,就听到一阵窸窣声。“谁?”她提高嗓门问。
      四周除了知了在叫外,山村的夏夜静悄悄的。
     “你看你,总是这样疑神疑鬼的。”陈俊以揶揄道。乾桂花说:“我明明听到有响声嘛。”“那是树叶在风中响,你听……”

       无意偷听,却又真真切切地听到了父母亲的这段对话的瘫儿,不得不躲在古槐树的阴暗处。他将颤抖的身子紧贴着树杆,屏息静气,泪水无声地爬满脸颊……
       ……
  
    村委会的干部们听完瘫儿的叙述,就打着哈哈避重就轻地说:一个小孩子,不要动不动就到处告父母亲的状。他们虽说不是你的亲生父母,但是他们把你由野畈地里捡回来,养这么大是很不容易的咧。回去吧,回去吧啊。这一次我们就不告诉你父母亲,你到我们这儿来过。过几天,我们会去你们家了解情况的。乾桂花他们要是真有把你送到孤儿院去的想法,我们是会批评他们的。他们这样做肯定是不对嘛!
  
     瘫儿还是不走。他出语惊人地说:“我要同他们分开过。”
      “你开甚国际玩笑哦,你。你小小年纪不说,你以为你是健全人啦。你自己想想清楚哦,不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到时后悔都来不及。”村支书陈兴旺说。

       陈德志也插话说:“你这孩子,就是不听话。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嘛,啊。不要恩将仇报嘛啊不要做冬天的蛇嘛啊……”
      “我是真的身在福中不知福么?我是真的忘恩负义么?”经村干部们这样那样一劝说,瘫儿对自己状告养父母的行为产生了怀疑。自问自心……
——待续

[ Last edited by 冬雪儿 on 2005-12-5 at 12:15 AM ]



朱晓玲:瘫儿(十)
朱晓玲:瘫儿
                  
                                               在瘫儿的记忆中,他的生活
                                       的确曾被母爱福佑过,可是好景不长

       在乾桂花没有自己的孩子之前,瘫儿的生活的确充满阳光、他的确被母爱福佑着、疼爱着……无论是乾桂花还是陈俊以,他们从来没动他一个手指头,连大声的说他一句狠话都没有过。可是自从1977年4月还是5月(具体日子锁柱记得不太清楚)弟弟承前出世之后,他的日子就开始不好过起来。

      最明显的变化是从改变对他的称呼开始。是乾桂花最先叫他瘫子的。那还是乾桂花生第一个孩子在坐月子的时候。有一天,乾桂花抱起刚出生没多久的儿子换尿布,正好陈俊以不在家,她就叫:瘫子瘫子快给你弟弟拿块干净尿布来。锁柱一点也没计较母亲对他称呼的改变,答:“哎。妈,尿布在哪儿。”乾桂花就告诉了他尿布在哪儿。锁柱就蹭哧蹭哧地爬去把干净尿布拿了过来,递给母亲。

     从这一天开始,人们就慢慢地不再叫他的“锁柱”的名子,养父母也不再叫他柱儿了。大家都叫他瘫儿或瘫子。

      在瘫儿长到十一二岁的时候,乾桂花的第三个孩子也出世了。一连生了三个孩子的乾桂花因生活的重压,人变得苍老而憔悴,皮肉松松垮垮,衣著邋遢,成天蓬头垢面。脾气也变得暴躁易怒。动不动就揪住瘫儿的耳朵,骂瘫儿是“讨债鬼”、“冤家”、“前生的劫薮”。

       刚开始的时候,瘫儿很难接受乾桂花由疼爱他变得厌恶他这一事实。他偷偷地在冰冷的被子中哭过好多次。他不知道原先那么疼爱他的母亲怎么突然就这样讨厌他,嫌弃他……他常常躺在被窝里回想母亲从前的笑靥,母亲的亲吻,母亲温暖的眼神。从前母亲是那样温和、母亲的样子是那样好看……可是,疼他爱他的样子好好看的母亲怎么就突然不见了呢?每天晚上,偷偷躲在被窝中暗自悲伤的瘫儿,常常殷殷地祈盼明天到来时,能再见母亲从前温和亲切的笑脸。然而他一天天地盼,一天天地失望,一天天地失望又一天天不甘心地盼着。可是可怜的瘫儿,终究是没有盼到再见母亲笑脸的那一天。他每天早上醒来看到的依然是昨天的那张挂满寒霜和愁烦的苦脸……这张脸使他噤若寒蝉、浑身发冷。他的情感在不断地祈盼和不断的失望中渐渐变得麻木而迟钝了。他十三岁的时候,对母亲对他的冷漠和厌恶已经没了感觉。或者说无所谓了。而且也开始疏淡这个他赖以生存了10多年的家及家中的所有成员。
        瘫儿就是在这一年才明白无误地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是母亲捡回的弃婴。

      他在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受到的打击,一点也不亚于他的下肢完全瘫痪对他的打击。他十分懊悔那次同承前的争吵。如果不同承前争吵,他想承前就不会直通通地把他的身世戮破,赤裸裸地摊在他的面前。使他将一个原本还是捂得很严密的事件看得一清二楚。他何必要看清自己这个悲惨的身世哩?他多想自己永远生活在一种被人蒙昧着的世界里。不管这种蒙昧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愿知道,他是一个被生身父母丢弃的弃婴这一事实。当承前那天同瘫儿吵嘴时说出瘫儿根本就不是母亲乾桂花的亲生儿子的时候,既惊悸又一万个不相信的瘫儿,多想去捂住承前的嘴啊。他多想将承前说出的那句刺得他心痛的话塞回进他的肚子里去啊。可是年岁也不是很大的承前一点也不怜悯瘫儿的痛苦,可着劲地说:你不是我妈亲生的你不是我妈亲生的……你是捡来的你是捡来的……说得瘫儿一下子惊呆了,浑身也禁不住地颤抖起来了……瘫儿的浑身在不住地颤抖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要去捂承前的嘴的想法。
       ……

       瘫儿和承前发生争吵的经过好像是这样的:在瘫儿长到十五岁的这一年,他的大弟承前就长到了7岁。7岁是上学的龄年。这一年的8月下旬,乾桂花和陈俊以商量是将承前送到村小学上学好还是送到镇小学上学好的事宜。乾桂花说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上学,最好是送到好一点的学校。陈俊以则说承前太小,送到镇小学上学,路程那么远,天长日久的谁接送呢?乾桂花说她有个关系不错的小学同学在镇小学当老师,可以放在她那儿。“算了吧你”陈俊以说:“六年的时间可不是一天二天哩,再好的关系也有烦了的那一天。再说了,别人凭什么给你带孩子啊?”经陈俊以这样一说,乾桂花哑口无言。最后乾桂花还是同意了陈俊以的意见,决定将儿子承前送到村小学上学算了。

       瘫儿就是在弟弟承前要去村小学报名上学的头一天晚上跟承前闹翻的。
那天晚上,乾桂花将全家人吃过晚饭的碗筷收拾停当,解下围裙,就到房间将上午到镇上去买回的书包和文具盒铅笔等学习用品都拿了出来,摆放在没做油漆也没了原色的小饭桌上,坐下,叫着承前:“前儿,过来过来,你看看,看妈给你买了些啥。”正同承德蹶着屁股扑在不是很宽敞的堂屋的地上,借着微弱的、飘飘忽忽的煤油灯灯光弹玻璃球玩的承前听到母亲的叫唤,就屁颠屁颠地跑到桌前,见桌上放着书包和文具盒等物什,顿时高兴得啪着双手又是跳又是蹦地叫着:“噜噜噜噜,我明天要上学噜。”承德和吉吉见哥哥高兴的样子,也跑过来扯着乾桂花的衣襟摇晃着身子说:“姆妈姆妈,我也要上学我也要上学哩。”乾桂花看着三个如春芽般幼稚可爱的孩子,皱巴巴的脸笑成一朵盛开的莲花儿,说:“行行行,等你们长大了,我就是累死也要送你们一个个的上学去。快快长吧,孩子们……”这个穷苦的家中,顿时充满了难得的欢声笑语。也许,生活本身就是把双刃剑,它一边潜伏着人间的欢悦和乐趣一边给人间制造着种种不幸和磨难……
  
       这不,陈家大湾中这个贫穷农家难得的欢声笑语的气氛,很快就被瘫儿破坏得踪影全无。但是他说,这不是他的错,这是生活本身的错。他说他也很想天天看到父母亲和弟妹们的笑脸,可是他们为什么就不对我笑?

