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晓玲:生活不相眼泪(1、2、3、4、5、6、7、8、9、10、11、12、13、14、15、1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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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不相信眼泪
                                                       朱晓玲

        但丁说:来到痛苦地方的你啊
        注意你是怎样进来的,你信托谁,
              不要让进口的宽敞欺骗了你的双眼。
                              ——题记

                                                               一

        梵下岗了。

        梵下岗是在她被抽调到局机关工作了近一年,并在此期间为整个系统争得了一些荣誉之后发生的事情。

         梵的下岗,使所有认识她的朋友们都大吃了一惊。

         梵被通知下岗的那一天,阳光非常明媚,灿烂。没有丁点儿灾难要降临到某个人头上的征兆。这天局机关一片忙乱。所有在政府部门或其它要害部门,如公安局、检察院、法院、反贪局有头有脸的领导都在为保释出一个前些日子被市检察收审的二级单位的法人而四处活动、奔波。

         这个二级单位的法人梵熟得很。他是1993年由部队转业到地方的转业军人。长得一副好身骨架阔额宽脸膛,仪表堂堂。虽说转业到地方已有好几年了,但一直保持着军人的那种特有的威严气质,男子汉的魅力浓烈得很。如果不是铁证如山的事实明明白白地摆在世人面前,梵是一千个一万个不相信这个平素看上去一身凛然之气的男人,生活腐化堕落到那样无以复加的地步。可是,某些领导为什么对这样的干部至今还在姑息呢?

        有这种例子的比较,梵就有些弄不懂,自己那么兢兢业业地工作,到头来,还不如一个生活糜烂、品质恶劣的人在领导面前有价值、有份量。

        梵被抽调到局机关,同一家政府部门主办的期刊合办一期“XX专号”是去年10月中旬的时候,到今天被局办公室主任孟柏以一个非常不成理由的理由,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打发回工厂,相隔不到一年的时间。这样一个结果,实在是梵料始不及的。因此,梵觉得受侮辱了,因此梵非常愤怒。梵这个时候才明白,上午快下班时,刚由不知是哪个单位调进局机关、后被安排在梵的办公室办公的李连英以要配钥匙为由,将梵手中的钥匙要走,是个预谋。可是,当时梵对李连英的话信以为真,就很爽快地将钥匙给了长得像李连英名字也叫李连英的李连英。到下午上班时,梵问李连英:钥匙配了吗?李连英很是抱歉地说:哟哟哟,忘了配。对不起对不起,等我明天配了就把钥匙还你。

        结果没等到明天,办公室主任孟柏就找梵谈了话。梵为李连英和孟柏这些人的行为不光明磊落感到无比地愤懑。她甚至愤怒到很想找谁大吵一架,或者找个地方痛快淋漓地哭一场。可是找谁吵架呢?可是到哪儿去哭呢?都没有个明确的目标。梵想,回家去哭肯定是不行的,回工厂办公室去哭,也不成。工厂早已于去年(阴历年)年底停产了,院子铁门上的锁怕是锈蚀得难以打开了。到旷野、到树林丛中去哭好像都不是理想之地。“在这些地方哭若是被人发现,别人定是要将我当作神经病来围观了。”想想连个哭的地方都难以找到,梵就有了欲哭无泪的感觉,索性连一滴泪都没流,反而发出了一声诡谲的笑……

         末了,梵就在既感愤慨又感滑稽的情状之中回到了自己的家。回到家后,径直走进书房,坐到写字台前,她的心情就平静了许多。她心平气和地搬出字典和辞海来翻(这是她的习惯,凡是遇到不顺心的事就找出书来读,以平静和调节烦乱的心情)。当她拿出字典和辞海时,又觉得自己今天的行为是有些颠三倒四的。她不知道自己希望在这二本工具书中找到些什么?她在翻看新华字典(这字典是早已作古的父亲给她买的)和辞海之前,在一张泛黄的稿纸上写了无数的“抽调抽调、退回退回”的字样。尤其是对“抽调”二字,她简直深恶痛绝到了极点。是的,她今天倒要看看“抽调”的准确含义是什么。新华字典P57页对“抽”的注释是:“从事物中提出一个部分,抽签、抽调干部,抽空儿。”新华字典对“抽调”二字并没作过多解释。而《辞海》里面对“抽调”二字就更没个确切的说法了。《辞海》P668对“抽”的注释是:①引出、吸。如:抽水;抽烟。②拨出。李白《宣川谢眺楼饯别校书叔云》诗:抽刀断水水更流……③提取、腾出、如抽空抽闲。④牵动、收缩。如抽筋。⑤抽打。《西厢百咏.小桃红》:“雨点似棍抽,火急般追究,做媒的下场头”。抽丰、抽头、抽身、抽象、抽签、抽簪——就是没有“抽调”一词的解释。当她看到“抽簪”的注释时,就拿出词卡将“抽簪”一词的注释记在了知识卡片上:“抽簪:谓弃官归隐。簪:贯发具,可以连冠于发,古时作官的人须束发整冠,故称归隐为‘抽簪’。”

         记下这些,梵有“归隐”的悲戚感。而且受伤的心灵多少得到了些许的安抚。这也是她的一种习惯,每当遇上不幸和难以逾越的坎儿,她就搜肠刮肚地找些古今中外名人、豪杰的受难和不畏强权高压依然独立自己人格的经历来勉励自己鼓舞自己闯过难关。自古圣贤多磨难啊。天降大任于斯,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等等,搜寻这些充满生活哲理的先哲名言来勉励自己也是梵寻求心灵慰藉的一种方式。当然,梵无意于将自己同先哲们类比,但是她总是力图在圣贤们的不凡经历中找到一种力量啊、经验啊、方向啊什么的,或者还有安慰。但是,往往这些虚无飘渺的精神抚慰又维持不了多久,就会被现实生活的残酷击得粉碎。

         梵一回到现实中来,就有不尽的苦恼和无奈……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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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不相信眼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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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梵记得再清楚不过的是,去年十月中旬,长得五大三粗,膘肥体壮的局机关办公室主任孟柏请她到局里来办刊物时的那份殷勤,那股恭敬,还很使她感动了一段时间。并且她对这次抽调(她经历过无数次抽调,她已为这个局编写过好几期专号了。每次抽调她时,都说她是个人材,理当重用。并许诺会以抽调为契机将她调到局机关。但是,一等刊物出版后曾经对她许诺过的领导就会找一百种理由一千种理由来推翻自己的诺言,使梵没任何理由继续在局机关呆下去)寄托着很大的希望。她之所以对这次抽调寄予转干或正式调进局机关工作的希望,是因为她认为自己早已具备了转干或调进局机关的足够的条件。比如自己是大学毕业,比如自己在基层已工作了十多年,再比如自己还很有些舞文弄墨方面的喜好,而且局机关正奇缺这方面的人才等因素外,最重要的一点是这次亲自将她接到局机关来的孟柏是局机关举足轻重的人物,况且自己在此之前也帮过他不少忙。孟柏自己讲,他是抱着一份旧情、一份感恩的情怀想利用这次抽调的机会将梵慢慢过渡到局机关来。他还说,任何时候他都没有忘记过梵对他的好处。

        梵因此,非常感激孟柏。

        梵在对这次抽调抱有某种幻想的时候,还谴责了自己曾经有过的狭隘,以前不该对孟柏有一些不好的看法的。
——待续



生活不相信眼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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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梵工作的工厂在这座城市的郊区。离城区中心地带大约有半小时的骑自行车的路程。主管梵所在的工厂的X局在市中心地段北京路顶头拐弯处,离梵的家挺近。

            本来,梵工作的大修厂也是在市区的黄金地段稻香路中段。这条路沿途都是由山区搬迁出来的大工厂,南来北往的车辆都要由稻香路经过,大修厂建在这条路上,真是占尽了天时地理人和。因此,大修厂自1988年建厂以来,生意一直十分兴隆,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在本市同行业始终名列前茅。可是到1996年,主管大修厂的X局不知何故,竟然将这块风水宝地在没有征求工厂任何人意见的情况下,以当时最便宜的价格卖给了市房地产开发商。大修厂不得不由黄金地带被迫搬迁到离市区几公里路远的城乡接合部的榆林村。工厂这一卖,将全厂职工的心给卖散了,将好端端的一个工厂也给卖垮了。事实上,这次卖地迁厂,无论由哪个方面讲,对于近500号人的工厂而言,确实是有百害而无一益的事情。梵也极其痛恨这些置国家资产、工人利益而不顾的官僚们。

       工人们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什么企业的主人,而是任人拿捏任人摆布的羔羊。大修厂的工人们都在私底下怒骂X局的领导是卖国贼、是不顾工人死活的腐败份子。人们还猜测地说,这桩买卖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不可告人的勾当。
后来没过多久,果然有人告诉梵,这桩买卖的背后的确有鲜为人知的黑色交易。黑色交易的条件是:房地产公司想买下这块黄金地段,,必须将X局局长的外甥媳妇调进房地产公司,而且必须是干出纳会计这类的工作。地卖了,X局局长的目的当然也就达到了。苦的是大修厂的几百号职工。

         大修厂自从由黄金地段搬迁到城乡接合部的榆林村这个地段后,生意全然没有往日那种欣欣向荣的景象。大修厂孤零零地被一大片庄稼地包围着,周边住的也都是些庄户人家。

          那天天气晴朗朗的,金色的阳光普照着梵所在工厂周围的远远近近的大片庄稼地,黑褐色的大地明显地裸露着秋季丰收后的萧瑟。

          梵这天心情非常不好。梵心情不好的起因是为工厂的一些事情同坐她办公桌对面的书记发生了争执。

          梵办公的环境不是很好,甚至可以用恶劣一词来形容。最使梵不能忍受的是,坐她办公桌对面的书记是一个瘦得不成人样的、并患有严重脚气病和黄疸性肝炎的瘦得如麻杆般的男人。而且是个烟鬼,一天可抽二到三包烟。又由于家庭经济条件所限,他抽的烟往往都是市场上最劣等最廉价的香烟。他抽烟时总是一支接一支地猛抽,搞得办公室里面成天都是乌烟瘴气、烟雾缭绕。劣质的烟草味裹杂着书记的脚臭味,办公室的空气真是时时刻刻都污浊不堪得很。梵有时就想,长此下去,说不定自己哪一天就会染上一种奇怪的病,不是不可能的。对此,梵劝导过书记为了自己和他人的健康请少抽点烟。但是烟鬼书记全然不顾梵的身心健康和承受力,总是冷冷地说:“反正我不想活多大数岁,我怕甚。你要是受不了的话,就搬到别的办公室去好了。”“你这人咋这样,简直有点不讲道理。我要是有地方可去,我要是能到别的办公室去,鬼愿意同你这个烟鬼在同一个屋檐下办公?”往往在这种时候,书记脸上就会出现一种非常含混的笑样,将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香烟轻轻地一弹,起身走到窗前,将背对着劝导里面含有抗议成份的梵,沉默不语地伫立于窗前,烟依然一口一口地吸着……很显然,梵的抗议也好或是好心的劝导也好,都是无效的。

