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随想

           
来美国以后,就再没有用自行车做过交通工具。刚来时是走路兼坐公车,后来有了钱就自己开车。直到有家有口以后,有一天因为要陪女儿练习骑儿童自行车,才想起来也可以为自己买一俩自行车。买了车,就是周末陪女儿上公园玩时骑一骑,还不是每周都去,碰上天气不好,一个月骑一次也是常事。比起当年在国内天天出门就是自行车的日子,真是不可同日而语。有时候,在公园宽敞的车道上跟在女儿后面慢悠悠地骑,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关于自行车的往事悄然浮上心头,随便记在这里,以纪念那些在车轮里流逝了的岁月。


第一辆自行车

我们家的第一辆自行车,是辆男式凤凰28.黑色,三级变速,刹钢圈式的。那个年代,自行车的品种单一,记得街上的车,不是凤凰就是永久,黑色更是最流行的颜色。让年幼的我很不理解的是,明明看见店堂里有车,光有钱却是买不来的。到现在,我也没搞清那自行车票的分配原则是什么。只知道在攒够了车钱以后的三年里,我们家没能弄到一张车票。最后,还是一位亲戚帮我们弄来了一点侨汇券,在友谊商店里又登记排队了几个月,终于买来了这第一辆自行车。车买来了后,当然是父亲骑。28寸男式车横杠的高度,让我和母亲心有余而力不足。

几年过后,我们又攒够了买另一辆车的钱。这回,是为正上中学的我买车了。这次的情况已和几年前很不一样。买车不再需要自行车票,自行车的种类和档次也丰富了许多。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自行车颜色的多样化。在城市的大街上随便一瞟,就能看见红的,绿的,蓝的等各色各款的新型自行车在黑色的车流中闪烁跳跃。在比较了市场上能买到的各款自行车的价格和特点后,我看中了一款天蓝色的金狮牌26型女车。遗憾的是,真到要买的时候,蓝色的车缺货,并且一时半会儿也等不来。最后,只有买了墨绿的一辆。这辆车我爱护倍至,从高中骑到大学,并一直骑到我出国为止。


学骑自行车的一波三折

认真开始学车,是从有了自己的自行车开始的,父亲是我的老师。其实我学车挺快的,从完全不会到能飞腿上车,绕着父亲单位的大操场骑上几十圈,只用了一个星期。不过在这个过程中,有三个乐极生悲的片断至今让我难忘。

第一个片断发生在我还不太会协调刹车和下车动作的时候。如果一直是骑在直路上,我当时已能将龙头把得很稳。有时为了显示自己的水平,还可以只用一只手把握龙头,并自称对把龙头已很有”感觉”。问题就出在这样一次”感觉”很好的时候。记得当时刚刚将一只手脱把,就突然发现路在前面打了个弯。慌忙中我又赶快两手把住龙头,一低头的瞬间,没完全拐正的龙头对着一棵一人抱粗的梧桐树干冲了过去。待我把稳龙头抬头时,车离树大约还有五米远。这要在骑车骑熟了以后,根本就不算个事。可我当时练骑车刚三天,头一回碰上这种”复杂”情况。只记得脑子里一嗡,心里念了两声刹车,刹车,连人带车便正撞在树干上了。一秒钟的停顿后,车翻人倒,我连脚应该离踏板踮地都没来得及想到,更别说做了。从那以后,骑车有好几年都不敢单手脱把。

第二个片断是发生在练后上后下的时候。我特别喜欢后上的感觉,左脚踩上踏板一蹬,将车往前面荡出几米,右腿趁势往后上方一甩,一扬,再一偏,一落。那姿势做开了有一种潇洒如飞的感觉。父亲给我讲了讲要领,示范了一次,我一看就喜欢,一学就会了。学会以后,自然每次上车下车都会很得意地甩腿上下,并且有时甩的幅度很大,就为了追求那一瞬间的飘然。那天出门练车,正逢一段下坡路,远远看来了个同学,想跟她打个招呼,就开始甩腿刹车准备下车。至今我也没弄明白那一跤是怎么摔的。腿都甩下来了,车却也斜了,连人带车向右倒去,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时间还掌握得特别好,摔到地上的那一瞬间我同学正好走到旁边。从那以后,有几个月没再敢用后上后下。就是后来敢了,也不再玩什么潇洒,老老实实抬腿到足以过杠的高度就往下落了。骑了这么多年的车,倒是再没有在上车下车时摔过。