       在乾桂花夫妇二人和他们的嫡亲孩子们在一起其乐融融地、有说有笑说着承前马上就要上学的话儿时,一直被冷落在一边的瘫儿不声不响地由暗处,“蹭蹭”地几下就蹭爬到了桌前。谁也没想到他会将桌上的书包和文具盒拿起就往地上摔。边摔还边说:“姆妈偏心姆妈偏心。承前才七岁,你们就送他上学,我都十四五岁了你们却不准我上学……”欢声笑语嘎然而止……气氛瞬间凝固了……

       承前见自己心爱的书包、文具盒全被瘫儿摔到了地上,先是愣了一下,续而就向瘫儿猛扑上去,撕扯着他的衣服喊着:“瘫子瘫子,你还我书包还我书包。”瘫儿不理他,继续说着他要说的话。他说:“姆妈,你们为什么不让我上学,为什么?我都十五岁了。”多少有点觉得对不起瘫儿的乾桂花说:“孩子,不是我们不让你上学呀,是学校不收你,你又不是不晓得。”“姆妈骗人、姆妈骗人。我到村小学去过,村小学二年级的班上,就有个学生同我一个样,也是个瘫子。”瘫儿说。“……”乾桂花一时语塞。承前指着矮他半截头的瘫儿说:“你不是我妈亲生的,就不让你读书就不让你读书。”“承前承前,不许你这样说哥哥。”乾桂花阻止承前说。但是为时已晚……

      对承前的话,瘫儿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虽然他在平日总是隐隐感觉到了有些地方不对劲,时常也隐隐约约地听到村里人说他是“孤儿啊、捡拾回的啊”这样一些风言风语的话,但他从来不想去证实他的这种感觉的对错。他更不相信自己是那些吃了饭没事干的村里人们瞎嚼的、是母亲乾桂花捡拾回来的孤儿这样的一些鬼话。因此,当他听承前说他不是乾桂花亲生的儿子的时候,惊愕和惶恐的情绪,使他发出了令所有在场的人都感到毛骨束然的嚎叫:“嗷……嗷……嗷……不……”他“嗷嗷”地叫着连滚带爬地蹭爬出了家门。
——待续

[ Last edited by 冬雪儿 on 2005-12-5 at 12:17 AM ]



顶一下!
很有看头。





QUOTE:
Originally posted by 秦无衣 at 2005-12-5 18:10:
很有看头。

感谢秦无衣一再一再的鼓励!深深地谢你!!



瘫儿(十一)
瘫儿(十一)     
                                  瘫儿在知道自己是母亲抱养的弃婴后,完全不想
                              回家。铁蛋和苫子就是他在这个时候认识的铁哥们儿

       瘫儿自那天晚上“嗷嗷”叫着连滚带爬地爬出家门后,就完全不想回家了。成天在外瞎转悠、晃荡。有时还要蹭爬到十多里地远的小镇上去玩。

       铁蛋和苫子就是他在这一阶段认识的。但是,瘫儿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是在怎样的情境下认识的铁蛋和苫子。他也弄不明白,铁蛋和苫子为何要对他这样好。他记得自己好像问过他们好几次。他问铁蛋他们:你们为甚要对我这样一个残疾人这么好?铁蛋他们对瘫儿的提问总是吱吱唔唔、遮遮掩掩地不予正面回答。后来他就赖得追究这些,反正别人对自己好就行了。他觉得铁蛋和苫子对他比父母亲对他要好得多。自打认识了铁蛋他们后,瘫儿但凡心中有了苦水和感到孤独时,就会不顾一切地蹭爬到小镇上来找铁蛋和苫子倾诉。

        瘫儿每次蹭爬到小镇上来时,铁蛋和苫子从不嫌弃他,从来不因为他是残疾人和乡下人就欺侮他、瞧不起他。只要瘫儿到小镇上来了,他们就会把他或是带到家里去玩,或是把他带到录相厅去看录相,有时他们干脆就在录相厅的长条板凳上睡觉。他们手中要是有钱了,还要把瘫儿请到馆子里去搓一顿,喝点酒呀、吃盘红烧肉呀、爆炒三鲜什么的。所有的用动,他们从来不要瘫儿出一分钱。
  
         在一来二去的交往中,瘫儿对铁蛋和苫子的家庭也有了些了解。铁蛋他们的家庭,在这个小镇上都算不上是富裕人家,甚至可以说是贫穷的家庭。他们二人都是因为家中没钱供他们读书才辍学待在家中的。学不能上是因为没钱,工作没着落哩,用人单位说他们的身体长得不强壮,一个个如豆芽菜般纤细,谁敢用啊。别人的一句话,就把他们给打发得干干净净……在家里呆着,又嫌无聊,他们就只有成天在外晃荡……

         瘫儿第一次被铁蛋带到他的家里时,他所看到的铁蛋的家境与他想象的小镇人家的家境简直是大相径庭、相差十万八千里。铁蛋的家一贫如洗又龌龊不堪。

        铁蛋的家在小镇的西北角,那是一条狭窄又零乱的小街。小街的路面坑坑洼洼,浊流污水四溢,但小街上依然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房子临街面的人家,家家都将原来只有两扇门的门面儿给改成三扇或四扇门面儿后或出租或自家做起了服装生意、女人内衣内裤生意、电器、自行车生意、鞋帽袜子生意、出售录相带或播放录相生意、篾货生意、鞭炮、糖果生意、副食烟酒生意、针线衣扣生意、磁带生意、餐饮生意、某某某祖传秘方中医诊所等等不一而足。一个挨一个的门面儿真是五花八门、琳琅满目,使人眼花撩乱、目不暇接……在本不宽阔的街道中间摆放着一溜长卖疏菜的、卖鱼的、卖猪肉、牛肉、羊肉的摊位,将一条本不宽敞的街道硬生生地隔离成了两条窄溜溜的小巷。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因谁占了谁的地盘不让而扯皮吵架、相互侮骂的叫骂声;“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哦/大风从门前走过/无论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都是我的歌我的歌……”的歌声;由竖在录相厅门前的劣质音箱中传出的:“看、接招”然后就是一阵刺耳的噼里啪啦的不知是铁器还是兵器的撞击声……它们汇聚成一股强大的躁动不安的声浪,飘荡在小镇的上空,久久不得散去。使小镇往日的宁静和质朴彻底迷失在物欲横流的污浊世界中……可是,小镇上笼统而庞杂、喧闹而躁动的景象却很使瘫儿着迷。无论是人头攒动而拥挤的街市,还是人浪声浪浊浪冲天的躁音,在瘫儿看来,那是一种多么令人心动、向往的景象啊。他很希望自己能成为这个街市、这个景致、这个人群中的一员。
      他很想。

       但是他不太喜欢这个小镇上的人们。因为他在铁蛋的背上看到小镇上的人,个个都是贼眉鼠眼、探头探脑、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人们都不拿正眼看被铁蛋背在背后的他。人们都是乜斜着眼瞟他,他也乜斜着眼回瞟别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人们贼眉鼠眼地瞟过他后,又指指点点地交头接耳……他虽然听不到人们都在谈论他些什么,但他想,那一定是别人在讥笑他,笑他的残疾笑他的萎琐笑他的丑陋……

       他是被铁蛋背在身上穿过的那条浊水横流臭气薰天、又脏又乱又拥挤不堪的小街的。他被铁蛋背在背后的姿式,的确是很滑稽可笑。他的双手环抱着铁蛋的脖子,将硕大的头颅搁放在铁蛋瘦削的肩头,细如麻杆的双腿如无骨的棉花条,长长地吊在铁蛋的双腿两侧,晃来晃去地直摆动。铁蛋的双手托着瘫儿小得可怜的屁股,如托着一张不大的面饼,软软乎乎的很不得势。铁蛋走不了几步,就要将背后直往下滑的瘫儿往上耸一下,他们在人们的指指点点中,总算艰难地走到了铁蛋的家。
  
       铁蛋的家没有临着街面,而是在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窄长小巷子的深处。铁蛋的家是两间看上去随时都会倒塌的,歪歪斜斜的平房。房子低短而潮显,光线暗淡。两间平房内空空的一贫如洗,脏乱不堪。瘫儿被铁蛋背到他们家的时候,才知道原来铁蛋也没有父母亲。铁蛋的父亲在他3岁的时候就得病不治而死。

      父亲去逝后不久,年轻的母亲实在熬不住,就丢下4岁不到的铁蛋另寻了人家。铁蛋是爷爷一手拉扯大并供他读书的。可是,铁蛋的爷爷就在铁蛋要升初中的时候,却病倒了。铁蛋告诉瘫儿说,要是他爷爷不病,他是完全不会辍学的。爷爷有一手编织篾货的好手艺。爷爷在没病倒的时候,总是将头天晚上编织好的篾货第二天一大早就拿到集贸市场上去卖。价格卖得好,货销得也比别人快。爷爷病了后,他们的经济来源就断了,铁蛋就失了学……瘫儿听着铁蛋的讲述,看着骨瘦如柴卷卧在硬板床上,生命危在旦夕的爷爷,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怜悯和伤愁……心中暗想,原来、原来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和苦处啊。他满以为令他百般羡慕的小镇上的人们,人人都是在过着幸福的生活嗫……但是他还是十分地羡慕铁蛋,他终究是有个亲爷爷在疼他、爱他啊……瘫儿的这种想法是在他到铁蛋家去之后,在回家的路上滋生的。
         