      ……

        “不请司机吃喝,怕是连现在这种死不死活不活的局面也难以维持下去。”烟鬼书记那天同梵争执着时,早已毫无顾忌地将鞋袜脱了,把脚翘得高高的,蹬着办公桌边沿儿,用手指狠命地抠着脚丫。一阵风吹过来,一股脚臭味裹夹着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使得梵直想呕吐。她实在忍无可忍,就说:“哎哎,请书记大人把你尊贵的脚放低一点好不好。你瞧你这副鬼样子,别说对别人不尊重,重要的是有损你书记大人的形象哦。”书记嘻嘻一笑说:“我自己都不怕丢了形象,你怕么事哩?”“行行行,算我又多嘴了。你最好把你那双臭脚翘到天上去吧,让全世界的人民都闻得到你的脚臭。”梵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说。顿了会儿,梵又接着刚才同书记争执着的话题说:“其实,你有点误会我的意思了。招待司机,我并不反对。时下大的环境就是这个样子。为了企业的生存和发展生产,请客送礼、吃吃喝喝的事是免不了的。问题的关键是,不能来一个修车的车主,厂长啊、大师傅小师傅啊、班长、主任什么的拉拉杂杂地一去就是十几人陪吃陪喝。结果一算账收的修车费,还不够付一餐饭钱。这样经营下去,企业不亏才怪……”“哼哼,我们就是请人家吃喝,别人也不愿将车送来修哩。”书记打断梵的话,冷笑了一声说。“那我们就更要找找生意萧条的症结所在。我们不能再这样稀里糊涂地赔下去了。以每年亏损几十万元为代价维持生产,这不明摆着……”“梵主席梵主席,有人找你。”梵的话还没讲完就听楼下有人在叫。话音刚落,孟柏就嘿嘿地笑着走进了梵的办公室。

——待续

[ Last edited by 冬雪儿 on 2006-3-21 at 01:53 AM ]



生活不相信眼泪(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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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孟柏是坐着“奥迪”来的。
        
          局机关来了人,梵和书记就停止了不愉快的争吵。他们几乎是一起站起身来,异口同声地说:“这是哪股风把局领导给吹来了,真是太阳从西边出了哟。”“ 难怪哩,我说我们办公室今个儿咋就蓬荜生辉了呢。今个儿太阳咋就这样刺眼呢,原来是我们的孟大主任带来的呀。”后面的一句话是梵说的。“嘿嘿嘿,你们这些文化人啦,真是骂人不带个脏字咧。我分明只是个跑腿干实事的小人物,你们却要挖苦我糟蹋我。真不够哥们儿。”孟柏“嘿嘿”地笑着说。“那敢那敢。我们拍领导的马屁都来不及,那个吃了豹子胆罗,敢糟蹋我们的顶头上司。”……大家嘻嘻哈哈地一阵寒喧过后,孟柏落座,梵倒茶、书记递烟。整个气氛很是融洽。孟柏接过书记递的烟,吸了一口,接过梵递的茶,呷了一口,把茶杯放下,稍稍思衬片刻,就对书记和梵讲明了他此行的目的。烟鬼书记说:“好哇好哇,局机关要抽梵主席,这说明我们大修厂还是有人材的嘛,并不像有些人所说的那样大修厂的干部职工全都是一些酒囊饭袋都是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你书记说的么鸡巴话,谁个说你们都是酒囊饭袋的。”孟柏打断书记的话,嘻嘻哈哈地笑着说。烟鬼书记丢了快要烧着指头的烟蒂接着又点燃一支烟猛吸了一口,坚持说:“你没说,自然有人这样说过。你就不用打掩护了。反正我又没说是你说的。况且我们也不怕谁个这样说我们。”话谈到这儿,气氛没有刚开始和谐。不过历来会见什么风使啥子舵的孟柏很快就调节了这不和谐的气氛。他见书记如此说话,知道他是在发怨气。他先是干干地“嘿嘿”地笑了几声,而后,很巧妙地将话题岔开,谈了一些似是而非的闲话。

        ——就这样,1996年10月中旬的某一天,孟柏坐在梵非常简陋、空气相当污浊的办公室里谈了要抽调梵到局机关工作的事儿后,又同梵很叙了一会儿旧。在同梵叙旧的时候,气氛相当温馨融洽。他们就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朋友或亲人般,没一丝儿的距离和生疏感(至少梵在这个时候的感情是纯粹的、感动的)。梵记得自己同孟柏有过这样一段对话。当时孟柏很像那么回事地轻轻呷了口茶后,说:“前段时间你在外面学习的时候,我到厂里来找过你几次。每次来,他们都说你还没有回。”“你几时也学会了说好听的话来诓人,把人的心里说得热乎乎的。”梵用手揪了一下鼻子(这是她的习惯动作)说。孟柏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地说:“你这人就这毛病,多疑。对谁也不相信。你若不相信我说的话是真的,你问问他。看我来找过你没有。”孟柏顺手一指正在低头痛快淋漓地抠着脚丫的书记说:“你问问他,看我来过几次。我还在你的办公桌边坐过呢。”猴瘦书记抬起头,比较茫然地点点头,连连地:“嗯嗯”了几声后,又低下头聚精会神地抠起他的臭脚丫子。梵就自嘲地冷冷一笑说:“咦哟,我又不是甚名人伟人,我这破位子还值得你大主任来坐。”孟柏说“哎,话可不能这样说,你可是我们系统乃至我市的才女,不是伟人也是名人嘞。”梵说:“屁,啥子名人不名人的,才女不才女的。名人能值几个钱。”听了孟柏的一番恭维话,梵嘴上虽是在反驳,心中多少还是很满足得意的。不过,梵的心灵在得到某种满足的时候,思绪开了一下岔,想了一些七零八落的往事。这些往事有的同孟柏有关,有的没有关系。她在想着心思的时候,很认真地追忆了一下她是如何认识孟柏的。

        但是,她记忆不起来了。好像没有一个确定的日子,也没有一个确定的场景——可能是大前年吧,或者是再早些……无论如何是记忆不起来了。可是有一点她能确定,她对孟柏的印象一直是不太好。觉得他这人,品性不太好,在同志和领导之间喜欢搞些小动作,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梵尤其见不得的是,他在领导面前像个哈巴狗,在比他弱的人面前专横跋扈、趾高气扬。而且心胸狭窄、嫉妒心强……“可是今天他对自己表现得如此殷勤,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哩……”梵想到这儿的时候,思绪突然卡了壳,分析来分析去,也找不到自己为何被这个马屁精恭维的理由。索性她就不想了。当她不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就偏侧过头,瞅着正在说着什么的孟柏嫣然一笑。笑得同谈话的气氛很不协调。孟柏见梵如此一笑,似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就中止了自己正在讲着的话,疑惑地问:“你笑么事?”“笑笑也要有理由吗?”梵说话的声音不是很大,但语气还是很霸道地说。“那倒不是那倒不是。我觉得你刚才笑得迷人,就好奇地问了一句。一点其它的意思都没有。”顿了会儿,孟柏站起身边拿起进门时放在梵办公桌上的黑色公文包往掖下夹,边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梵大主席。车子在外面等着哩”

       “我可不坐你们的车子,我有自行车哩。要不你先走我随后就来。”
        “那怎么行那怎么行。你告诉我,你的自行车放在哪儿,我让胡司机把你的自行车放到后车箱里面。”孟柏说着就冲着在院子里面溜哒的胡司机喊着说:“小胡小胡,你去把梵主席的自行车放进后车箱里面去。”
         “她的自行车在哪哒?”小胡问。
         “车棚最东边的那辆就是。”梵说。
         “我把梵主席借去用用啊。”临出办公室的门,孟柏冲着低头抠脚的书记,开玩笑说。“没问题没问题,想用多长时间就用多长时间。我没意见。”已有一多会儿没抠脚丫儿的书记边穿袜子边嘻嘻笑着说。“你们一个个没个正神,一个个像地痞流氓。”梵似恼非恼地说……大家嘻嘻哈哈说说笑笑着走出了办公室。

——待续

[ Last edited by 冬雪儿 on 2006-3-25 at 06:15 AM ]



生活不相信眼泪(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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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之后,梵和孟柏就坐进了奥迪。

         坐进奥迪后,孟柏对司机小胡吩咐:“小胡,你把我们送到‘皇朝’酒店”后,就去把局长们送到‘踏浪’酒店去,就不要来了。哦,差点忘了,你把梵主席的自行车,带到局里去后,就丢在办公大楼底下。“我……”梵正欲插话,孟柏用手制止说:“吃完饭我叫辆‘的士’把你送回去。”

         这样说吧,梵没到局机关正式上班之前,就被孟柏郑重其事地请吃了一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孟柏本是黑红的脸庞更显褚红,给人一种敦厚、诚实的感觉。对梵更是不加掩饰地殷勤。他一边将桌上梵喜欢吃的菜不断往梵的小碟小碗中挟的时候,一边时不时拿了餐巾纸擦脸上冒出的汗珠子,同时忘不了向梵说些爱慕的话。也许是酒精过量之故,孟柏在说那些恭维话时,吐词一点也不清楚,也不连贯。他说:“我……我很喜欢你的…你的才智和…和孤傲性格。”梵说:“其实我一点也不孤傲。只是大家将我不喜欢说话的个性误认为是傲气。”孟柏说:“傲气有什么不好,我就喜欢你这种傲气女人。今天为了陪你吃这顿饭,局里有一个重要的接待我都没去。”梵说:“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对待我,你这样抬举我,真是使我受之有愧,使我……”孟柏连连摇着头打断梵的话说:“瞧你瞧你,说的什么话。见外了吧。我今天对你讲这许多,没有别的意思,最主要的是向你表达一下我对你的情谊。”“情谊?”梵张嘴欲说什么,又欲言又止。她在让自己沉默下来的时候,回忆了一下自己同孟柏之间的感情交往过程中是否有如他所说的那么深厚那么渊源,思来想去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就情不自禁地一声笑。许是沉浸在一种情绪之中太沉,她笑的表情比较复杂,有点高深莫测的意味,也有点不置可否的意味,还有点暧昧。孟柏见梵这样一种怪笑,心中有些发毛,问:“梵,你没事吧?”孟柏的话音落了好一会儿,嘴里在嚼着什么的梵像是没听见似地还在痴愣愣地想着心思,没有一点儿反映。“嗨嗨,你在想什么呀?”孟柏的手伸到梵的眼前晃了几晃说。“哦哦哦,没想甚没想甚。”梵这才像醒过神来似地说。这时孟柏又抽了一张餐巾纸擦了擦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接着愤愤不平地说起了另一个话题。他那双有点发红的眼睛望着梵愤然地说:局领导将你放在那个破大修厂当个破工会主席是对人才的不尊重和严重浪费,是对你的不公平。孟柏在讲这些话时讲得义愤填膺。

        对自己一直不被领导看重,梵不是没有想法,不是没有怨气。但是她今天万不能对孟柏透露自己真实的情绪和想法。因为她摸不清孟柏的正义感成分有多少,她怕自己掉进了陷阱。为此她掩藏着真实的自己,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她说:“领导有领导的难处,这么大个局,人人都想进局机关去,那下面的基层工作谁去做呀?”孟柏说:“梵梵,你太老实你太实在太傻冒。啥子难处不难处的,晓得调了多少光拿钱什么也不会干的七姑子八舅子到局机关来了。你哪一点不比他们强百倍。”说着说着,他借着酒劲儿,宣誓旦旦地对梵说,他一定要通过这次抽调的机会想方计法将梵调进局机关。梵说:“感谢感谢。”并举起酒杯向孟柏敬酒。孟柏同梵碰了杯后一饮而尽。就更显得醉眼朦朦神态形骇,说起了:“我对你的倾慕埋藏在我的心里有好多年了,我是一个很念旧情的男人……”等等一些感情色彩更为浓烈的话儿。听着孟柏磕磕巴巴说着的酒话,梵就哑然了。她没听明白孟柏所说的“旧情”指的是什么?她认为她和孟柏之间根本从来就没有发生任何男女间具有感情色彩的故事,这“旧情”从何说起。梵一方面对孟柏所说的“旧情”无法理解,另一方面她又想,任他说去吧,反正无伤大雅,只要他在外面不胡说八道就行。