第三个片断是在第一次上街时发生的。拣了个晚上九点多钟的时候第一次上街练胆。夏日的夜晚,街上乘凉的人们到了那个时候往往都进屋了,车流稀少,自行车道上更是几乎全空。我让父亲在后面保驾,小心翼翼地从我们那一带住宅区的小路拐上了邻近的大街。开始一切顺利,偶然有过路的自行车和汽车从我旁边超过去,虽然被超的一瞬间手有点发抖,但龙头不晃,车身不扭,手心也只是微微地出了一点汗。然而,就在我逐渐放松,手臂不再那么僵硬地紧握龙头的时候,也就是回头和父亲说了两句话的几秒钟吧,再回过头一看,前面十来米远的路旁树荫下,突然出现了一对手挽手散步的中年夫妻。

不知他们是刚从人行道上走下来的,还是他们本来就在那里走我没看见,反正,如果我不拐车头,将会正好撞在他俩中间。在我看见的同时,父亲大约也看见了,并在后面按出的车铃声提醒这对夫妻。不提醒还好,一听到铃声,这对夫妻同时回了头,也肯定在第一时间里判断出了我的车正在向他们撞去。

下面发生的事就有了一点喜剧色彩了。我是早就懵了,什么动作也没做,车仍旧笔直平稳地以原来的速度向那两人冲过去。而那两个人只要往边上的人行道上跳两步,也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可他们俩,不约而同地松开了本来挽着的手,一边摆手,一边冲我喊道:你别过来!别过来!我自然是连人带车地过去了,从他俩中间大约十来公分的空隙唰地一下穿过。他们的喊声在我冲到他们中间的那一刹那突然停滞,就像有人捂住了他们的嘴似的。过去了以后又是几秒钟,我才想起了该刹车。停下车向后望去,他俩正愣愣地看着我,脸上完全是一副不可思义的表情。父亲这时停在了他俩旁边,一番解释和道谦,我一点也没听清他们都说了些什么,脑子里自顾自地在过刚才的电影。直到父亲来到我的身边问我:你笑什么?我才恍然大悟,刚才发生那一切时,我脸上的表情大概一直还凝固在回头和父亲说完话的瞬间。从那以后,我骑车即使是和后面的人说话,也从不回头。


骑车带人和骑车载物

有了自行车,在当年的中国,真有了一种如鱼似水的感觉。想去哪里了,带上一壶水,打一个小包背上,给车胎打足了气,几个人就这么冲出去了。一路上唱唱笑笑闹闹,许多的风景就这样从车轮边飞了过去。遇上有不会骑车的伙伴也想加入,就得有人来带了。在繁华的市中心街道上自然不敢明目张胆地惹警察,我们就钻小巷,不惜多绕路走冷僻点的街。如果是去郊外,还可以让不会骑车的伙伴先坐车到城边,我们在那里的汽车站汇合再出城。

几次骑车载人下来,我积累了几条教人跳上车的经验。哪怕是从未坐过别人车的或是胆子很小的人,经我一教,也能很快熟练地跳上跳下一俩正在骑行的自行车了。这样一来,再凡小集体骑车出游,我就总是义不容辞地带一个人在我的车后。其实除了大上坡,骑车带人并不累,骑长途还有个说话解闷的人,何乐而不为?

骑车载物就是另一回事了,但却是自行车除了做交通工具以外的最大的实际功能。简简单单一俩车,能载的东西还真不少。那时的女车把手前面,多数会悬挂着一个铁丝或塑料编的购物筐。这个筐放零散体积不大的东西特别方便。男车大都不挂这种筐,小东西就只能装入网袋挂在前轮把手上。重一些或是体积大的东西是要放在后车座上的,这里面有很多技巧,这里只说说我换液化气钢瓶的经验。

我们那个城市的液化气钢瓶,分十公斤和十五公斤容量的两种,钢瓶本身的自重和容量差不多。骑车带这样的重量,要能均匀地分在两边,比如夏天时后座两边一边绑一袋大西瓜,倒也不是难事。但钢瓶岂能随便”平均”?这就必须准备一个特制的勾子,一头勾上后座的钢条,一头勾上钢瓶头上供手握的缺口处。有特别爱护车的主人,还会准备一块棉垫,垫在车身和钢瓶中间以防止磨损车漆。一般人骑车总是左边上,那钢瓶就得挂在车右边。与钢瓶重量平衡的,就是骑车人的重量和技巧了。最显示技巧的,是挂上了满装的十五公斤容量的钢瓶,还能正常地飞身上车下车。不用我细说你大概也能想象,车身必须怎样地倾斜才能保持这样的平衡。我的车只是26寸,高度只够挂十公斤的钢瓶。后来车技很娴熟了,才有几次骑了父亲的28寸车去换十五公斤的瓶。

液化气站其实是男人的天地,上下那高高的水泥台阶,就是拎个十公斤的空钢瓶,我也已经是极为勉强,换好了满瓶或是换十五公斤的钢瓶,次次都要找人帮忙。好在愿意帮忙的人总是不少,经常没等我开口,就有人自告奋勇了。