      瘫儿自从在小镇上结识了铁蛋和苫子后,就更坚定了同养父母分开过的决心和信心。他就三反五次地往村委会跑。村委会的干部经不住他的软磨硬缠,就抽了个时间将乾桂花夫妇叫到了村委会问了一些情况。
  
       村长是个身材魁梧高大的复员军。当兵的时候虽说在外面没混个一官半职,但世面还是见了一些。思想境界比当兵之前也高了许多,尤其是刚当上村长的那段时间,办事处理问题很有些雷厉风行的做派。有时候还蛮想做个人人称道的好官,但是更多的时候他却又经不起各种各样的诱惑,比喻多吃多占,比喻沾花惹草、偷情养女人,比喻花天酒地、抹牌赌博他样样都抗拒不了。这样一来,他的这个村官就做得很不伦不类。说他是好官,他又有斑斑劣迹;说他是坏官,他又偶尔做那么一二件为百姓解决疾苦的事儿。比喻说瘫儿状告乾桂花一事,他有充分的理由可以不管,结果在瘫儿到他这儿来哭诉过几次后,竟对这孩子动了怜惜之心,就下了个决心,要将这件事一管到底。

        村委会的办公室建在离陈家大湾有二华里远的一个小土丘上,因年久失修,房屋已是四面透风,八面漏雨,歪歪斜斜地看上去好像随时都有倒塌的可能。因此,平日里村干部很少去。今天村长通知大家说要审瘫儿状告养父母一案,大家就来了。
  
        村长可能想营造一种法庭的气氛(他做事总想做得象模象样一点,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他就让秘书将陈德志的办公桌搬来同他的办公桌并例放在一起,然后在离这二张办公桌一米远的地方放上二个木方凳,显而易见这是为乾桂花夫妇二人准备的;之后又叫秘书将秘书的办公桌搬到他的办公桌的右侧,勿用赘言,这是为秘书做笔录用的。见村长这样摆布现场,几个村官就在私下里捂着嘴笑,喁喁地说他。说他把个小鸡巴村官做得同做皇帝一样认真……

       乾桂花和陈俊以来的时候,村长正好到屋后撒尿去了。秘书就喊:“村长村长,他们来了。”村长就在屋后边撒尿边说:“晓得晓得了,我马上就来。”稍许村长就边扣着裤门的扣子,边走进了办公室。见脸上挤着苦笑的乾桂花和陈俊以不知所措地迎他站着,就说:“你们来了。”“嗳嗳嗳”乾桂花和陈俊以诚惶诚恐地连连点头哈腰地答应着。“你们坐”他指着桌子前面的二个方凳说“你们坐那儿。”

       大家都坐下后,村长问:“知道我们今天叫你们来是为啥吗?”这个时候秘书弯着身子将嘴附在村长的耳边小声说:“村长,原告人瘫儿还没来呢,是不是再等一会儿。”村长大声的说:“没必要。”之后又小声地对秘书说:“那瘫儿昨天对我说,他怕同他的父母亲抵面,一切由我给他做主。”
——待续

[ Last edited by 冬雪儿 on 2005-12-7 at 07:27 PM ]



瘫儿(十二)
在村长和秘书嘀嘀咕咕交头接耳的时候,场子就冷了。乾桂花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木讷、惶恐不安地坐着,对村长刚才的问话没有丝毫的反应。抱头蹲在一边的陈俊以也没作答。

      村长和秘书嘀咕一阵后,回过身来才感到自己刚才的问话没有回应,就加重语气地问:“我刚才的问话,你们咋不回答?”
      乾桂花惶惶然地说:“你刚才问甚了?”
     “我问你们知道不知道叫你们来为啥?”村长重复说。
       乾桂花木木地摇摇头。不语。
       村长说:你们家的瘫儿告了你们对他进行虐待。

       乾桂花听村长说瘫儿到村委会告了他们的状后,就委屈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将起来。她边哭边诅咒瘫儿是个忘恩负义的龟孙,是恩将仇报、不讲良心的东西、将来要遭报应的短命鬼……“好啦好啦,不要在这儿哭啦。你这样哭既不能解决问题,也掩盖不了事实真像的嘛。”乾桂花哭得正上劲时,村长将桌子一拍,大声呵叱道。被村长一吼,乾桂花的哭声一家伙就噎在了喉间不敢放出来,泪还在流。上身挺得直直正想抽口气大放哭声而哭声却被村长吼转去了的乾桂花,呆呆地望着吼她的村长,如同痴呆了一般。见乾桂花止了哭声,村长的态度也平和了一些。他问:“瘫儿说你们要把他送到孤儿院去,是有这回事吗?”满脸泪花的乾桂花木木地望着村长,没有反应。一进办公室就蹲在墙角边的陈俊以这时发话了,他翁声翁气地说:“我们就是谈了一下,又没说硬要把他送走。”村长这才像是刚发现陈俊以似的说:“嗳嗳嗳,谁叫你蹲那儿啦,过来过来,坐在那张方凳上去。蹲在那儿像什么样子,一点也不严肃。”陈俊以磨磨蹭蹭地坐在了乾桂花身旁的木凳上。

       村长接着又问:“你们总是虐待他,不给他饭吃。还动不动就打骂他。”“天地良心哦,我们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他就这样来回报我们。我们对他好一千次他不记得,对他有一次不好,他就说是虐待。为了他我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用了多少钱,全湾的人那个不知那个不晓。你们称四两棉花到陈家大湾去访访,看那个会说我们对他这个不讲良心的掉脑壳的杂种不好……”乾桂花抬起一直垂放在膝盖上的手擦了擦脸上的泪和鼻涕,说。“你瞧瞧你瞧瞧,你还说你没骂他,你当着我们的面就骂他是掉脑壳的。你骂得几恶毒哟。”村长打断乾桂花的话说:“你们不仅常常打骂他,总还让他吃剩饭剩菜,是不是有这回事?你们对待他没有对待你们自己的孩子好,是不是有这回事?你们让他睡在猪圈里,是不是有这回事?……”村长像是很愤怒似的,发出了一连串的“是不是、是不是”的诘问。

     见村长对他们家的情况了解得如此清楚,乾桂花就在心里恶恶地诅咒着瘫儿是个不讲良心的家伙,懊悔自己当初不该将他捡回,还为他受了那么多的苦。乾桂花一想到这些,就觉得自己委屈又冤枉,泪就又流了出来。她带着哭腔说:“让他吃剩饭剩菜,这真是天大的冤枉。他那一餐不比我和他爸吃得多。我们从不让他饿着、冻着、累着,咋就对他不好呢?我和他爸养他一个人比我们后来养自己的三个孩子负出的代价还要大得多。这是湾间里的叔叔伯伯们那个不知谁个不晓的事情。让他睡猪圈,你们自个儿去看看,看他是不是睡的猪圈。真是个挨天杀的东西,就这在外面遭损我们的名誉……”村长就说:“行了行了,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说得这样头头是道的,那瘫儿为啥要告你们,要同你们分开过哩。”一直闷不做声的陈俊以这时翁声翁气地说:“那是瘫儿这个龟儿子不讲良心么。事事都要同他的弟妹们比……”“好了好了,我没时间,也不想管你们这些人的鸡巴闲事。这样说吧,你们是愿意继续养着瘫儿哩,还是同意他的意见,分开过。”村长问了一些浮光掠影的问题后,就显得很是没有耐心地说。

        乾桂花低着头和陈俊以嘀嘀咕咕地商量了一会,就说:“分开过吧。这可是他的主张,不是我们要将他分开的,你们村委会到时可要为我们主持公道嗫。”

        村长当即就宣布了乾桂花家的财产分割情况。瘫儿得到了如下的一些财产:乾桂花家做柴草房的厢房,腾出永久性地分给瘫儿;乾桂花家紧挨着队屋(村委会办公室)旁边的一块菜地分给瘫儿;两只母鸡分给瘫儿;瘫儿现在用的床上用品及瘫儿在家所用物品,全归瘫儿;乾桂花家每年要给瘫儿提供300元钱的生活费、560余斤口粮(村长在此条款补充说:一直提供到瘫儿成家);村委会每年补助瘫儿150元钱的生活费、100斤口粮(村长补充:永久性地提供);瘫儿分得的菜地及他所不能干的活儿,比喻,担水、洗衣等全由村人帮着做。首先由乾桂花家开始,轮流转。”村长将他对乾桂花家的财产分割情况宣布之后,象征性地问了问村委会其他成员:“你们对这样的裁决有何意见?”其他成员都摇摇头说:“没得没得。”村长就又问乾桂花:“对这样的裁定有否意见。”乾桂花和陈俊以异口同声地说:“有!有!你们这样裁决,太不公平。”村长说:“有意见?有意见,也这样定了,没有更改的余地。”乾桂花见村长态度如此强硬,就又开始哭哭啼啼起来。陈俊以生性软弱,即便有一千条意见一万条理由,此时此刻他也只能闷在心中怄着,不会说出半个不字来。他劝乾桂花说:“算了算了,算是我们养了个讨债鬼,就认了吧。”村长说:“这还差不多。喏,这是你们家的财产分割表,要是没意见,你们就在这上面签个字。”陈俊以让乾桂花签,乾桂花不签,陈俊以就萎萎缩缩地上前将字给签了。村长说:“这样的表是一式三份,你们一份、瘫儿一份、村委会一份。你们的一份等村委会和瘫儿签了字之后,我们再给你。就这样,你们回去吧。回去之后,将该给瘫儿的,全给瘫儿,我们明天会派人来检查的。”
  