         正在这时,由门外走进来一群嘻嘻哈哈谈笑风生,身着黄制服的男男女女。这群男女青年进了酒店,吵吵嚷嚷地在一张临窗的大圆桌前坐下后,有几个抢着拿卡拉OK歌曲薄翻。其中有一个拿起麦克风随了电视中正在播放的《深秋的黎明》五音不全地干嚎起来。一首很抒情的歌儿被他一唱完全变了味儿。国民在唱卡拉OK的参与意识上,空全的高涨,浓烈的兴趣经久不衰。公款吃喝也练就了一大批“歌唱家”。这不,一位奶油小生模样的青年到吧台点了《情网》后,像模像样地随着音乐唱了起来:请你再为我点一盏烛光/因为我早已迷失了方向/我掩饰不住的慌张/你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轻易就把我网在中央/我越陷越深越迷惘……歌词非常俗,而歌者很投入,歌唱的时候,真的呈现出一副因为困惑什么而迷惘的样子。梵就想,大概这奶油小生正在如痴如醉地恋爱着一位令他倾心的姑娘而又不被对方所接受或所察觉吧……这群青年人当中有个小头目模样的、年龄稍显大一点的男子,拿着油腻腻的菜谱翻过来倒过去地边吸着烟边对站在他身边的服务员小姐点着菜。其中有两位男士好像同孟柏很熟,当他们刚坐下,看到坐他们桌子对面的孟柏时,就向他打招呼:“喂,哥们,混得不错嘛,都有……”话是有意不说完的,接下来就是一阵意味深长的坏笑。他们在同孟柏说笑时,眼睛却老实不客气地不断瞟梵。那瞟过来的眼神中有意味无穷的内容。梵感觉到他们瞟她的那种眼神的潜台词是在说她是孟柏的情人、小蜜、皮绊、野女人,不是正经货。梵想到这些,一阵恶心。而孟柏在他们面前明显地显露出得意之色,对对方的调侃和玩笑不置可否,置若罔闻。一个劲地“嗬嗬啊啊”地笑,一副暧昧不清相。

         梵觉得自己吃了个大苍蝇。
      
          哦,写到这儿,我必须申明,我这样编写我的小说,决然不是写梵和孟柏之间的情感纠葛故事。决然不是。事实上,他们之间根本就无故事可言。他们既非恋人,也非情人,也非亲人也非仇人,也非……总之吧,他们的关系本来就很平淡,平淡得如同一杯白开水。只是因了那次梵的被抽调,就引出了一些是是非非的事情来,这些发生的事情才是我故事能得以发展得以延续的不可或缺的链。而孟柏这个人物只是我在创作过程中为了使梵更加丰满、立体、鲜活所塑造的一个陪衬。

        是的,小说中的主人公梵,只是社会大背景中的一个微乎其微的微分子。她既不是叱咤风云的改革者;也不是商海中的精英;更没像其他有抱负、独立意识强的女性那样,将自己放逐到南方或更远的地方去经些风雨,增添一些人生阅历演绎出一桩桩一个个凄婉缠绵悲哀没有结局的爱情故事,给我的小说增添一些离奇、曲折的情节,使之产生一波三折、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的强烈艺术效果。梵只是千百万普通女工当中不甘认命的一个。她觉得命运之神将她无情地抛在一个与她理想完全不相符的位置,是一次严重的错位,是命运对生命的戏弄和把玩。她既有欲望,却又自我压抑;她既勇敢洒脱,又谨小慎微;她既对现实生活强烈不满,又习惯于生活对她的一切安排;她既有不屈不挠的反判精神,又很容易妥协于世俗势力;她喜欢孤独,但又害怕寂寞;她喜欢漂泊,但又厌倦尘世的喧嚣和繁杂……不过,要是在三、五年以前,梵绝对不是这种自我矛盾重重,瞻前顾后的状态。那时的她洒脱得很。胆大得很,天马行空得很。什么时候想起要去哪儿,立马打点行装拔腿就走。谁也拦不住。可是现在不行了。现在的梵变得很是缩脚缩手,畏惧不前。甚至忍气吞声。她有种强烈的归属感。她老想有个地方能让她安静地生活,她再也不想漂泊了。她累了,很累……

         在一次朋友聚会的舞会上,梵为大家唱了一首非常通俗的歌。在唱歌之前,她有过这样一段表白:“我是唱着三毛的《橄榄》离开故乡去寻找我的梦,可是这个梦我始终没有寻到。而且越寻找越使我迷惘困惑。在我厌倦了漂泊生活的时候,我是唱着《九月九的酒》回到的故乡,今天我将这首召唤游子归来的歌献给在坐的各位,希望大家度过一个愉快、温馨的夜晚。”……当她唱到“亲人和朋友举起杯倒满酒/饮尽这乡愁醉倒在家门口”时双眼湿润了。

         那一夜,她喝得酩酊大醉……
         
       ——待续



生活不相信眼泪(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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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梵是那种没有任何社会背景却要拚命奋斗的女子。她看上去文文静静,但性子却十分倔犟的。她低微的身世及她不甘认命的个性的反差,决定了她的生命历程必将充满悲剧色彩。

           去年10月份的某一天,梵和孟柏在“皇朝”酒店吃过那顿午餐后的第二天就到局机关上了班。她被安排在五楼男厕所对面的图书室办公,但图书室不属她管。带她到图书室来的孟柏对她说:“你在这儿办公只是暂时的,等以后有空余办公室把你再调出来。”梵不太计较这些。就觉得孟柏的解释有些多余。更何况,这图书室其实是徒有其名。说是图书室,总共也没几本书。图书室的设施也相当简单。二张办公桌、一套不知何年何月购置的三组合老式沙发。其中有一个沙发的坐垫还破了个大窟窿,窟窿的周边毛毛糙糙地裸露着的海绵七错八拉地翘着。看到这样的物件,使人很容易联想到破落、贫穷、寒碜之类的字眼。二张办公桌,一张是胡司机用来放钳子、扳手、手套什么的,另一张是一个姓尚的大学生在用,贴墙放着四个既不像公文柜又不像家用的大立柜,有二个大立柜的上层是玻璃门,里面稀稀拉拉地放着一些泛黄的书和缺页破皮的杂志。梵和孟柏到图书室时,尚大学生像是正准备出门,孟柏将他叫住,直截了当地要尚大学生把图书室的门钥匙和办公桌抽屉的钥匙全交给梵。弄得梵很尴尬,她甚至觉得很对不起尚大学生。“以后你就用这张桌子。”孟柏指着尚大学生用过的那张桌子对有了愧疚之意的梵说。不等梵有何反映,他接着又对尚大学生说:“你在局里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昨天已经通知了你们单位,由明天起,你就不用到局里来上班了,你休息二天后,就回单位去上班。这儿的钥匙你就全给梵主席。”

          尚大学生自始至终都没做声,年轻的脸颊一阵阵发白,嘴唇似在微微地颤抖。梵感觉他是在极力控制自己。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把孟柏所要的钥匙一一从钥匙链上取下,给了梵。唯办公桌中间抽屉的钥匙没有交出。他在将钥匙交给梵时说:“那个抽屉里面的东西太多,今天我是拿不完了,等我明天拿走了里面的东西后,再把钥匙给你行吗?”“行行行,当然行,我又不等着用。”梵连忙说,那口气和神态几近讨好。

          一切交接完毕,尚大学生拿起一摞书啊纸啊什么的吹着口哨,目空一切地向外走去。

         尚大学生刚一走,梵就很抱怨地说:“你这样做很不好,蛮伤人的。”孟柏脸露不悦地说:“有么事好不好的。现在是什么时代了,想用你你就是个人才,不想用你,你就给我走人,是天才也白搭。”“……”梵欲言又止。俄刻,梵低声说:“我怎么老觉得他的走与我的来有很大的关系,是我把他挤走的。”“哈哈哈”孟柏哈哈大笑道:“知道你是个书呆子,没想到你呆成这样。你来要做的工作与他原先在这儿所做的工作完全不相干,怎么能说是你挤走了他呢。再说了,我早就想让他走人的。呆头呆脑不说,臭架子还大得不得了。自恃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把谁也不放在眼里。若是把这样的人放在局机关工作,怕是他的尾巴会翘到天上去哟。”

         孟柏的这番话,使梵吃惊不小。她觉得孟柏的这些话不仅仅是在说尚大学生,一多半也是在给她敲警钟或是给她某种暗示。

        梵就想,这次被抽调到局里来编刊物,并非孟柏所说的有着多么美好的前景在前面等着她。

          不过,这天下午下班后,梵的心情比往常还是要好得多。虽说有很多事情不尽人意,比喻孟柏的那番话;比如尚大学生离开办公室时的那张苍白的脸;再比如办公室斜对面的男厕所等。但工作环境总体上来讲还是比工厂里要好很多。至少没有生产车间机械设备轰轰隆隆的噪音和办公室书记的脚臭味及劣质的烟草味。

          这天下午,心情比较好的梵回到家后,就很尽心尽意地做了一顿晚饭。烧了一个糖醋鱼;做了一个木须肉;清蒸了一盘下班路过集贸市场时买的大螃蟹,炒了个青菜,烧了个酸辣汤。当梵把做好的菜一一端上桌子的时候,丈夫殷元惊诧不已,以为是是谁的生日或是结婚日或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事发生了。梵边由冰箱里面拿出二听蓝带啤酒边说:“不是谁的生日也没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事发生更不是结婚纪念日,离那日子早着哩。今天啊,就是心情好,仅此而已。来,为心情好干杯。”梵举起已倒满啤酒的杯子说。

       在吃饭的时候,楚一改往日闷头吃饭的习惯,叽哩呱啦地说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事,滔滔不绝……

           这一夜,梵过得非常愉快。在上床之前,她将绛红色上等面料的落地窗帘拉上,打开桔黄色床头灯,放着《蓝色多瑙河》(她特喜欢听这支曲子)音乐。顿时,卧室内弥漫着温馨弥漫着二人世界才有的情调,很使人陶醉……梵刚一上床,早已躺上床把自己脱得精光的殷元一把就将她搂进怀里,不断地抚摸搓揉亲吻……“我要我要你的进入……”她的头抵在他的腭下柔若无骨地扭动着身子,柔柔嗲嗲地说。他们俩人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温存过销魂过了……殷元猛一翻身将梵压在了身下……俩人畅快淋漓地缱绻缠绵之后,都踏踏实实地沉入了梦乡……

       一夜无语。
     
——待续

[ Last edited by 冬雪儿 on 2006-4-3 at 11:05 PM ]