骑车逛街

在中国那些骑车的岁月里,最让我留恋的,其实是骑车逛街的经历。没有自行车时,对一个城市的认识是通过公共汽车和两条腿来完成的。有了自行车,才知道那样的认识很不全面,就好比只看到了一个城市的外衣。在一个大街小巷纵横交错的城市里,有了自行车,才有了随心而游的自由,才能真正认识到一个城市的内在脉搏。一个你原本以为很熟悉的城市,从小在那里长大,骑了车随便地一游,也能发现许多从未去过的街道,从未见过的风景。而如果是骑车去触摸一个陌生的城市,你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和这个城市真正地亲密起来,熟悉起来,而且,往往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有了自己的自行车后,最初的几年因为是在念中学,没有什么空余的自由时间可以到处逛游,我就在每天上学和放学时走一条不一样的路。限于家和学校的相对位置,大路只有两条,但其中的小巷往少里说也有几十个。我当然不可能每天走完全不一样的路,但只要可能,我会尽量走小巷而不走大路。不同的大路接不同的小路,家和学校之间二十多分钟的车程被我骑出了至少十几种耗时差不多的组合。

就这样,在念中学的几年里,我骑车走遍了家和学校间每一个小巷,熟悉了它们的走向长度相互位置,也熟悉了小巷中的寻常人家小店小铺欢声悲歌。上大学以后,自由支配的时间多了起来,逛街就多了许多闲情逸致。深巷中的一棵老树的新枝,小河边一株垂柳的嫩芽,清晨鸟儿的鸣叫,黄昏暮色的辉煌,都是逛街的理由。城内城外越是普通游人少有涉足的风景点,更是留下了我和朋友们许多的欢声笑语。

不过,让我至今难忘的一次骑车逛街,却是发生在一个我本来觉得陌生的城市里。

那是我出国几年后的一次回国探亲,因为时间比较充裕,又正值春光明媚的三月,我在上海的亲戚家多停留了几日。亲戚要上班,不可能天天陪我,就请了朋友的儿子做我的向导。他和我年龄相仿,虽不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但因为工作的关系,骑车走过上海的许多大小弄堂。正巧我也想重温一下骑车的感觉,就借了亲戚的自行车,跟上他出发了。

那天以前对上海的印象,是南京路淮海路繁华的商店,城隍庙簇肩的人流,还有外滩入夜让人眼花的灯火,好似一个金壁辉煌的庄重厅堂展览给世人。可那天骑着自行车穿行在上海的里弄里,满街的玉兰花散出淡淡的香气,一个截然不同上海施施然呈现在我眼前。这个上海是琐碎的,温情弥漫的,怀旧的,丰富而有表情的。同样是南京路淮海路的繁华,从大街上一路走来让人渐渐厌倦和疲惫,而从小巷里骑行出来横穿而过,那繁华则成了寻常普通的一种美妙点缀。城隍庙接连不断的售货摊位,为购物一个个走去时总觉得太过琐碎零乱,而那天我们从豫园侧面的一个小巷斜穿过去时,那些琐碎和零乱在一定的距离上化成了一片涌动的色彩的河流。

那位朋友也带我去了外滩,甚至我们还过江去了当时还未开发的浦东。没有现在世纪大道八车道的宽敞,也没有陆家嘴高耸群立的金融区楼群,当年的浦东,过江不久竟还是碎石板铺就的小路,路两边古老的石库门,昏暗的街灯,宛如过去电影中江南的某一个小镇。在这样的浦东看对面外滩的灯火,有如天上与人间之遥远。

从此,我对上海有了一种别样的亲情。
评论(11)

八月,你这篇写得细,写得好,写了俺想而写不出的东西。俺只记得当时的牌子有飞鸽,永久和凤凰。

你学车那段真逗乐,俺刚学会开汽车时也撞过树呢。

这和俺那个是姊妹篇,加个领客:
http://nawomen.com/viewthread.php?tid=4831

[ Last edited by 白雪 on 2006-1-10 at 09:13 PM ]





QUOTE:
Originally posted by 八月 at 2006-1-9 10:38 PM:
一般人骑车总是左边上,那钢瓶就得挂在车右边。与钢瓶重量平衡的,就是骑车人的重量和技巧了。最显示技巧的,是挂上了满装的十五公斤容量的钢瓶,还能正常地飞身上车下车。不用我细说你大概也能想象,车身必须怎样地倾斜才能保持这样的平衡。我的车只是26寸,高度只够挂十公斤的钢瓶。后来车技很娴熟了,才有几次骑了父亲的28寸车去换十五公斤的瓶。