       村长在审瘫儿状告养父母一案的时候,心中充满激情、豪情、正义、人道主义色彩。案子审完之后,他有一种成就感。他一有成就感,就会想起同他暗度陈仓好几年,靠他一手扶起来的,在小镇上开着“得意酒楼”餐馆的女老板娘陈菊娥。他就吆三喝五地对其他村委委员们说:“伙计们,今天我请客,到镇上的‘得意酒楼’去潇洒一回。”其他村委委员们就附和说:“好咧好咧,村长肯定想去吃菊娥的那口豆腐了吧。”村长说:“扯蛋,请你们的客,还要糟贱我。菊娥的那口豆腐,我早吃腻了……”村长无不炫耀地说。村长和村委委员们边开着各式各样的荤玩笑边往小镇的方向走去。一行人快出村口时,村长像是突然记起一件事地对秘书说:“去,去把瘫儿也叫上,这孩子怪可怜的。也让他好好地去饱餐一顿吧。”这个时候的村长还是蛮有人样的。

      可是村长到了“得意酒店”后,尤其是见到长了一身横肉,走起路来,屁股直扭直扭的陈菊娥后,就五魂丢了三魂似地无所顾及。在众目睽睽之下同酒店老板娘陈菊娥眉来眼去打情骂俏,之后,又急不可耐地到一个包间电闪雷鸣地云雨交欢一番……对此,我们在此不表。我们还是接着讲瘫儿及和瘫儿相关的故事吧。

     瘫儿在那张财产分割清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就是在“得意酒楼”的餐桌上签的。不对,确切的说,是按的手印。瘫儿一字不识,即便是他的名字,他也不会写。
           
                                                       瘫儿学会了编织蔑货手艺
                                                 的时候,  就开始编织他上学的梦想……

         瘫儿自从由养父母家分离出来后,日子就过得没有条理、散淡起来。往小镇上铁蛋的家里蹭爬的时候就更多了。他视铁蛋的爷爷为亲爷爷。

       自从得到养父母和村委会给他一次性付的450元的全年生活费后,每次到铁蛋家里去,他就要卖很多的营养品带给铁蛋的爷爷。铁蛋和铁蛋的爷爷对瘫儿经常买礼品来的行为很是感动的同时也劝过他不要瞎花钱,要把钱用在正道上。也拒绝过他带来的营养品。瘫儿就不高兴地说,你们要是不收我的东西,以后,我就永远不到你们家来了……

       瘫儿也带营养品给苫子家。他带营养品给苫子家,主要是给苫子吃。苫子长得瘦骨伶仃,像是风一吹就会倒下的,明显的营养不良。苫子家的家境虽然比铁蛋家的要略好一些,但也是过的缺吃少穿的日子。苫子虽说父母双全,可家庭从不和睦,父母亲三天二头不是吵架就是打架。苫子的母亲比苫子的父亲厉害,一搞就把苫子的父亲打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苫子说,他从来不想回家,他怕听到父母亲的吵骂声。苫子的父母亲都不管苫子,他们一有钱就拿去赌博。一上赌场,就几天几夜不回家,置至将钱赌光。因此苫子比铁蛋还要早些时候失的学……
——待续

[ Last edited by 冬雪儿 on 2005-12-7 at 07:32 PM ]



瘫儿(十三)
瘫儿自从了解到铁蛋和苫子的家境后,就对二个小伙伴更是情重意切。铁蛋和苫子更觉得瘫儿善良、义气,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朋友。由此,三个伙伴就更是形影不离。

      铁蛋的爷爷吃过瘫儿经常带来的营养品后,身子骨真的有了些好转。慢慢地还能下地活动。爷爷身子骨刚好了一点,就硬撑着干起了篾匠活儿。铁蛋的爷爷编织篾货时,瘫儿就蹭在旁边看着。一看二看地,瘫儿就很快学会了编织篾货。一开始他编织简单的簸箕呀、筛子、箩筐等。后来他就将这些蔑货编出了花样,比喻在簸箕、筛子、竹篮、箩筐上编上一些花草、鱼虫、鸟儿什么的,很是逗小镇上的人们喜欢。瘫儿在和铁蛋的爷爷学编篾货手艺时,心里暗藏着一个心愿:他想上学。他也想铁蛋和苫子都重返课堂。他想他学会了这门手艺后,就能挣钱,有了钱,他就能上学。他心揣这种心愿,日以继夜地编织着蔑货,也编织着他上学的梦想……
      
      可是瘫儿的梦想,没要多久就让生活再次给彻底击了个粉粹……
      如果铁蛋的爷爷不病得一蹶不起,瘫儿的梦也许不会破粹得那么快,这么彻底。

      问题的关键是,铁蛋的爷爷终究是一个生命走到尽头,只是挣扎着多活了些时日的老人。死对于他而言,只是一个迟早的问题。更何况是生病,就更是在所难免了。铁蛋的爷爷死之前,在镇医院住了些时日。这就为瘫儿他们犯下偷盗罪打下了伏笔。

       铁蛋是拿不出一分钱来让生命处在垂危之中的爷爷住院的。瘫儿看着痛苦、抽搐成一团的铁蛋的爷爷说:“我们不能看着爷爷这样痛苦死去,一定要把他送到医院去。”铁蛋哭着说:“送到医院去,钱呢?那儿来钱送爷爷去医院。”这个时候瘫儿真是很后悔当初没听铁蛋爷爷的话,将那400多元钱存下来。他真是后悔莫及。在一边一直闷不做声的苫子吞吞吐吐地说:“我有个主意,就是、就是就是不敢说。”瘫儿和铁蛋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有屁就放,有话就讲,别这样吞吞吐吐的急死人的。”苫子依然是一副温吞水的样儿说:“我说出来你们保证不骂我,我就讲。”“行行,我们保证不骂你。”是瘫儿的声音在说。“你们过来。”苫子神秘兮兮地对瘫儿他们招着手说。瘫儿正要向苫子站的地方蹭去,铁蛋对苫子发话说:“你过来。”苫子乖乖地就过去了。

       三个不知如何由生活的困境和深渊中自我拯救的孩子的头颅,此刻凑在了一起。苫子说出的计谋,让他们吓了一大跳。苫子的计谋是去偷一家他早已“踩好水”的副食店。瘫儿听了这个计谋惊慌不迭地说:“不行不行,被别人抓住是要坐牢的。”同样骇得不浅的铁蛋也不同意。苫子说:“为了救爷爷,我们就偷这一次。”苫子的这句话的确打动了瘫儿,也打动了铁蛋的心……

      瘫儿他们对那家副食店行盗的行动是在明天的凌晨一点多钟进行的。而且进行得相当顺利。行盗前,三人作了明确分工:苫子负责撬门,撬保险柜;铁蛋负责接应;瘫儿在离副食店50米远的地方放哨,有情况就学猫叫。

       苫子像猫一样精灵,一下就溜到副食店的门前,很在行地三下二下就将那家的门撬开了。接着将保险柜的门也撬开了……当铁蛋将苫子拿出的钱接到手后,背起瘫儿就如出弦的箭飞跑……三个孩子除了苫子不紧张外,瘫儿和铁蛋紧张得浑身瑟瑟地发抖……虚汗将内衣全都湿透了,在奔跑的路上,瘫儿还尿了裤子……

     当天一大早,铁蛋的爷爷就被送进了医院。孩子们的苦心并没将铁蛋爷爷的生命挽救住。爷爷在被送进医院的第二天傍晚就去逝了……

       瘫儿和铁蛋他们被小镇派出所传讯的时候是在铁蛋的爷爷去逝的……好象是第十天。那天他们三人正在录相放影厅看一部武打片,就进来了几个民警。民警们进来的时候,黑咕隆咚的录相放影厅的所有灯全亮了,并不大的录相放影厅顿时被照得雪亮。民警没查几个人,就查到了坐在一条长板凳上的瘫儿、铁蛋、苫子他们的面前,说:“你们是瘫儿、铁蛋、苫子吧?”三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的孩子翁声翁气答:“是、是、是。”“你们跟我们到派出所去一下。”其中一个长得比较瘦的民警说。“为什么要我们去派出所。我们犯了啥罪?”是苫子在说。瘦民警说:“犯没犯罪你小子心里清楚,你装甚糊涂。‘杏花村副食店’被盗,是谁干的?啊!你小子出来了几天啦,就又犯事。”“没有,绝对没有。”苫子很是强硬地狡辩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苫子在民警面前的态度同平日在瘫儿和铁蛋面前的态度完全判若二人。“走,少跟我罗嗦。”