生活不相信眼泪(七)
小说

                                                           七

        明天一大早,梵心情愉悦甚至是满面春风地到局机关上班。因为是第一天到局机关上班,她想先到办公室去同孟柏打个招呼,然后到自己的办公室。结果刚进机关办公室,见孟柏正在“嗯嗯啊啊”地接电话,不好多打搅,她斜着身子冲着正在接电话的孟柏微微笑了笑招了招手算是打了招呼,就车身准备离去。正在连连“嗯嗯啊啊”的孟柏直给她招手、使眼色示意她不要走开。准备离开的梵只好走进办公室,在离孟柏办公桌不远处的一张靠背椅上坐下信手由旁边的报架上下了份《参考消息》随意翻看。等了会儿,孟柏的电话通完后,梵以为他会对她说什么了,便欠了欠身,还点了点头冲着孟柏,结果孟柏似没看见似地端起一只已放了许多茶叶、但还没来得及倒开水的玻璃杯向放着好几只热水瓶的那张、油漆斑驳脱离得不成样子的桌子走去,倒了水,然后边旋着玻璃杯盖边复又一摇一晃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由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盒红塔山牌香烟从中抽了一支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才像是发现了梵的存在似的,对正在有一搭无一搭翻着报纸的梵说:“哦哦,我刚才叫你留下来是想对你交待一些事情。”说到此,他停了下来,又抽了口烟,又喝了口茶才接着说:“你到局机关上班的前期,主要是先熟悉机关的一些情况,到各基层单位和机关各科室收集稿件。我估计下面二级单位的稿件的质量不会是很好,你收集来后,要好好修改,恐怕有的直接就要重新写……”“叮叮叮”孟柏的话没说完,他办公桌上的电话又响了。他给梵做了个意义不太明确的手势,伸手拿起话筒,又“嗯嗯啊啊”地接了会儿的电话,梵又翻了会儿的报纸。接完电话后,孟柏“唏唏嘘嘘”地喝了几口茶,而后继续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说:你除了为这期“专号”收集、编辑、修改稿件外,还要附带着把尚大学生在这儿干的一些杂事承担起来。比如打扫办公室及三个局长室还有那间男厕所的卫生、接电话、给办公室及三个局长室打开水。“不过办公室的小超不外出的话,接电话的事儿你可以不管。”孟柏对梵作了如许安排后的末后说。梵对孟柏要她兼职接电话打扫卫生的这些安排是完全没有料想到的。因此,在孟柏对她说出那样的话时,她心中有一团火猛地往上一蹿,她差点就要向孟柏甩脸子了。她没想到口口声声说爱慕她的孟柏竟然会这样对待她——安排她做这种杂役工做的事情。她无比愤懑。甚至有了人格受到严重侮辱蔑视的痛感和伤心。但是碍于某种想法的支配,她并没有将自己的愤懑情绪表现出来,更没甩脸子给孟柏看。想想自己只不过是借调的人员,该忍就忍一些吧,日后若真是有转干或调到局机关的可能,还要他帮着说话哩。人在屋檐下谁个不低头啊?那天,在“皇潮酒店”吃饭的时候,孟柏就说过:“你不是一直想调动工作么,现在我给你制造了一个机会,下面就看你如何表现了。若是表现得好(何谓表现好?梵最终也没弄懂孟柏所说的“表现好一点”的真正涵义。她认为认真工作就是表现好。而孟柏所指的“表现好”,恐怕不仅仅是工作表现好就可定乾坤),给领导们留下好的印象,什么事都好办,能不能调进局里来,还不是在于局长们的一句话。”

          ……梵前想想后想想,就把刚才的一肚子怨气想得消去了一多半,她做出一副心悦诚服的样子,接受了孟柏的安排。她谦卑地说:“鄙人一定听从领导的安排,认真、努力工作。”说完还冲着长得肥头大耳的孟柏眨眼噘嘴地做了个怪相。心中却在咒骂自己“犯贱。”“好了好啦,该交待的我都交待了,你就去忙吧。我还要写点东西。局长等着要呢。” 与昨天同梵单独在一起时的恭维殷勤相完全判若两人的孟柏一脸严肃地说。说完将一摞印有“某某局信笺”的信纸由抽屉拿出,摊在面前,不等梵离去,就目中无人地埋头很认真地写将起来。梵颇感无趣地说:“你忙,那我走了啊。”梵起身悻悻离开了办公室

           第一天给局长室打扫卫生的时候,梵的脸火辣辣地发烧。鼻涕老是要往外流(这是她极度难受时的特殊症状)她感觉自己堕落了,人格尊严的堕落。她在想到自己堕落了的瞬间真想将拖地的拖把一家伙丢到窗外去,然后甩手就走,头也不回。可是,她没有。她不仅没有将拖把丢到窗外去,而且还将拖把用双手握得牢牢地、弓着苗条的身子,有姿有势有模有样很认真地拖着局长室的地……而她的心在隐隐作痛,鼻涕止不住地往外流。为了掩饰心中的痛苦,梵在拖地抹桌子时,做出一副大丈夫能屈能伸的无畏气概,边不断地抽吸着快要流出的鼻涕边轻声地哼着欢快的小调。她要让所有看见她在做杂役的人感觉到她此时的心情是愉悦的,是欢快的,是心甘情愿的……

       尽管梵感到自己到局机关上班并不是她想象的那样美好,但是就她到局机关来上班这件事的本身而言,到底还是给局机关带来了一些不小的震荡。开始的几天,总有那么几个好事之人探头探脑地来向梵打听在梵听来感到莫明其妙的一些事情。再后来的几天,就是局机关各科室的头头脑脑们几乎都到梵的办公室来对梵进行了一番“关心”。他们都似开过会统一了口径似的,不谋而合地、相继来问她:“你调到局里来了?”梵总是一老一实地答:“没、没有。是抽来编一期专号的。”对方就“哦哦呀呀”地吱吱唔唔起来。“哦哦呀呀”的后面当然还要说一些诸如:“其实像你这样的人早就该调进局机关来的。晓得调了几多只拿工资不干活的七姑八舅进来了,蹲着茅坑不拉屎……”每每这时,梵就显得很大度、很宽容的样儿说:“领导有领导的难处,机关就这么大,谁都想进来,那哪儿行呢?”梵知道这些人是来讨她的口实,来与她大“套瓷”的,也就应付着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见梵如此这般地说一些虚话,打探者也马上附和着说:“也是也是。到底是有文化的人,思想觉悟就是不一般。能从大局出发,为领导着想……”这人刚走,没过一会,就又会有人来问同样的问题:“你调来了,手续办了么?”开始几天,梵还能耐着性子给他们作些解释,后来感到这些人个个居心叵测,用心良苦,就烦了,就反感了,就不再想给这些有强烈窥视欲的人们作何解释了。索性,每天一到办公室,就把办公室的门给关上,给那些热衷于打探、传播小道消息的人一个闭门羹……
——待续

[ Last edited by 冬雪儿 on 2006-4-7 at 06:32 AM ]



生活不相信眼泪(八)
小说:

                                                                     八

       梵到局上班不久,主管宣传工作的副局长找梵谈了一次话。谈话的中心意思是,去年B局的见报、上电台的新闻报道稿件是空白,被上一级主管部门点名批评不说,还罚款4500元。局长说,那天我到省厅去参加宣闻报道工作会议时,像个怕见公爹公婆的丑媳妇一样,小心翼翼地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还是没逃脱挨剋的下场,剋得真是让我头都抬不起来,恨不能找个地缝钻到地下去。局长说,今年眼看又将过去一大半时间了,新闻报道任务只完成了20%。部级行业报刊的8篇上稿任务至今只完成了二篇,希望你来局机关后,把新闻工作也一并抓起来。多到二级单位去走走,多帮助二级单位培养几个通讯员,多挖掘、发现并写出一些有价值的新闻,争取今年我局上稿率来个满堂红。局长还说,今年我们局能否完成上级下达的新闻上稿率的任务,就全指望你了哟。对局长的这番话感到十分讶异的梵就吞吞吐吐、语焉不详地说:局长,您这样高抬我,真是让我受宠若惊承受不起咦。再说了,我在局里算个什么呀?充其量不过是一个临时抽调人员,怎好去管别人。我只能这样对您说,我保证在局里工作的这段时间多写多发表新闻稿件,至于下面各单位的通讯员,我就不好管了吧。局长说:“既然让你抓全局的新闻报道工作,我们就对你是有所考虑的,有具体安排的。”至于有什么样的考虑什么样的具体安排,局长没有往深说下去,一向要面子怕丢面子的梵也没有好意思深问下去。

        说来也很怪的,自从局长找梵谈过那次话后,梵的心中就好像踏实了许多,底气也比刚来局里上班时足多了。再见到在局机关上班、每次见到她时有意无意表现出优越感的女人们时,在意识和行为上就有了本能的藐视情绪。她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些坐机关的女人们。她们工作能力差不说,还个个娇气十足、颐指气使得很。当然梵知道她们每个人的背后都有坚强的、盘根错结的关系网,这些关系网纵容着这些女人们的骄横——这也许就是这些坐局机关的白领女人们既无能又骄横的根源。人们暗地里叫这样的女人是“绣花枕头”或是“花瓶”。局机关宣传科就有二个这样只好看不中用,连一个会议通知都写不明白的“绣花枕头”或“花瓶”。二个“绣花枕头”或“花瓶”一开始还是蛮想插进编委会来做些具体事情的,结果被孟柏毫不留情地坚决抵制了。梵觉得孟柏抵制“绣花枕头”们进编委会的理由一点也不充分、甚至有污损人的意味。孟柏回绝二个“绣花枕头”的请求时,梵当时在场。那天好像是刚上班,梵的卫生还没打扫完。二个被人称为“绣花枕头”、人也的确长得很漂亮的女人勾肩搭背扭扭捏捏地来到办公室,她们站在孟柏的办公桌前,对低头正在写着什么的孟柏说:“孟主任,我们觉得这次的‘专号’是不是应该有我们宣传科的人参加啊?按道理讲,编辑‘专号’应该是我们宣传科的工作,既然局领导决定让你们办公室牵头编辑,我们也无话可说,但是至少有我们宣传科参入策划的份吧。”孟柏抬起头,先瞄了她们一眼,而后“嘿嘿”地冷笑一声,直截了当地对站在他面前的二个女人说:“‘专号’是局长亲自指定由我们办公室负责牵头编辑出版的,又不是我们办公室那个去争去抢来的。你们要是有意见,去找局长反映好了。”“既然局领导指定我们办公室具体抓‘专号’这件事,”孟柏顿了会儿,呷了口茶,接着又说:“那么我认为是没必要其它科室的人参入进来。”他说:人一多关系就变得复杂了,关系一复杂,往往一些事情就很难办好。说得二个“绣花枕头”面红耳赤、哑口无言,面面相觑,最后不得不灰溜溜地离去。二个漂亮女人一走,梵的嘴张了几张,欲说说孟柏对那二个女同事态度太不友好,太不给别人一点台阶下。后一思量,似有不妥: “你算什么呀,真是,还想人五人六地说人”就紧闭其口,继续干着自己的活儿。

         “专号”编委会正式宣布成立,是梵到局机关上班后的下个星期三。会上,孟柏说:对这期的“专号”,局领导非常重视,同时也寄予了很大的期望。本来,局长是要来参加今天的会议的,刚才市经委突然来电话要他去参加市经委召开的全市工业口的协调会,局长临走时还特别嘱咐我,要我在会上对各位解释一声并向各位问好……下面我就“专号”的相关事宜,简单地讲几句。经局领导研究批准,这期的“专号”编辑工作由局办公室负责牵头实施,编委是由局办公室正、副主任,也就是我和贾利伟、梵绮、市政府《政策研究》期刊部主任泊尔4人组成。然后,他将四人一一作了介绍。与会的四人也相互礼节性地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在讨论“专号”署名等有关问题的时候,梵提出编委的人员名单中应该将局长们的名字挂上。孟柏当即反对说:没那个必要。梵说,这样的事我可干得多了。挂不挂领导的名字一是直接关系到‘专号’在业内的权威性;二是出版经费是否能及时到位的问题;三是搞得不好就得罪了领导,落个出力不讨好的下场……“这些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天塌下来我顶着。你只管把好刊物的质量关,按时将刊物给我出版就行。”没等梵把话说完,孟柏就打断,将自己的胸脯拍得当当响、宣誓旦旦地说。经孟柏这样那样一说,梵觉得自己比孟柏俗。但她又隐隐约约感到孟柏信誓旦旦的背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是什么阴谋哩,她当然是不得而知了。