液化气站其实是男人的天地,上下那高高的水泥台阶,就是拎个十公斤的空钢瓶,我也已经是极为勉强,换好了满瓶或是换十五公斤的钢瓶,次次都要找人帮忙。好在愿意帮忙的人总是不少,经常没等我开口,就有人自告奋勇了。

看着亲切。八月也自己换过煤气罐?我以为女孩子中只我干过呢!
没准咱们在一个站换煤气罐。





QUOTE:
Originally posted by 白雪 at 2006-1-10 01:57 AM:
八月,你这篇写得细,写得好,写了俺想而写不出的东西。俺只记得当时的牌子有飞鸽,永久和凤凰。

你学车那段真逗乐,俺刚学会开汽车时也撞过树呢。

撞树不新鲜,俺刚会骑车就带着邻居比我大的女孩满街串,然后就把俺小学同学的妈给撞趴下了,休了半个月涅。

当年自行车牌号样式单调,飞鸽,永久和凤凰算是“名牌”,需要凭票购买。可见俺当年骑的“红凤凰”(正在250里编排)有多扎眼。





QUOTE:
Originally posted by 楼兰 at 2006-1-10 07:33 AM:
撞树不新鲜,俺刚会骑车就带着邻居比我大的女孩满街串,然后就把俺小学同学的妈给撞趴下了,休了半个月涅。

当年自行车牌号样式单调,飞鸽,永久和凤凰算是“名牌”,需要凭票购买。可见俺当年骑的“红凤 ...

看来撞树是小巫见大巫了.

俺是说你那红凤凰是时髦的紧呢,应该再多着些笔墨.





QUOTE:
Originally posted by 白雪 at 2006-1-10 12:01 PM:

看来撞树是小巫见大巫了.

俺是说你那红凤凰是时髦的紧呢,应该再多着些笔墨.

下乡时,以先进知青身份获得了张购买自行车的票,用一年的分红钱买了辆飞鸽牌全链套男车。俺老弟在工厂上班,眼馋俺的新车,偶就发扬风格给他了,因为这车在农村也不太适用(那里都骑加重型的)。

后来招工回城,想着俺自己没车骑了。一进门,一辆红凤凰女车在等着我,是老爸的礼物。她陪伴我好些年,后来去外地上大学,放假回来还是骑。毕业回北京工作、出嫁......一直骑这红凤凰,直到我出国。现在那车不知哪儿去了,我甚至没向家里人打听过她的下落,就是想保留那份印象。

其他故事偶有空慢慢接着写。





QUOTE:
Originally posted by 楼兰 at 2006-1-11 03:38 PM:

下乡时,以先进知青身份获得了张购买自行车的票,用一年的分红钱买了辆飞鸽牌全链套男车。俺老弟在工厂上班,眼馋俺的新车,偶就发扬风格给他了,因为这车在农村也不太适用(那里都骑加重型的)。

后来招工 ...

好,听你慢慢讲.





QUOTE:
Originally posted by 白雪 at 2006-1-11 16:12:

好,听你慢慢讲.

在她屋子里不是有吗?



八月这篇好玩,我小学就会骑车了,想起来还挺有趣的。

小砖:
番解释和道谦--道歉





QUOTE:
Originally posted by shuken at 2006-1-12 03:12 AM:


在她屋子里不是有吗?

4d,奏是在屋子里讲过去事情滴。



写得有趣
很喜欢这段,给人以美的想象:

QUOTE:
Originally posted by 八月 at 2006-1-10 12:38 AM:
那天以前对上海的印象,是南京路淮海路繁华的商店,城隍庙簇肩的人流,还有外滩入夜让人眼花的灯火,好似一个金壁辉煌的庄重厅堂展览给世人。可那天骑着自行车穿行在上海的里弄里,满街的玉兰花散出淡淡的香气,一个截然不同上海施施然呈现在我眼前。这个上海是琐碎的,温情弥漫的,怀旧的,丰富而有表情的。同样是南京路淮海路的繁华,从大街上一路走来让人渐渐厌倦和疲惫,而从小巷里骑行出来横穿而过,那繁华则成了寻常普通的一种美妙点缀。城隍庙接连不断的售货摊位,为购物一个个走去时总觉得太过琐碎零乱,而那天我们从豫园侧面的一个小巷斜穿过去时,那些琐碎和零乱在一定的距离上化成了一片涌动的色彩的河流。







QUOTE:
Originally posted by 苏月 at 2006-1-13 08:22:
很喜欢这段,给人以美的想象:

对,有点汪家卫电影的味道,尤其是最后一句:

……而那天我们从豫园侧面的一个小巷斜穿过去时,那些琐碎和零乱在一定的距离上化成了一片涌动的色彩的河流。


发表评论
本文章已关闭或您没有权限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