      到派出后,民警就对他们连夜进行审讯。民警最先审的是瘫儿。瘫儿一被带进审讯室,就被民警抱起放在高高的方木凳子上坐下,一束雪亮雪亮的光线斜杀过来,使他睁不开眼,也使他诚惶诚恐,浑身颤栗不止……稍许,一民警拿着一只鞋,走到瘫儿的面前问:“你认识这只鞋吧?”瘫儿睁开被强烈灯光刺得酸胀的眼睛,看到伸在眼前、鞋帮子被他的手掌摩挲得毛毛糙糙的鞋,骇了一跳,这不正是那天晚上他们到“杏花村副食店”行盗得手后,铁蛋背着他拚命逃跑时,掉的那只鞋吗?怎么到民警的手中了呢……瘫儿望着民警手中的那只鞋,在瞬间想了很多很多。他拿不定主意是承认好还是不承认好……他惶然地低垂着头,一语不发。民警说:“你不要妄想用沉默来抵抗我们对你的审讯,就能逃脱你的犯罪行为。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杏花村副食店’的被盗就是你们三人合伙干的。”

       瘫儿仍低垂着头,依然不语。
       审问瘫儿的民警伸手在瘫儿乱蓬蓬的头上摸了摸说:“瘫子,你不要人瘫志也瘫啦啊!希望你坦白交待,争取宽大处理,不要和他们沆瀣一气。”

       不知是民警 的话触动了瘫儿的伤心处,还是瘫儿的防线在倾刻间土崩瓦解了,他抬起头,泪眼婆娑的对民警说:“叔叔,我坦白我坦白。‘杏花村副食店’被盗,真是我干的,是我一人干的。不与铁蛋和苫子他们相干。你们要关就关我吧,把他们给放了。”接下来,他就对民警们讲了他一人如何进店行盗的全过程。这个过程他编得掘劣又漏洞百出,一点也经不起推敲。瘫儿讲完后,审问他的民警和做笔录的民警相视一笑,接着俩人将头凑在一起嘀咕了一阵子,之后审问他的民警对他说:“瘫子,看来你还是一个蛮讲义气的人。但是你编造的谎言实在是掩盖不了你在说谎时的心虚呀。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不不,我没说谎,所有的事全是我一人干的。你们不要冤枉好人啦。你们把铁蛋他们给放了吧……”瘫儿在被民警送往看守所时,还这样拚命地叫唤着。

       可是案子的结果并不是按瘫儿的要求了结的。瘫儿在第三天就给放了出来。放出的理由有三:一是瘫儿是初犯;二是瘫儿只是协犯;三是,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瘫儿是个年龄不满15岁的残疾儿童。铁蛋和苫子都被送到县城的青少年劳教所接受劳动教养。铁蛋被判了一年零二个月,苫子被判了三年。


                                               见外出多日的瘫儿回来了,
                                       乾桂花的心中不免生出了一些怜悯

       没有铁蛋、没有铁蛋的爷爷、没有了苫子,瘫儿就觉得日子又没了滋味。他被放出来后,在小镇上一人无滋无味地晃悠了几天后,就又蹭爬回到了陈家大湾。

        养母乾桂花见外出多日的瘫儿回来了,心中多少还是生出了些许的怜悯。瘫儿刚蹭爬进了分给他的那间小房,乾桂花就后脚跟着也进了小房。房内霉气薰天,狼籍一片,肮脏不堪。床上的被褥和床单脏兮兮的揉成一团。房子一角的灶台上有几个很不干净的碗中有几粒老鼠屎,铁锅内锈迹斑斑长了一层绿绒绒的锈霉。乾桂花见此情景,鼻子发酸,眼睛也湿了……她怕让瘫儿看见她的泪眼,就低头收拾屋子。她边收拾屋子边数叨着瘫儿:“你这个冤家哟,跑到那里去死了这些时。你还晓得回这个窝呀。”瘫儿见母亲弓着过早地驮背了的身子为他收拾脏乱的屋子,心中涌起一股温情,他真想像儿时一样,撞进母亲的怀中,撒撒娇,叫她一声“姆妈”。可是另一种声音在他耳边聚然响起:你不是她亲生的你不是他亲生的……一听到这种声音,刚刚涌起的亲情一下子一落千丈,连同他自己也掉进了冰窖……他漠然地望着忙着给他收拾屋子的乾桂花的眼神,如同望着一个同他从来没有任何干系的陌路人……

        乾桂花将屋子收拾顺当后,又将床上的被褥和床单一并抱走了。临出门,她凄艾地看着瘫儿说:“这被褥、床单我拿去洗。等会让吉吉给你送套干净的来。”

       母亲乾桂花走后,瘫儿终是没忍住,一下子扑在床沿边哭了起来……哭着哭着,他竟然扑在床沿边睡着了。不知睡了多长时间,一阵往水缸里面倒水的声音将他吵醒。这时,天色已近黄昏,醒了后的瘫儿但见是父亲在给他担水。瘫儿望着背更驼了人更苍老了的父亲担着空水桶往屋处走的背影,他真想大声地叫一声“爹爹……”,但是他没有。他依然用刚才看母亲的那种很漠然、陌生的眼神目送着为他担水的父亲的背影……暮色中,他听到母亲在叫承前、承德、吉吉他们回家吃饭。他想他也该起来做点什么填填差不多饿了一天的肚子……
  
       在瘫儿想着做饭,但还没动弹的时候,承前过来叫瘫儿去吃饭,瘫儿不去。没一会,承德又来叫,瘫儿还是不去。后来吉吉又来了。吉吉是端着满满一碗饭菜来的。吉吉说:“哥、吃吧,这是妈叫我送过来的。哥,其实爸妈他们是很疼你的。你不在家的时候,妈总是念叨你,还到镇上和县城去找过你几次哩。没找到你,妈回来哭了好几天。他们蛮失悔把你分开过哩。”听吉吉这样说,瘫儿的心里也是很不好受,但是他还是犟着,不把这种心情表露出来。他就故意犟头劣嘴地说:“你瞎编,他们才不找我。他们巴不得我死在外面才好。我又不是他们亲生的儿子。”吉吉急得脸彤红地说:“我骗你是小狗,不信你去问二哥三哥他们。爸妈真的是蛮疼你的。”此时,一直低垂着头的瘫儿的嘴瘪了瘪,像是要哭的样子,结果他没哭。他在心里说:妹妹,我在外面也是蛮想你们的……但是他的嘴中就是不说这样的话。

        没分家的时候,瘫儿在家人当中,最喜欢的是吉吉。有什么事总是护着、让着吉吉。即便父母亲在没有道理的时候也为着吉吉,他一点想法也没有。他就是见不得父母亲为着两个弟弟。他觉得是二个弟弟夺走了父母亲对他的爱,使他成为名副其实的孤儿……

       瘫儿在极其孤独的日子里生活着的时候,就天天盼着铁蛋快快回来,他觉得只有铁蛋才能给他以兄弟般的情谊和安慰……

——待续

[ Last edited by 冬雪儿 on 2005-12-12 at 12:53 AM ]



瘫儿(十四)
瘫儿(十四)
                                       瘫儿想买助动车跑客运的目的直接又明确,
                                   他很想帮铁蛋建一幢新楼,还想帮他娶媳妇

         铁蛋是下一年的10月中旬被刑满释放回的。铁蛋回到小镇之后,瘫儿就又常蹭爬到小镇上去了。

        这个时候的小镇比一年多以前更是繁华、喧闹了一些,更是流光溢彩、充满着诱惑……那条到铁蛋家去时必须要经过的小街,时下已经成为颇有规模的商业一条街。装修一新的临街店铺一个挨着一个。店铺的名字个个比先前叫得更稀奇古怪更具个性。什么咪咪发廊、瑞娜内衣店、试一试内衣店、雨正浓发廊、彩云飞发廊、潇洒走一回桑拿、拉斯维加酒店、吉尼斯溜冰城、情人最温柔服装店、浪漫一族服装店、再回首饭庄等等……高分贝的音响震天介响地在小镇的上空横冲直撞久久不得散去、还有各式各样横七竖八、花里胡哨的广告牌,真正使人眼花缭乱、挠人心扉。商业一条街的地面也是新翻倒的水泥地,光溜溜的很好走,完全没了从前污水浊水横流的踪影……