        “专号”编委说是由四人组成,但实际上具体干事的只梵一人,这就使她非常地忙碌,有时不得不将稿件带回家修改。尤其使她头疼的是孟柏那天给她并强调必须刊登的几篇稿件,严格地说,几乎是一篇也不能用。梵看过那些稿件后就及时给孟柏反映并请求将稿件退给撰稿人重新写。孟柏说:“我的大小姐,你可知道哟,这些稿子都是他们费了心血写就的,他们的水平你又不是不晓得,你让他们重新写,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反尔耽搁时间。”“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很明确,你自己吃点苦修改算了呀。”“你开玩笑哟,这么多稿件我一个人修改,而且有的稿件根本就得重新写,工作量这么大,时间又是那么紧,我累死累活也枉然啦。”梵眉头紧蹙地说。“工作量要是不大,也抽不到你的头上来……”话一出口,孟柏感觉有些不妥,就又补充一句说:“我知道这项工作很繁重,但是咋办呢?这样的事整个局几千号人就你能胜任,摊上谁谁也不行。”

        听了孟柏的一席话,梵的心中有一种堵塞感——很难受。不过,她不得不承认,孟柏前面的话说得很对,生活永远不会轻而易举地将好事摊到她的头上的。想想孟柏的话说到这种份上,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梵的心中尽管还是很不舒服,也有很多牢骚想发,但她懒得说了。她恹恹地收拾起一摞稿子,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一直到下班,她的心情都是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座山……

——待续

[ Last edited by 冬雪儿 on 2006-4-14 at 07:40 PM ]



生活不相信眼泪(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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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尚大学生并不是第二天来拿的他的东西。好像是隔了一周的星期二或是星期三来拿的。那天梵因事上班晚了一点。等她到图书室兼办公室时,尚大学生已将他放在抽屉里的东西整理得差不多了。奇怪得很,梵再次见到尚大学生时,有种很深的愧疚感,也很尴尬。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对不尚大学生的事情似的。梵想至少自己的来与尚大学生的走有着一定的因果关系。倒是尚大学生表现出一种通达、豁朗、不计较什么的姿态。正在整理物什的尚大学生见梵来了,同她主动打了招呼,还停止了手中的活儿。他们相互寒暄过后,都坐下来聊了会儿天。尚大学生说:“我们虽然没见过面,但是对你的为人我早有耳闻。我由心里很佩服你的才能。比起那些任啥不懂全靠漂亮脸蛋或父母的权势生活的女人来,你真算是一个了不起的女性。我觉得你……”“我有否能耐恐怕不用你说三道四吧,我自己对自己太清楚了。”尚大学生的话梵觉得听着很刺耳。她认为这是尚大学生在借机讽刺挖苦她,她还认为,尚大学生将自己同那些摩登女郎类比实际上是在想着法儿损自己。她就打断尚大学生的话,冷着脸子,反唇相讥。

        尚大学生见梵曲解了自己的话意,连忙解释说:“你误会了你误会了。我说的绝对是心里话,没有一点讽刺的意思。我在读书时就读过你的一些小说,还收集了你的好几篇小说哩。不信你瞧”尚大学生说着就由一个档案袋中拿出来好几本杂志,边翻找着边说:“你看看这篇《遥远的过去有一种感情叫爱情》、还有这篇《同冷月干杯》、还有这篇《太阳在窗外》,还有这几篇小说都是你写的吧。那时我以为你是专业作家呢,没想到毕业后,竟然在这么一个破地方见到你,而且凭我的感觉,其实你的处境比我强不到哪儿去。世事真是太不公啊。我真的真的为你的这种处境感到愤慨、不平、挽惜。”说到末后,尚大学生用右手无名指扶了下眼镜,慨然地又说:“我一直以为你不是本市人呢。”梵微微一笑,带有调侃意味地说:“照你说话的意思,江北市就是一个没有文化没有未来没有历史也没有前途的沙漠区域了。”人有时就是这么虚伪,梵分明在心中很认同尚大学生的话语及愤慨情绪,也有强烈的向尚大学生倾诉的欲望,借机宣泄一下自己心中的怨气和郁闷。结果哩,溜出口中的话竟然是与自己的内心所思完全背道而驰。“嗬,人真是一个大怪物。真是一个人面兽心口蜜腹剑的家伙。”梵说过了那些与自己的心情非常不相符的话后,又在心中暗暗地咒骂着自己。

          “也不至于你说的那么严重。”梵的心理过程尚大学生当然是不知,他接过梵刚才说的话茬儿,认真地说:“我刚才所说的,主要是针对你个人生存现状而言的。我是说,你在这块地方长期呆下去是没有什么前途的。这个鬼地方可不是文化人好呆的地方哟。当然,我说的是真正意义的文化人。文化搭客、文化痞子、文化流氓那就是另当别论了。尤其是这个狗屁局,更不是人呆的地方。说得直率一点,我今天的结局,也许就是不久后你的下场。你仔细查查这些在局机关稳坐钓鱼台的工作人员,哪个是正综大学毕业生。是的,他们是有学历,而且都是不低的学历,大本的、硕士研究生的,但是他们的学历是怎样得来的,我心中清楚,这个社会也很清楚,我相信你心中也很清楚。不就是用钱买来的吗,不就是找人代考而得来的吗?不就是抄袭而来的吗。这个社会就承认三样东西,一是权、二是钱、三是色。有钱有权一切都来了。无钱无权,只要你肯出卖,出卖灵魂出卖色相出卖肉体和尊严,一切也是会有的。凭我感觉,你不是这样的女人。因此,你的路一辈子都会走得艰难曲折坎坷。你就会如我辈一样,承受权力的挤压,心灵的磨难,生活的煅打。因为我们的生命一来到这个世界,它就注定要与这个浑浊、肮脏世界的强权和黑势力抗衡到底,我们的生命是为呼吁人间的正义、温情、公正、仁爱而来的。但是,命运通常对那些能同上帝通话的人是非常苛刻、残忍的。你看看李白、你看看屈原、你看看卢梭、你看看但丁、你看看海明威、你看看劳伦斯,你看看命运对这些巨匠们的残酷和不公……”梵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让她心动的“谬论”了。当她听得正上劲,并希望尚大学生继续“谬论”下去时,胡司机进来拿东西。

        尚大学生的话被打断了。梵很有些失望。她于失望中起身拿了水瓶往尚大学生和自己的茶杯中添了点开水,说:“是的,正是如你所说,我早已领教了天下乌鸦一般黑的苦头,我早已领教了充斥于人间的黑暗和龌龊,所以我不再想放逐灵魂漂泊天涯。而且我感觉我们这座城市及这座城市的人们还算质朴本色,尤其我们工作着的这个局,总体上来讲还是不错的。用句时髦的话讲,他们还是蛮注重精神文明建设的嘛。比如……”“这是他们的政绩需要,这些文过饰非的花架子能解决多少实际问题……”尚大学生打断梵的话说:“嗨,我不想多说了。我相信,要不了多久,你会比我更加厌恶这个充满权欲、物欲、私欲的地方。将图书室安排在臭气熏天的厕所对门,这是对文化对知识的尊重吗?”梵固执地说:“我以为,尽管这样,总比那些不读书不看报,为了谋取私利不择一切手段的人要来得文明一些。”梵的心中在赞同着尚大学生的义愤,然而行为上,不知出于什么样的顾虑,她却顽固地与尚大学生唱着反调。为什么要这样,梵自己也说不大清楚。她隐隐约约感到尚大学生太过悲观了。

         胡司机拿了搬手等工具出去没一会儿,尚大学生也起身说要走。临走,尚大学生告诉梵说他现在在华联公司搞企宣策划,月薪800多元。说完,递了张印制精美的名片给梵,说:“这是我的名片,以后多多联系。”梵接过尚大学生的名片,准备送他出门,走在前面的尚大学生却又止步,车转身面对着梵,又说了一些比较尖刻、偏激的话。他说:“这个时代不需要知识,这个社会适合流氓。政治流氓、文化流氓、情感流氓。你不是流氓,你就无法生存。你别以为孟柏会真心实意帮助你。他只是在充分利用一切力量帮他在此地站稳脚跟。当初他请我来帮他建立、整理人事和工程档案时,对我也是如奉上帝,现在档案整理完了,他不仅连句感谢的话也没有,还视我如仇敌。唉,你我呀,都只不过是孟柏手中的一粒任凭他摆布的棋子。我真诚地提醒你,不要步我的后尘,同这种流氓打交道,千万多长几个心眼。否则下一个受伤害的就是你……好啦,时候不早了,我该走啦,拜拜。”尚大学生说完,向梵摇了摇了手,背起很时尚的牛仔兜走了。

        糟糕的是,尚大学生的话还是被孟柏全听见了。

——待续



生活不相信眼泪(十)
小说:

                                                  十

        梵每天面对编无法编,改也难以改的稿子,就很是后悔来接受了这项任务。梵担心自己看多了这些低劣的稿件,将来会影响自己的审美情趣。这是完全有可能的。梵有位很好的南方朋友讲过,打死他他也不会看那种粗制滥造的篇什的。而且他也从来不写纪实啊、报告文学之类的东西。他说,写多了这类篇什,很容易败坏自己的文笔文风。可梵不行,梵既不是所谓的专业作家,也不在文化部门工作,而是在一个没有文化氛围的企业工作。在这种企业工作,根本用不着你有多么高深的文化素养就足可以应付一辈子。即便有些文字工作要做,那也与文学无关。在这种二边不搭界的夹缝中求生存求发展的梵,就要将真实的我隐蔽起来,做出一副随俗的样子,装愚守拙也是她常有的表现。通常情况下,她不得不写一些应景之作,写一些空话假话套话连篇的总结材料、汇报材料、领导讲话稿。梵常常是写着写着,就痛恨了起来,烦躁了起来。她一烦躁,就会一把将摊在桌上的稿纸抓起撕乱,或揉成一团扔掉,将笔也丢得老远……可是待她稍稍冷静了一点的时候,她一想到生计生存的时候,她又不得不从头开始写“11、16事故具体情况汇报”或“2000年——2003年XX公司的改革与管理之回顾和展望”或“2004年XX公司年终总结”等篇什。写得头昏脑胀也得写,写得泪水淋淋也得写,写得心烦意乱也得写……

         今天,梵在看着这些别人写的空话、假话、废话连篇的文章时,不由得悲从中来。她由此清楚明白地看到,有相当一部分的国有中、小型企业就是被这些连一篇总结材料都写不好的所谓企业家们掌管、把持着。更为滑稽可笑的是,这些所谓企业家们人人手中都捏着一张能让他们平步青云、能让他们飞黄腾达、能证明他们高学历的文凭。梵所在的大修厂的厂长就是电大毕业的,他常以此为荣四处炫耀。其实你稍稍了解一下文凭的背后,你定然会被生活中的污七糟八的花样弄得啼笑皆非。“厂长的文凭是花钱雇请别人代考得来的。”有人就会这样悄悄地如是对你说。
这样低素质的领导,怎么能管理好一个企业?