        瘫儿在铁蛋被释放回来后的第一次到小镇去时,看着这样繁华喧闹的街景(在瘫儿的眼中,这街景实在是繁荣得无以复加)要不是铁蛋带着,他还真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瘫儿在被铁蛋牵着往他家走的时候,就在心中暗暗地为铁蛋高兴。他高兴地想,铁蛋的家也一定和从前大不一样了,一定同这个崭新的街市一样早已旧貌换新颜了。可是等他到了铁蛋的家时,看到的情景使他大失所望。铁蛋家的房子比从前还要破败不堪,还要阴暗潮湿、还要四面透风、摇摇欲坠……瘫儿看着铁蛋家的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的破房子,不解和愕然写满脸颊。他再次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他左顾右盼、东张西望,一副愕然的样子问:“铁蛋铁蛋,这是你的家么?”铁蛋明确无误地告诉惊愕地张着大嘴的他说:“是呀,这就是我的家呀,你以前不是来过无数次的么。”

         铁蛋将瘫儿抱到一张高高的靠背椅上坐下后,怏怏地接着说:他们家的房子不是临街面的房子,所以就没有被纳入改造的范围。隔了会儿,铁蛋又说,就是被镇政府纳入改造的范围,那时他又不在家,就是在家,他也拿不出一分钱来重新做房子。瘫儿想买辆残疾人助动车在小镇上跑客运的想法,就是这时滋生的。他想跑客运的目的直接又明确:他就是想要帮助铁蛋做起一幢新楼房,然后他就由陈家大湾彻底搬出来,同铁蛋永远地住在一起,帮他娶媳妇、帮他养孩子……

       瘫儿过了一些时,才将想在小镇上跑客运的想法告诉的铁蛋(他对铁蛋隐瞒了帮他建房子娶媳妇的想法)。当他把想法刚一说完,铁蛋就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过一阵后,铁蛋就上来摸瘫儿的额头说:“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你是在发高烧还是在说梦话。”瘫儿将铁蛋伸过来的手一打,佯装生气地说:“谁说梦话啦。”铁蛋说:“好好好,你没说梦话、你没说梦话。那我问你,你晓得一辆残疾人助动车要多少钱吗?”“我知道,不就是5000元钱吗?”瘫儿说。铁蛋讥讽地说“‘不就是5000元钱’。听你口气还不小呢。这5000元钱是你拿得出来还是我拿得出来?咋的,你又想重操旧业,去……”铁蛋没说完的话是用动作表现的,他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伸出做了个夹东西的动作。“谁说要重操旧业啦,”铁蛋的动作还没做完,瘫儿就脸红脖子粗地申辩说:“我们可以贷款嘛。我们湾子里的二桥叔就是用三码车跑客运的。他说跑客运,赚钱得很。来彩得很。我们要是能贷到款,要不了二年,就可以还清贷款。你没回之前,我就动过心思想跑客运,就是愁着在镇上没个落脚的地方。才没敢跑的。你要是觉得风险很大,你可以不参入,我一人贷款买车,一人跑。就是要在你这儿住。每个月我还是给租金你。”“你说的甚话嘛,像兄弟之间说的话吗。我要你的租金,我还算是人吗?”铁蛋拧着脖子将头偏向一边,很是气恼地说。瘫儿见铁蛋生了气,一时找不出能调节气氛的话,就木讷地呆坐在靠背椅上,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尴尬的沉默是铁蛋打破的。他走过来,拍拍呆坐在靠背椅上的瘫儿的肩说:“算了算了,怄甚闷气哩。”经铁蛋如此一说,瘫儿的脸上随之挤出了一丝笑靥。俩个患难兄弟很快就和好如初。稍许,铁蛋又说:“其实,你刚才有点误会了我,我反对你买车并不是怕担风险,我只是耽心这5000元钱,谁肯贷给我们?”

        结果事实真的不幸被铁蛋而言中,没有任何一家银行愿意贷那怕一分钱的款给这俩个没有丝毫偿还能力的孩子。甚至接待都不愿接待一下他们。人们都说这俩个孩子的想法很不切实际,也很荒唐可笑。他们东跑西闯地整整跑了半个月,不仅没跑出一点点眉目来,而且闯得头破血流,怄了一肚子的气。信心几乎丧失殆尽……

                                                有人说, 瘫儿的养父母将钱很爽快
                                           地借给了他, 事情的结局肯定不会是这个样子
  
        瘫儿是在他和铁蛋借钱无门的时候,再次将养父母告上的法庭。从瘫儿的本意来讲,他是不想再次将养父母告上法庭的。如果养父母将钱很爽快地借给了他。他是决意不会告养父母的。瘫儿在将养父母告上法庭之前是到养父母家去借过钱的。

         一个天空晴朗明媚的中午,瘫儿拈了二盒由小镇副食店买的芝麻绿豆糕、一包吉吉喜欢吃的水果味糖果、二瓶尖庄酒,蹭爬到养父母家。
  
         当时,养父母家一家人正围在一张不是很稳实的方桌边吃饭。桌子上有一碗莲藕片、一碗土豆丝、一小碟臭豆腐、一碗只见酱油水不见甚内容的清汤。瘫儿蹭爬进屋的时候,陈俊以、承前、承德他们都没理踩他。乾桂花倒是问了:吃饭了么?瘫儿说:吃了。吉吉就起身去拿了一个小方凳递给他说:哥,坐。瘫儿没坐到小方凳上,他瘫坐在地上,将手中拈着的七七八八的东西放在身旁堆满杂物的一只旧箩筐中,说:“这是我镇上的一个好朋友托我带给你们的。”这些东西分明是瘫儿自己买的,说不上为什么,他却偏要说是别人托他带回的。乾桂花说:“你这孩子,要别人的东西干嘛呢。你走时给别人带回去好了。”瘫儿没理乾桂花的话茬儿。就闷头闷脑地傻坐着。乾桂花看了一眼心思重重地坐在一边的瘫儿,没有要走的意思,就问:“你还有啥事么?”瘫儿点点头说:“是有点事找你和爸商量。”陈俊以没等瘫儿讲他有甚事同他们商量,就没好气地说:“你已经和我们没有甚关系了,你做任何事情,没必要同我们商量。”瘫儿恳求地说:“这事必得同你们商量。因为只有你们才能帮助我。”乾桂花觉得陈俊以的态度有些过分,就插话说:“那你就说说呗。”瘫儿说:“等你们吃完饭再说。”乾桂花说不上是讥讽还是夸奖道:“难怪别人说外面的世界教化人哩,你到外面呆了三天,说话、办事就讲究起来。行啦,你就坐那儿等着吧。”

           这会儿,吉吉就端了一碗饭过来,挨着瘫儿坐下,边吃饭边问:哥,你在小镇上玩,住哪儿?
          瘫儿答:住朋友家。
          吉吉问:他对你好么?
          瘫儿答:好。我们像亲兄弟一样。
          吉吉问:他和你一样么?
          瘫儿答:是的。同我一样,是个孤儿。
          吉吉低下头,有一会儿没做声。片刻又问:小镇好玩么?
          瘫儿答:当然好玩。
          吉吉又问:小镇上有电影院么?
          瘫儿答:有。小镇上有火车么?
          瘫儿答:没有。
          吉吉问:小镇上的女子长得漂亮么?
          瘫儿说:才好看咧。
          吉吉问:小镇上的人是不是都对你好?
          瘫儿说:不是,就铁蛋对我好。
          吉吉问:铁蛋是谁?
          瘫儿说:同我一样,是个孤儿……
         “不,你不和他一样。你不是孤儿,你有爸爸、妈妈,还有我们。”吉吉没等瘫儿的话讲完就打断,大声地说。
          瘫儿说:他们根本就不是我的亲生父母亲,你也不是我的亲妹子。你们都不要我了。”瘫儿的声音有些哽咽地说。

        “不是的。是你不要我们。是你提出要分家的。你还告了爸、妈。哥,我恨你,恨你。”吉吉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瘫儿见吉吉哭了,就慌了神,连忙去哄她说:“是哥不好,是哥不好……”坐在桌旁吃饭的陈俊以见吉吉哭了,就起身过来,伸手猛地一下将吉吉一拉,道:“吉吉你犯贱咋的,你跟他个瘫子有啥好说的。”正在收拾碗筷的乾桂花有点抱怨地说:“瘫儿,你说话可要讲点良心哟,当初是你自己提出来分家的,这下又说是我们不要你。”
  
        瘫儿本想反驳一下乾桂花,但转念一想,不能因小失大。今天是来借钱的,又不是来论理的。想到此,刚才还苦着的脸,就马上堆起了笑容,说:“妈,我刚才是逗着妹子玩的,谁知她当真。是我错了,我向你们全体(他本想说向“你们全家”,又怕节外生枝,就说成了全体)赔不是了。”
  
        在吵吵闹闹中,全家人的饭吃完了,乾桂花也将碗筷、桌子都收拾干净了。已经读初三的承前和读初一的承德还有读小学四年级的吉吉都被陈俊以吼着进了各自的房间做作业去了。天光逐渐暗下的堂屋,只剩下陈俊以乾桂花和瘫儿三人。当堂屋里只剩下三人的时候,瘫儿心里有点莫名其妙的慌张,心中有了慌乱的瘫儿就不知如何开口向乾桂花他们说借钱的事儿了。
——待续

[ Last edited by 冬雪儿 on 2005-12-12 at 01:02 AM ]



冬雪儿,
这么贴在一起就好了,看着快多了。喜欢!