       “不!”梵有次同几位要好的朋友相邀郊游,在天池垭生态公园野餐时,谈起企业领导的管理水平与文化素养的高低有否关系这个问题时,其中一个叫高明的朋友提出异议。他说:“现在企业普遍存在亏损和管理上的混乱,与管理者自身的素质固然分不开,更可怕的是,有相当一些管理水平并不低的企业法人,很多时候是有意识地将企业搞得一塌糊涂的、浑水才好摸鱼哦……”高人的话,使所有在场的人都是一脸的惊愕和?。高人以莫测高深的眼光扫了一眼惊愕地望着他的大家,说:“哎哎哎,你们别这样以一惊一乍的眼光看着我好不好。你们好像是另一个星球上的人似的。难道我所说的不是事实吗?难道你们单位的头儿们都很敬业知廉耻吗?难道你们就感觉不到这个社会的腐烂和黑暗吗?”他说:“我当过企业会计,也做过企业财务主管,深知其中的奥妙。企业法人为了牟取私利的手段真是五花八门、花样翻新。”他说“一个把企业搞垮了、使成百上千的人没饭吃的厂长,不仅不受党纪国法的惩治,反而有方方面面的头头脑脑出面保护、关心、关怀。这个厂倒闭,好了,上一级领导会给他们马上重新安排座位、重新分配权力。名曰保护、挽救干部。其实在这些堂而皇之幌子的背后有多少见不得人的肮脏交易,谁捋理得清……清了有什么好,水清则鱼不至,人清就会被浊流淹没。人太清白了不行、太正直了更不行。就有一股无形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来摧毁你、挤压你、浸泡你。压不垮、泡不软不要紧,你不是要尊严吗?你不是要保持良知良心公正之心吗,好了,不出三日,你定会被莫明其妙的理由驱逐出局——让你滚开。现在市场经济了,廉价劳动力,廉价智商遍地都是。那些贪污腐化者,那些玩忽职守者、那些男盗女娼者、那些嗜血成性者,一个比一个会排除异己,一个……一个比一个会…整人、诽谤人。知识、文明、良知在……在恶势力面前是不值一文钱的东……东西……”高人说着说着就泪流满面。大家就七嘴八舌地劝他别喝酒了。他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争辩:“我…我没……没醉,你们…你们也说我是酒麻…麻木(方言。嗜酒者——作者注),真是真是太让我……太让我伤心……”梵和几个女同边抢高人手中的啤酒瓶,边小声地劝说:“我们没说你醉了,我们是劝你冷静一点冷静一点。有什么大江大海不能度过去的呢,何必要这样折磨自己。”高人将梵扶着他的手猛一拔拉,歪歪斜斜地站起来,复又弯下身子将铺在草地上的塑料布猛一掀,塑料布上的食品、啤酒瓶、水果等一些七七八八的食物顿时滚得到处都是。

           高人真的醉了,醉得一塌糊涂。
          大家七手八脚地将他抬了起来送到停在停车场的中巴车上。他的女朋友、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子,在车下暗自落了好一会儿的泪才走上车来。她对正在给高人擦满脸呕吐物的梵说:“你们去吧,你们玩去吧。真对不起,他这一闹让大家都很扫兴了。希望大家原谅。他这是被他们老板炒鱿鱼炒的……”“不要紧不要紧的,大家都是朋友,你就不要说客气话了。”梵说。“他这人就这样,一根筋。什么都认死理。我不知说他多少次了,他就是不听。现在都什么年月了,脑子还死板板的,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任啥事都较真得不得了。还喜欢出头,跟领导硬顶。好像他是普度众生的菩萨救世主似的。像他这样的人不吃亏那才出了稀奇。”

          经高人女朋友这样一说,大家都认为高人确实是太死板、太杞人忧天了。“现在这年代,多少事能认真的。认真了,那不是自找倒霉吗?那不是自己把自己往绝境推么。”有几个人叽叽咕咕地小声说。
           ……

        梵在那天也喝醉了,她是在高人醉了之后醉的。
        不用细说,这次的郊游,最后闹得大家不欢而散。主要是梵醉后的痛哭,简直让人受不了……


   ——待续

[ Last edited by 冬雪儿 on 2006-5-4 at 11:13 PM ]



生活不相信眼泪(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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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梵被抽调到局机关的第二个月,原单位发生了一件事。烟鬼书记打电话给梵,要她一定抽空回厂子一下。梵说她手上的事正忙,有什么事是不是可以在电话中说,烟鬼书记说这件事比较复杂,在电话中三言二语是讲不清楚的。烟鬼书记说,大修厂遇上了麻烦。这件麻烦事能否处理妥当关系到大修厂的生死存亡。“你莫说得骇我哟。”听了烟鬼书记的话,吃了一大惊的梵说“鬼骇你哟。你回来就晓得我说的是真话还是故意说得骇你的假话。明天上午十点多钟我们准备召开厂委会,希望你能准时赶回来参加。我们等着你。”烟鬼书记末后强调说。

——待续

[ 本帖最后由 冬雪儿 于 2006-5-14 12:04 AM 编辑 ]



生活不相信眼泪(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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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梵在接了烟鬼书记电话的第二天上午就回了单位。

         她回大修厂之前,先到局机关处理了一些事情。临走还向孟柏请了假。她说:“单位有点事,要我回去一下。”正在将办公桌上几支零散的香烟往一只中华牌香烟盒子里面装的孟柏头也不抬地说:“快去快回啊。到年终了,有好多事情要做。”“知道,我回去把事情处理完后就回。”梵说。说完就边穿雨衣边往外走。
外面的雨哗哗地下得很大,风也刮得很大。梵吃力地踩着自行车逆风而行。等她到单位是,已是九点一刻了。厂子的大门却紧闭着。她下车敲了敲紧闭着的小侧门:“开门,董师傅。””哪个啊?”看门的董师傅的声音由铁门里面传了出来。“是我,梵梵。”“哦哦,来了来啦。”董师傅应着的声音伴着啪啪踏水的脚步声由铁门里面传出来。片断门被打开,董师傅探出头来,见是梵,笑眯眯地连连说:“哟哟哟,是梵主席回来了呀。快进来快进来。” 边说边侧了身子将梵让进了厂门。梵将自行车推至车棚,锁上后,边三步并作二步向办公楼的屋檐下跑,边问撑着雨伞跟在后面的董师傅:“今天厂里放假了么?”“哪里放假了哟。又不是年又不是节的。”“没放假?咋还不见人上班哩?”梵不解地问。“早着哩”董师傅冷冷一笑说。“还早,都九点多了。”“不到九点半是没人来的。”说着话儿的时候,他们已走至门房屋檐下,董师傅收了雨伞边捅炉子边答。听董师傅这样说,正在将湿漉漉的雨衣往下脱的梵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她张嘴想说什么,结果没等她的话出口,业务室的电话响了。“董师傅,您有业务室钥匙吗?”梵问。“没有。”董师傅将一壶水放在刚捅开了的炉子上,扭过头来答。“咋成这样了呢?”“唉……”看门的董师傅长叹一声道:“早就是这个样子了,你不晓得呀。呃,厂长每天像躲黄世仁债的杨白劳,东躲西藏,哪有心思哪有精力管厂子里的事哟。我看这个厂呀,离倒闭的日子没多远了罗。”董师傅抱怨地说。

          梵的心情在董师傅的唠叨声中也随之沉重起来……工厂落得如今这种状况,是她预料之中的事,同时也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一种结果。在她未抽到局机关去之前,曾多次为生产管理松懈和财务制度混乱等问题向法人和书记提出过建设性建议和设想。遗憾的是,对于她的建议和设想,厂长或烟鬼书记从来就是置若罔闻,再或者反过来把她批驳一番。在他们的眼中,梵只是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女人,女人能有多高的见解?女人能有多大能耐?”这是烟鬼书记的逻辑。对自己的合理化建议不被采纳的现状,梵除了一声叹息外,真的是无可奈何。为此,她向上一级领导反映过大修厂存在着潜在的严重危机及管理制度的不力等情况。令她失望的是,上一级领导对她反映的情况同样也是持暧昧不清,哼哼哈哈吱吱唔唔的态度。梵从此感到大修厂的前景更加渺茫、无望……
——待续



生活不相信眼泪(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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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

        ……打开办公室的门,一阵难闻的霉味混合着劣质的烟草味还有烟鬼书记的脚臭味(梵真真切切地闻到了一种脚臭味)迎面扑来。心中一阵作呕,梵情不自禁地倒退了几步,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办公室。走进办公室的梵看到的情景是:自己的办公桌上、座椅上和书记的办公桌上、座椅上及转角皮革沙发上落满了一层尘埃。墙角处有一堆烟蒂及揉成一团的空香烟盒深蓝色的复写纸瓜子壳老鼠屎等垃圾。靠北边的不是很大的窗户有扇窗门玻璃不知啥时破了一块,飕飕的北风夹着冬雨直往室内灌。吹进来的北风将书记办公桌上的、业已撕去一多半的台历吹得哗哗啦啦直响……真是满眼的衰颓萧瑟景象。梵在办公室里找了块纸板,想将没了玻璃的窗子堵上,可是纸板太小,七弄八弄咋样也堵不住,无奈之下,她只好去找看门的董师傅:“董师傅,您这儿有没有大一点的纸板或塑料布和钉子呀?”“好像有嗫。你要这些玩意儿做啥?”“我们办公室窗子破了块玻璃,麻烦您去帮我修一下。”“好的好的,没问题。”董师傅说着的时候就拈着装有锤子、钉子、塑料布等物什的兜儿随了梵往梵的办公室走。“哟,你的工具还蛮齐全呐,像是知道我要来找你一样。”梵见董师傅像是早有准似的提起兜儿就跟她走,开玩笑说。“全厂的门窗坏了都是我修,你说我能不能没有准备。”说话间,他们就到了办公室。董师傅没要多长时间,三下二下就“叮叮梆梆”地将刚才还在灌风飘雨的破窗子修整好了。“哎呀,真是手到病除。谢谢您,董师傅。”梵感激地说。“这有啥好谢的。举手之劳。有啥事要我帮忙的,叫我一声。出谋划策、咬文嚼字的事儿我做不来,这些粗活我还是会做的。”董师傅边将钉锤呀没用完的钉子呀被剪得七零八碎的塑料布呀什么的往又脏又皱巴巴的天蓝色的提兜儿里面装边说:“没事我就走了啊。”说着就走出了办公室。董师傅走后,梵找了把扫帚开始打扫卫生。

          梵将办公室卫生快打扫完时,烟鬼书记一摇三晃地走了进来。这个时候就已经到了今天上午的十点差10分。“哦,书记来了。”刚将办公桌擦拭干净,正在将抹布往门后一颗锈钉子上挂的梵同烟鬼书记打招呼。“你真是懒,办公这么脏也不打扫一下。像是一百年没有人来过一样。办公室这么脏,你就坐得下去呵?”梵同书记打过招呼后接着又带有批评意味地说。一摇三晃走进办公室的烟鬼书记,并没即刻回答梵的话,倒是做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所谓相地将夹在掖下的黑色皮革公文包往办公桌上一丢,而后走到门旁右手执着门框将门往前一推,拿了梵刚挂在门后钉子上的抹布,将一只脚蹬在沙发边沿上,弓着瘦弱的身子擦着劣质皮鞋上的泥浆,这才说:“我们这些粗人总不是破罐子破摔,哪有你们这些高尚的人讲究。别说是脏办公室,就是在垃圾堆里面,我也是坐得下去。”话里面有明显的讽刺意味挖苦意味。。“几天没见,你咋变得这样会挖苦人了咧。是你自己承认你是一个不高尚的人啊,我可没这么说你。”梵也老实不客气地回击。