QUOTE:
Originally posted by fancao at 2005-12-12 09:25:
冬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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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喜欢,让我更有信心了,谢你!我继续接着贴了.



瘫儿(十五)
三人都闷着头,在光线黯淡的堂屋坐着,气氛既沉闷又僵持。略许,是乾桂花先开口说的话。她说:“瘫儿,你刚才不是说有事要同我们商量么,现在咋又不说了?”瘫儿略略地迟疑了下,最后还是结结巴巴地把想借钱买残疾人助动车跑客运的事儿讲了。他刚一讲完,坐在一边一直没做声的养父陈俊以就挖苦地说:“你真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呦。现在好脚好手的人都难得挣到一分钱,你跛脚瘫手的还想去跑客运,哪个客人要是敢坐你的车那才真是怪了。除非他不要命。”经养父一番讥讽挖苦,犟脾气的瘫儿的勇气倒还提了起来。他说:“爸,不用你管将来有没有客人坐我的车,你只把钱借我就行,我保证二年内还清。”陈俊以说:“我是管不了以后有没有人坐你的车,可我能管住自个儿不把钱往水里面丢啊。莫说我没钱,我就是有钱,也不会借给你去打水漂漂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瘫儿几乎是乞求地说:“爸、妈,这是我最后一次向你们借钱。如果这次不成功,以后,无论我死我活绝对不找你们半点麻烦……”乾桂花见瘫儿说到这个份上,心一软,就帮腔说:“俊以,我们是不是借他一点……”“你还嫌这个冤家坑我们不够啊、呵! ”陈俊以没等乾桂花将话讲完,就扯起喉咙地猛吼了一声。这一声吼,彻底将瘫儿吼失望了,也吼醒了。他想,看来用哀求的办法在养父母家一定是借不出钱来的。他决定用另一种方法试试……

       明天一清早,瘫儿就又蹭爬到小镇铁蛋的家。见到铁蛋,他就一咕哝咚地将回家借钱受挫的事儿向铁蛋讲了。末后,他对铁蛋说,我绝不能就此罢休,我要将他们告上法庭。瘫儿对铁蛋讲了这种话的第三天,就真的蹭爬到小镇唯一的一家律师事务所去找了律师。是一位姓尹的律师接待的他。尹律师听了瘫儿的讲述后,很是同情,就很爽快地接了瘫儿的这个案子。尹律师先是安慰了瘫儿一番,接着就对瘫儿说,这个官司他帮着瘫儿打定了。末了,尹律师还很有把握地说对瘫儿说:这官司你赢定了。

      乾桂花再次接到法庭传票时的瞬间,苶了。呆呆的如同掉进了万丈深渊。她甚至想哭都没有泪流出。她除了诅咒瘫儿是个忘恩负义的劫薮外,还骂了陈俊以是个吝啬鬼。她说:当初要听我的,借点钱给瘫子,事情就不会闹得如此地步。乾桂花像是对这次官司的结果已了如指掌地说:法庭上肯定又都是为着那个冤家瘫子说话。我们不仅要将瘫子要的5000元钱白白送他,还要在县法院的法庭上在千人百众面前丢人现眼……

       已被生活的风霜吹打得苍老不堪、满脸皱纹如沟壑般纵横交错,完全没了从前英俊模样的陈俊以,经乾桂花如此一叨咕,心中也没了底。甚至有些害怕、萎顿起来。他最担心的是,这次官司中,他们若真如乾桂花所说的输了,法院会不会把他给抓起来呢?没有一点法律意识的陈俊以,一想到这些,就害怕得要死。

        传票上通知他们在11月18日上午9时准时到庭应诉。

        11月18日的这一天很快就到了。乾桂花和陈俊以是颤颤兢兢地走上的被告席。坐在被告席上的乾桂花,似乎比陈俊以要敢于面对现实一些。她在回答法官的:“你们的养子向你们借钱,你们为何不借”这个问题时,乾桂花说:“不是我们不借,而是我们家根本就没钱可借。他瘫子又不是不晓得。再说,瘫子与我们之间,在4年之前就断了养子关系。”法官说:“那是你们村委会的调解,是不具备法律效力的。”法官将一直把玩着的钢笔往桌子上敲了几下,接着又说:“你们当初将他由野畈地捡回家抚养,这固然是一种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体现,而你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后,这种美德怎么就消失了呢?更何况,这孩子的残疾是在你们的抚养过程中落下的,你们就有责任和义务承担起他的一切。因此本法庭判决如下:陈锁柱向养父母借5000元现金作为自谋生路的起动资金,其养父母陈俊以、乾桂花应无条件提供。法庭限定陈俊以和乾桂花夫妇在三日之内将陈锁柱所需的5000元人民币(现金),落实到位。逾期不执行,法庭将强制执行。”陈俊以听到他们无条件为瘫儿提供5000元的现金判决后,当场就委屈得老泪纵横,乾桂花也差点晕倒在法庭上……但是乾桂花还是强撑着说了一些“法官偏袒瘫子,不主持公道。”之类的话。她边用粗糙的双手左一把右一把地擦着泪边抽抽咽咽地说,瘫子是他们的讨债鬼,这是他们自找的,是他们前生欠他的债,今生他们夫妇俩人是来还他债的。但是她想不明白的是法院为什么就不主持公道,偏听偏信瘫子一个人的话,完全不听他们的解释,完全不为他们想想。这就是一件使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事情了……可是乾桂花说的这些话,没有谁听见。因为这是庭审结束后,她踉踉跄跄由法庭走出来时自顾自的叨唠。


                              自从跑起了客运生意后,瘫儿过起了没有烦愁的日子。
                        若不是有一天看到吉吉,他的没有烦愁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由于有法庭的支持,瘫儿很快就由养父母那儿拿到了5000元钱,于翌日同铁蛋一起到县城的“太阳岛商城”买回了残疾人助动车,在小镇上跑起了客运运输。

        小镇上的人们都喜欢坐瘫儿的车,他的价格优惠,态度又好,碰上老人和孩子,他就一分钱也不收别人的,还要一直将乘客送到家门口。
自从跑起了客运生意后,瘫儿口袋的钱就渐渐地活泛了起来,除了生活开销外,还很有赢余。他算了一笔帐,如果长期这样跑下去,要不了三二年,他就能将养父母的钱给还了。他还计划还了养父母的钱后,就为改造铁蛋家的房子存钱。瘫儿开着他的残疾人助动车,成天乐嗬嗬的,没了烦愁。如果不是有一天他在街上看到妹子吉吉,他的这种没有烦愁的生活会一直过下去。

        那天,瘫儿首先看到的是吉吉的背影。他看到吉吉的背影时,心中一喜,他以为吉吉是来找他的。当时他的残疾人助动车中正好没人,他就加足了马力,向吉吉冲去。他驾着助动车边风驰电擎地向着吉吉冲去,边大声地喊:吉吉吉吉……我是你大哥。当他的残疾人助动车停在吉吉的身旁时,他惊诧地看到的是一张愤怒、仇恨的脸……他知道妹子吉吉在恨他。他心怀愧意地说:吉吉,上我的车吧,我把你送回去。吉吉的脚步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瞅也不瞅他一眼,还是往前走着。瘫儿将助动车贴近吉吉,慢慢开着哀求:“吉吉上来吧上来吧,哥送你回家。”吉吉恨恨地说:“谁稀罕你送我。我没你这个哥。我恨你。你走开!”瘫儿的助动车寸步不离地尾随着吉吉往前开。他看到更显瘦弱的妹妹浑身在颤抖着,也听到了压抑着的抽泣声。“妹妹,你哭了。”瘫儿这样喊着的时候就一下子将助动车横在了吉吉的面前,并由助动车内爬出来说:妹妹,今天你要是不坐我的车,你今生今世就别想再见到我了。

       “不见就不见。你以为谁稀罕你。你知道吗,爸妈都被你气病了。爸都吐了好多次血,为了还债,家里的牛给卖了,猪仔也给卖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给卖了,承前辍了学,到深圳打工去了,爸妈他们病得要死也没钱治……你听了这些高兴了吧、满足了吧、称心了吧……”吉吉是怎样由自己的面前走掉的,瘫儿一点也不知晓。将他由混沌迷糊中拉出来的人,是一位慈目善面的老人。老人摇晃着他的身子喊他:“瘫儿瘫儿,你咋扑在地上,是不是病了。”“我今天不送客。”泪流满面的瘫儿抬起头,望了一眼老婆婆,说着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儿。之后,就蹭爬进助动车内,晕晕糊糊地把助动车开走了……回到住处,瘫儿真想找一个人将心中的苦楚痛痛痛快快地倾诉,可是他身边没有一个能慰藉他心灵的人。因为铁蛋自从帮着他买回助动车后,就也去了南方……
——待续

[ Last edited by 冬雪儿 on 2005-12-15 at 02:32 AM ]