        长得矮胖的厂长和业务副厂长相继而来时就快到十点钟了。“哟,梵主席回了。”“梵主席回了。”“嗯,回了。”“回了”正副厂长们来后,都同梵不冷不热的打了声招呼。而后,就站在内走廊里抽烟、闲聊。谁也不进各自的办公室。梵就想,他们的办公室也一定脏得下不了脚。梵这样想着的时候,恨不得拿了扫帚去将他们的办公室统统打扫一遍。继而冷静一想,又觉不妥,就边用纸巾擦着冻得红红的水淋淋的手边说:“大家都来了,会是不是可以开了。我还要早点赶回局里去哩……”“怕你今天上午是回不了局里去哟。厂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若是解决不好,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嘞。”烟鬼书记的鞋擦干净了,他将抹布往门后的锈钉子上挂时说。说完走到北面窗前,打开一扇窗,将头伸出窗外,喊:“董老头董老头,送瓶开水来。”“哎,来了来了。”书记喊着说完话后,将头缩进来关窗时,打了一阵哆嗦:“咝,好冷罗。”书记说。“大家进来吧,进来吧,进来开会。”书记搓着双手招呼站在内走廊正在说话说得热火朝天的正副厂长们。 “开会罗开会罗。” 正副厂长们边往办公室里走边附合着说。“梵主席麻烦你去叫一下上官……”“不用叫不用叫,我来了我来了。”书记的话没说完,管后勤一摊工作的上官云龙副厂长接着书记的话茬儿气喘嘘嘘地走了进来。

        会议是烟鬼书记主持的。他在讲了在任何一种会议上都可讲的套话空话后,接着条理不清地讲了今天会议的主要内容。他说:大修厂被人告了。因此,今天会议的主要议题是讨论如何打赢与江西茅坪镇检察站的这场官司。他说:“下面由牛年副厂长将引发这场官司的全过程陈述一遍。我们请牛年副厂长陈述该事件的原委,不单单因为他是管业务这一摊子的副厂长,更重要的是、他是引发这起官司的直接当事人。”烟鬼书记说到末后又解释说。

       大修厂被人告了,这对生产效益原本不景气的大修厂无疑是致命的一击。

       低垂着头,双手捂着一只业已倒满茶水的玻璃杯的业务厂长牛年一脸苦相地说:“要我讲事情的经过可以,但是首先我要讲清楚的是,对书记刚才讲的话,明人不说暗话,我是接受不了的。这顶帽子扣在我一个人的头上,太重了。我承受不起。怎么能说我是引发这场官司的直接当事人哩?这样看来,真是应了一句俗语哦,做事的人总是有错。不做事的人总是指摘做事的人这做错了那做错了,真是站着说话不怕闪了腰啊。要我说呀,直接当事人,那就是我们厂的保卫工作没做好,让对方钻了空子。”牛年副厂长满腹牢骚地说。“好了好了,你也不要发牢骚了,怪我刚才的话讲得不对,好吧。但是我那样讲,也没有要你一人承担责任的意思呀。我只是说你是引发这件事件的当事人,不是说你是承担这件事件的责任人。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件事无论是怎样的后果,我们是要共同承担的。我的意思是要你将事情的详细经过在会上对大家讲清楚,我们好共同商量对策。”书记说着这些话时,猛烈地咳嗽了几声。“当事人、责任人,你现在分得这样清楚哟,鬼晓得一旦打输了官司你们又会咋说呀。”业务厂长低声嘟囔了几句,正在咳嗽的书记并没听见。书记听见的是:“好吧,既然书记这样说了,那我就讲吧。”业务厂长说完这句话后,慢腾腾地‘咝咝’喝了口茶,而后把茶杯盖子盖上,双手捂着杯子,接着说:“说起这件事来,还得追溯到二年前的春天。不知大家记不记得,那几年大修厂使用的汽车配件基本上是由广州、深圳那边进的货。为了把好汽车配件质量关,厂领导轮着同材料库采购员一起去深圳、广州等地进货。那年的4月中旬,轮到我同采购员岳峰去深圳进货。我们的汽车行驶至江西境内一个叫茅坪的小镇时,被检查站拦住盘查。这是一次勒索钱财故意找茬子的盘查。最后检查站以材料车行驶证上的车牌号中的‘8’字是‘9’字涂改的为由要罚我们5600元的款。其实那个‘8’字,写得清清楚楚,一点也没有涂改的痕迹。我们不服,与他们与理据争,他们根本就不同你讲道理,也不听我们的任何解释,蛮不讲理地将司机的驾照和行驶证扣留不说,还将我们一行几人都捆绑起来分别关在不同的地方。他们还殴打了与他们争辩的司机小叶子长达4个多小时。将我的手也铐在窗户寸子上有2个多小时。他们说,不如数交出罚款,绝不放人。没办法,我只好让管钱的司马江将购买汽车配件的钱拿出来交了罚款。不晓得你们还记不记得,那次我们是空手而归的,伤心而归。说实在的,那时我们真是感到无比的耻辱,真是没有脸回来……”

       “ 真是冤家路窄,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业务厂长讲到这儿,很响亮地又喝了口茶,心情像是轻松了许多地接着又说:“真是无巧不成书咧,哪个会想得到,事隔二年后,当年勒索过我们钱财,捆绑、殴打过我们的江西那个…那个啥子镇,咦哟镇名我忘了,”业务厂长挠了挠头皮说:“那个镇检查站站长合同别人将走私汽车开往北京,路过我们这儿,在快进我们市区的三道弯那个岔道口抛锚了。合该他们倒霉,真是上天在替我们行道,”厂长越讲越兴奋,讲得唾沫四溅、讲得手舞足蹈。一种雪耻的情绪使他得意忘了形。他脸露得意之色地说:“他们的车子坏掉后,被别人指点到我们厂来求援。那站长一来,我就认出了他。我咋能忘记他呢?他就是烧成了灰我也是认得他的。他倒是没认出我。这证明他们罚黑心钱罚得太多,他们鹰过拔毛的缺德事做得太多。哪儿还记得我们。我虽然认出了他,但我还是装作不认得他的样子,像接待一般客户那样热情地接待了他,还立马派拖车去将他们抛锚在岔道口的轿车拖到厂里来。这真是应验了一句老话,他们是送到砧板上的肉——合该挨剁。他们落在我的手中,我不好好地宰他们一把,那才真是苕货……”“听你这样一讲,你还蛮得意哩。你给大修厂闯了多大的祸,你晓得吧。你不仅不反思,还洋洋自得。当初我叫你不要逞强招惹这些人,你就是不听,一意孤行,非要扣他们的车。这下好了,羊肉没吃着,倒惹得一身的膻气。我早就说过,他们这些人,是惹不起也惹不得的。他们有胆量走私高级轿车,就有通天的后台作靠山,即使没有后台作靠山,这种人也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亡命之徒你晓得吧。你说吧,你说说你咋样收拾这个残局。你不要扯太远了。我们这个只能吃补药不能吃泄药的厂经你这一折腾,怕是元气要大伤了哟。”业务厂长的话还没说完,一脸苦相的矮个厂长,打断他的话,一点也不拐弯抹角地直截了当地批评他。“哟哟,搞了个半天,还是我的错了。”矮个厂长的话音一落,业务厂长当即脸红脖子粗地争辩起来:“你们是没经历那种侮辱哟,你们是没吃过那种苦头哟,当然会说些俏皮话,当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可是,话又说回来,即使是我坚持扣他们的车子,但也不全是为了报我的一己之仇啊。还不是为了给这个厂多挽回一些经济损失,还不是想……”“好了好了,你们就莫扯皮了。扯皮能解决问题吗?无非就是想推卸责。可是我对你们讲清楚哦,这件事说大它就蛮大,说小也就蛮小。谁想推卸责任,那是不可能的。我们在接手大修厂的时候,各人在责任奖上是签了字的。因此说我们这几个人是系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因此说,现在顶重要的是我们内部要团结要齐心协力地想出对策,想出办法,如何应对这场官司。” 正、副厂长的争辩,使得会议很有些火药味,正在痛快淋漓地抠着脚趾丫儿的书记见就脸露不悦之色地打断他们的争吵说。书记的一席话,一下子使他们安静了下来。气呼呼的业务厂长双手捂着茶杯,复又低垂下头,默不做声。一脸怨气相的矮个厂长呼地一下站了起来,在并不宽敞的办公室内来回走着。“你坐下好不好,你这样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搞得我头都发晕了。”梵说。矮个厂长乜斜了一眼梵,就很不情愿地走到他刚才坐的沙发前坐下,冲着低垂着头的业务厂长又是埋怨道:“不是我说你,你的头脑有时就是太简单,你就是爱意气用事地处理问题,完全不计后果……”矮个厂长说到此,似是还要说什么,却又没有接着往下说。书记还在痛快淋漓地抠他的脚趾丫儿。

        ——待续



生活不相信眼泪(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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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

     “你们讲了个半天,我咋越听越糊涂,不知我们厂到底出了啥子事。瞧你们鬼样子,一个个如丧家之犬。事情有这么严重吗?”梵有点不耐烦地说。
绰号叫“老好人”的上官云龙副厂长和做笔记的小柯,不约而同地望了一眼刚说完话的梵,眼神所表达的意义是那样含糊不清似是而非。这厢低头抠着脚丫儿的书记也抬起头来瞧了一眼梵,眼神也是漠然的,梵难以由这种眼神中捕捉到拥有这种眼神的主人在想什么。梵就觉得这个会议的气氛有点儿怪怪的。

       “算了算了,还是我简明扼要地把事情的原委说一下吧。”似是过足了抠脚趾丫儿瘾的书记边穿袜子边又瞄瞧了一眼梵说:事情的整个经过是这样的:

        当年捆绑、殴打并罚了我们业务厂长一行人款的茅坪镇检察站站长带着几辆走私轿车开往北京,路过我们江北市,在进入江北市的岔道口时有辆轿车抛了锚。他们被当地人指引到我们厂来求援。是业务厂长接待的他们。厂长和那个站长的相见,真是应验了一句老话: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当年的仇人送上门来,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想猛宰他们一把。按厂长的说法就是要把当年的精神损失和经济损失翻番地夺回来。这种心情是好的,可是他低估了对方的能量。这一低估,就将我们自己给套进去了。别人的车子是被我们如愿的扣压了下来,可是别人并没有按我们指点的时间把1万多块钱的修车费送来。不送钱来也就罢了,惨的是,锁在我们厂车库的那辆‘皇冠’轿车在一个晚上不翼而飞了。案是报了,何时能破案就是个未知数。这是公安局办案人员说的。他们说,今年以来,仅城区内已有24辆各种机动车被盗案悬而未破。虽然种种痕象表明,‘皇冠’轿车有可能是江西方面派人自盗而走,可是公安局办案人员说‘怀疑不是事实,在法律面前,铁证才能如山。’"