瘫儿(十六)
瘫儿(十六)
                                      瘫儿决定于次日回陈家大湾,乞求得到
                                     养父母的原谅然而养父母家的门却紧闭着

        次日,瘫儿早早地到小镇的药店去买了西洋参、鹿茸、阿胶、当归等名贵药品,到服装店给吉吉买了件羽绒衣,给养母乾桂花买了双皮鞋,还到水果店买了几斤苹果几斤香蕉等一些物什,林林总总的几大包。

        瘫儿是开着残疾人助动三轮车回的陈家大湾。他的助动车一进村子,一群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孩子就雀跃地跟在后面一个劲地喊:“瘫子开车罗瘫子开车罗瘫子开的车和瘫子一样跛又跛哟……”

         孩子们的喊叫声无疑将瘫儿回家的信息早早地传到了乾桂花的家中。陈俊以听说瘫儿回了,像是要躲避瘟疫般地、忙不迭地叫乾桂花赶快将门给关上。乾桂花刚将门给关上,瘫儿的助动车就“咚咚咚咚”地开到了家门口。瘫儿将助动车的火熄了,便将大包小包的东西由车内拎下来,蹭爬着一包包地拿到门口后喊:妈、爸,我是你们的瘫儿,我回来看你们了。屋内没反应。瘫儿就又喊:妈、爸,我很想你们,真的真的很想你们,你们把门打开吧。我晓得我伤了你们的心,我回来向你们赔不是了。我把我赚的钱都带回了,你们拿去看病吧。妈、爸,你们把门打开,让我看你们一眼好吗?屋内有了点响动,稍刻,一切又归于平静。妈、爸,你们要是不开门,我就跪在门前不走了。瘫儿说完,就真的上身伏地地葡伏在门前……围过来看热闹的村邻们有的就帮着说情:桂花桂花,这瘫儿晓得自己错了,他买了蛮多东西回来看你们,你们就原谅他算了。瞧他可怜兮兮的,我们都看不下去了,你就把门打开让他进去吧。屋里还是没响动。也有人指点着匍伏在地的瘫儿的脊背说:你瘫子落得今天这样的下场,也真是活该。谁让你当初不晓得好歹地告了你父母亲一次又一次。虽说你不是乾桂花他们亲生的,也亏她养呃……

           太阳下山了,天光在一点点地暗下来,天地被越来越浓的暮色一点点笼罩……围观的村邻们七嘴八舌、左说右说也没将乾桂花家紧闭的门说开,就觉没趣地有的哼哼哈哈、有的呲呲牙、有的伸伸赖腰,有的抬头望望天左顾右盼,一个个佯装着唤鸡唤狗唤孩儿回家地灰溜溜地走了……

          其实,就在瘫儿匍伏在门前忏悔的几个小时里,紧闭着的门内不是没有动摇过将门打开的念头的。至少乾桂花是有几次要将门打开的。有一次她的手都已经将门闩差点要拉开了,是躺在床上的陈俊以以一种比语言超过百倍的威慑力、让人瞧一眼就令人噤若寒蝉的目光制止住了。乾桂花看着陈俊以以那样瘆人的目光瞪着她,她就知道,陈俊以是无论如何不会接受屋外的那个瘫儿了……她垂下头,垂下刚刚抬起的手,悲伤地缓缓走到暗处独自流泪……她的心在说不清白的一种怨恨、惆怅、怜悯中隐隐作痛……

          整整一夜,瘫儿就那样孤伶伶地匍伏着。匍伏在他生活过多年的家门口、葡伏在给过他无限温暖给过他无限关爱、此时却紧闭着的家门前,一直到隔天的凌晨东方露出艳红的光亮……渐渐地,东方艳红的光亮托起一轮红日。红日透过门前槐树茂密的枝枝叶叶,支离破粹地泄在匍伏在地一整宿、流的泪水已经将他的脸面洗过一次又一次的瘫儿的身上。当洒在他身上支离破碎的阳光使他感到了一丝丝暖意的时候,瘫儿这才慢慢抬起了双眼浮肿的头,他无奈、无望又忧伤地看了看依然紧闭着的、破旧的大门,他想他一定是将养父母的心给彻底伤透了,他想,父母亲这生这世绝不想再看他一眼了……蓦然间,他油然而生了一种惧怕。一整宿乞求无果的结局,使他也产生了惧怕见到养父母家里的任何一个人的情绪。他便决意不再乞求得到养父母的原谅了。他想赶快逃离……

             但是,他很想去看看他曾经住过的那间小土屋,他想去与那间给他遮挡过风雨的小土屋作最后一次告别。他将带来的物品全放在紧闭着的门前后,就向他在家时住过的那间小土屋蹭爬去……

            被晨曦的阳光照耀着的小土屋的四周,已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被萋萋野草包围着的小土屋已经是残垣断壁……小土屋已经看不出有人住过的迹象。半湿不干的猪粪、鸡粪、鸭粪满屋都是。小土屋里面的角角落落充斥着难嗅的臭气、霉味、骚味……但是里面没有一只鸡、没有一只鸭、没有一只猪崽……

            “为了还债、为了治爸的病,承前辍学了。家里的鸡、鸭、猪仔全卖了,你听了高兴了吧、高兴了吧、高兴了吧……”瘫儿望着空落、破败、肮脏、臭气薰天,永不再属于他的小土屋,满脑子都是吉吉那天在小镇上怒视着他所讲的话的同时,心中有了阵阵的绞痛。他捂着阵阵绞痛的胸口,泪水汹涌的双眼望着阳光明媚的旷野,撕心裂肺地嚎叫:老天,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么……

            明天一大早,乾桂花将门打开的时候,门前除了堆放着好多物品,还有瘫儿开回家的那辆残疾人助动车,就是不见昨天一直葡伏在门前的瘫儿了。乾桂花心中立时起了不祥之感,尤其是当她看见那辆停放在槐树底下的残疾人助动车时,她终是忍不住“哇”地一声嚎啕起来……

          瘫儿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陈家大湾,谁也说不清楚。瘫儿离开陈家大湾之后,到哪儿去了,更无人知晓。爱睡赖觉的陈家大湾的村邻们在这一天的清晨,是被乾桂花惊天动地的哭声吵醒的……被乾桂花的哭声吵醒的村邻们有的揉揉眼睛、咕咕哝哝的说了几句什么,把被头一拉,将毛蓬蓬的头整个地盖住,接着又呼呼地睡去;有的将缩在热烘烘的被窝中的头往外一伸,打着长长的哈欠对身边的老婆说:乾桂花家的那个劫薮瘫子,莫不是想不开寻了短见呃!你听乾桂花这凄惨的哭声,快快,快点起来,我们去看看……

                                                 尾                            声

           一年后,已经在榆林镇做起服装生意的、乾桂花隔壁家的阿华,到省城去进货时,在长途汽车站看到瘫儿和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浪儿混迹在一起,很快活很开心的样子。阿华上去叫他:“瘫儿瘫儿,我是阿华。”他却像是从来就不认识阿华似地瞟了他一眼后,说:“阿华?阿华是谁呀?我不认得你呀。”然后他就对身旁的一群流浪儿一声招唤:伙计们,走!立马有俩个稍稍大一点的流浪儿上得前来,将瘫儿的左右膀子一架,快步如飞地跑了……

           莫不是,瘫儿真的在流浪中找到了生活的乐趣?!
——待续完

[ Last edited by 冬雪儿 on 2005-12-15 at 02:39 AM ]



非常出色的小说,不愧是师出鲁迅文学院创作研究生班的高才生:

      朱晓玲,湖北孝感人。汉族、无党派、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职业撰稿人。湖北省作家协会文学院二届签约作家。1993年毕业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创作研究生班。当过工人企业干部,在多家杂志社任过编辑、记者、编委。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开始文学创作。在《中国作家》、《十月》、《北美行》(美国)、《今日名流》、《天津文学》、《广州文艺》、《青海湖》、《女子文学》、《当代人》、《农民日报》、《中国青年》、《长城》、《文论报》、《作家报》《北大荒》、《长江文艺》、《作家报》、《新语丝》、《中国》、《中国文艺》等报刊、杂志发小说,散文、文学评论、人物专访等文学作品100余万字。出版中短篇小说集《冬日的季风》及《朱晓玲自选集》和纪实文学集《崛起的群山》(合著)等多部集子。
  主要作品有:中篇小说《冬日的季风》、《寻梦》、《生活如烟》、《来自天国的欺骗》、《东边日出西边雨》、《村官余老黑的戏剧人生》、《瘫儿》、《太阳在窗外》、《梦醒时分雪纷飞》、《桃千树花儿红》、长篇小说《麻木部落的女人》等;多篇小说及散文被收入多种集子或获奖。入录《中国作家大辞典》、《中国当代艺术界名人录》、《湖北作家辞典》等。

[ Last edited by Youming on 2005-12-15 at 04:44 PM ]



哎哟哟,友明将我抬得太高,我怕从天上摔下来了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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