         "  '皇冠'轿车被盗后的下一个星期三,”书记歇了会儿,由放在办公桌上的红双喜香烟盒中抽出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后,接着又说:“江西方面派人送来钱要取走轿车。可是我们没车给别人呀。在他们的一再追问下,我不得不告诉了他们的实情:车被盗了。一听说车被盗了,江西方面来的人态度就戗(方言:态度强硬——作者注)了起来。他们咄咄逼人地说‘限你们半月之内将我们的车完好无损地交给我们,否则,法庭上见。’一来二去,拖了个把月,案子仍没结果。江西方面对我们最后通牒是上个星期一。上个星期一,他们派代表来取车时说:‘我们已经做得够仁至义尽了,已经拖了一个多月,我们的车子还没得影,那我们就只好选择用法律的武器来保护我们的合法权力了。’这不,他们果然将我们告上了法庭,法庭也授理了此案。上个星期五,法院对大修厂下了传票,限大修厂于元月5日派人出庭应诉。”书记讲到此,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接着说:“这就是我那天在电话中对你说的麻烦事的全部经过。本来,一开始,我们是不打算让你知道的,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种地步。我们几个人认真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件事还是应该让你知道为好。因为有些地方你出面比我们出面更为合适一些。不管咋说,你在江北市还算是个名人,又见多识广,文化知识比我们高……”“啥子名人不名人哟。现在就别说这些话了。厂子出了这种事,不是那一个人的能力解决得了的。问题的关键是,我们要盯死公安局将盗车案破了是为上策。案子破了,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梵没等书记将话讲完,就打断说。

        烟鬼书记说:“晓得晓得。我们晓得安排的。我们已经作了二手准备。我们是黑道红道双管齐下……”“黑道?你们咋敢用黑道上的人?么到时赔了夫人又折兵嘞”梵惊诧不已地说。“那你说咋办呢?江西方面步步紧逼,公安局这边真他妈的像饭桶局。案子报去一个多月了,到现在还没个眉目。我们只好托人找了黑道。”稍许,书记又说:“我们也晓得黑道上的险恶,可信性也不是很强。所以我们就把你请回来商量如何处理这件棘手的问题嘛。还有就是……就是……”书记说后面的话时,吞吞吐吐起来。“算了,我替你说了吧。”性子急躁一些的矮个厂长说:“我们昨天商量了一下,大家一致认为元月5号那天开庭时,你出面应诉为最佳人选。”“哦哟,天呐,我现在明白了,你们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让我出庭应诉,让我去受过。是吧。我说哩,你们几时尊重过我的意见的,这次咋就太阳从西边出了,要我回来商量厂里的大事,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呀……”梵恍然大悟似地说。“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嘛,我们啥时不尊重你呀,你可是我们厂的一块牌呃(方言:重要人物——作者注)。”“行行行,你少给我来这一套。我又不是三岁二岁的小孩,被你一戴高帽就不知自己是谁。”梵说了一些气话后,还是答应了元月5号出庭应诉的事儿。梵答应接受应诉之事后,书记和厂长们如卸重担地深深地、轻轻地出了口气。

         最后,会议快结束时,用了不是很长的时间讨论了一下劳动纪律和生产情况。在讨论这些问题时,矮个厂长和业务厂长的意见又发生了分歧,各执已见。他们各自轻描淡写地对大修厂生产急剧滑坡、人心涣散的现状作了些客观的分析,什么市场经济的冲击呀,什么竞争对手如林啦,什么多如牛毛的个体老板用重金挖走技术人员啦,什么现在的工人缺乏敬业啦等等。如何采取措施,加强管理,扭转局面,大家条理不是很清、态度也不是很明朗地讲了具体办法一、二、三、四、五。至于怎样落实,谁去督促落实,就没个明确的说法了。

       末了,烟鬼书记像是要为大家作辩解似地说:“近段时间生产状况不好,不能怪大家。主要是厂领导的精力都全力以赴周旋于轿车被盗案之中。等过了这阵后,我们会下大力气整顿劳动纪律的。”云云。

       梵说:“我们不能总是这样头痛治头,脚痛治脚。长此下去,总不是个办法。这种消极保守落后的管理方法,如若不彻底改变,最终会把工厂给拖垮的。”

        梵的话,总是让其他人听了心里不舒服。所以,每次她的话讲完后,没有一个人吭声,接话茬儿。在坐的人各自想着心思,书记又狠命抠起了他患有严重脚气病的脚丫儿,矮个厂长低着头同挨着他坐着的、也是低垂着头的上官云龙小声讲着什么,业务厂长双手捂着茶杯眯缝着双眼望着淋淋漓漓下着冬雨的窗外,记录员小柯二手来回把玩着钢笔……一副天塌下来也不与我相干的漠然相。
                   ……

        “大家还有没有甚么话要讲的,要是没甚么讲的话,那就散会。时间已经不早了。”会场冷了好一会儿,书记才边抠着脚丫儿边说。“没得讲的。”“没啥好讲的”“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吧。散会。” 书记说。可是正在大家纷纷起身之时,烟鬼书记又补充说:“哦哦,我最后还说一句,散会后,牛年厂长和梵主席在一起合计合计5号出庭应诉的事儿。别到时抓瞎(方言:措手不及——作者注)。”书记的话讲完,大家就拿的拿雨衣拿的拿雨伞闷闷地离开了办公室。雨还没有停,气温骤降。

——待续



生活不相信眼泪(十五)
小说:

                                            十五

        时间过得真快呀,转眼间就到了腊月间。梵编辑的“专号”也接近尾声。

——待续

[ 本帖最后由 冬雪儿 于 2006-5-26 02:13 AM 编辑 ]



生活不相信眼泪(十六)
小说:

                                                               十六

         “专号”越临近尾声,梵的心中就越是忐忑不安。因为梵心里明镜似地知道,“专号”编辑工作一旦结束,就意味着她抽调到局机关使命的完结。而孟柏最近也好像完全忘掉了他曾经对梵许下的承诺似的,再也不提帮不帮梵调动工作的事儿了。不仅如此,孟柏对梵的态度也比先前强硬多了,隔阂多了。甚至有好几次在走道里俩人差点撞了个满怀,孟柏只是爱理不理地冲着向他打召呼的梵哼哼哈哈地过去了。似是不曾认识她一般。对孟柏的这些变化,这是梵不曾预料的。她更找不出孟柏为何对自己逐渐淡然的原委……且慢且慢,孟柏在此之前的这些变化,还不算是对梵最具杀伤力的伤害。让梵窝火又无以诉说的伤害还在后面虎视眈眈地瞄瞧着她哩。

——待续



生活不相信眼泪(十七)
小说:
       一进入年底,局机关比平日就显得忙了许多。表彰会、总结会、双学考评会、计划生育会、三防检查会、门前三包检查、对二级单位安全生产检查等等,一咕笼统(方言:齐集而来——作者注)地都涌来了。各种会议各种活动一个接一个地进行。梵作为抽调人员,也没例外地加入进这些工作的忙碌之中。而且她的工作更加的琐碎、具体、繁忙,看不出成效。如给局长们写每次会议的讲话稿、接送来访者,端茶送水、为各种会议布置会场等,任啥事都干。有次,她在爬上爬下悬挂“XX局年终总结表彰大会”横幅时,险些失足由梯子上摔了下来,吓得她出了一身凉汗。当然喽,局机关除了忙于召开没完没了的各种会议及没完没了的检查工作外,还忙着发放年终奖和过年物资。那些时,局机关的工作人员隔三二天每人就会喜气洋洋地大包小包往家中带些分的糖果、瓜子、各类水果、鲜鱼、鲜肉、食油、野味等物品。有次还每人分了一大袋上好的泰国大米。

       局机关发放年货,一概与抽调人员无关。也就是说,这些年货没有抽调人员的份儿。

        又一天的下午,也是由二级单位抽调到局机关办公室帮忙的干事小艾来到图书室,一进门,就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破沙发上,气嘟嘟地对正在校对稿子的梵说:“梵姐,局里今天又发过年费了。听说是局工会发的。每人500元咧。你领了没有?”“没有啊。你不告诉我,我晓都不晓得哩。”“我不信。”小艾满腹狐疑地望着梵说。“我真的没领。我骗你干甚嘛。”小艾是个蛮清纯可爱的女孩,她偏着头,望着梵说:“那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做事呀。局领导这样做事蛮欺负人的。根本不把我们这些抽调来的人员当人看。最苦最累最没人干的事儿是我们这些人做,可是到发奖金、年货时就不与我们相干了。”梵说:“我们都是抽来帮忙的,编制又不在这儿,发奖金年货,肯定就没我们的份儿……”“才不是你说的那样,人事股的小邢,还是在你和我的后面抽来的哩,她就领了过年费。”“不会吧。”梵半信半疑地说。“小狗骗你嗫。要是局领导对我们这些抽调人员一视同仁,不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对待,我那会生气哟。我亲眼看见小邢去财务科领的过年费。你不信去问财务室的出纳黄鹂。”听小艾这样一说,梵的心中多少有些不悦了。但是她又不愿在小艾的面前暴露这种情绪,就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劝小艾:“别生气别生气,不要为这些蝇头小利伤神,太丢份儿。不值得。几百块钱穷不了我们,也富不了他们。你说是吧。”小艾仍哭丧着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老是觉得局领导这样做太不把人当人了。在他们眼中,我们这些抽调人员,简直就不是人。最脏最没人干的活儿,都是我们去干,福利待遇上哩,完全是零。真是狗眼看人低。”小艾重复着刚才说过的话。梵见小艾的眼中有泪花在打转转,就知道她是真的很伤心了。为了缓解她的伤感情绪,就故意逗她说:“瞧瞧你瞧瞧你,为这点小事就气成这样,完全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哟。”果然,小艾“扑哧”一声笑了。“我也不是那种容易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生气的人,我就是觉得局领导用这种手段对待我们,太不公平,感觉人格上受了侮辱。”小艾分明眼中含有泪花,却笑着说。“要不你去问问办公室孟主任,看他知不知道这件事。说不准是别人造名册时把我们露掉……”心中多少也有些了郁闷的梵说。“我才不去问他哩,发放过年费的名册就是他造上去的,去问他,那不是自找没……”“小艾小艾,来客人了,快给客人沏茶。”小艾的话还没说完哩,就听见办公室主任孟柏在走道大声八气地喊她。“哎哎,来了来了。”小艾忙不迭地连连应着往办公室外走。临出门,小艾扭过头来,冲着梵伸伸舌头,挤眉弄眼地做了个怪相,小声说:“瞧见没有,这样的事,一刻也忘不了我们。”
小艾走后,梵继续校稿。

       校了会儿稿,心情一阵烦躁,她校不下去了。这几天原本为自己某种不好的预感而烦燥不安的心情,被小艾刚才的一番话,搅扰得更是乱糟糟的七上八下。她由此而联想到最近孟柏的一些变化,及由于孟柏的变化而引发的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就觉得孟柏这人待人实在太不地道,太阴损。

           其实认真追究起来,这样的感觉也不是最近才有的。刚抽到局机关来的那儿会,梵就有这样的感觉,而且尚大学生也如此提醒过她,只是当时……说不上为什么,那时,她不想将孟柏想得过坏。甚至她刚到局机关来的初始,发生过一件让她很感弊屈的事情,她也原谅了孟柏。那件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局机关办公室有一张值日表,这张值日表在尚大学生走后、梵刚来没过多久,孟柏换过一次。孟柏在重新制作值日表时,将尚大学生的名字由值日表中除掉了,加进了在梵的前后抽来的小艾和小张还有小邢等人的名字。唯独没将梵的名字填进值日表中。孟柏为何要这么做,梵始终也没想清楚。她由此隐隐感到孟柏对自己有种微妙的、不可捉摸的耍弄?轻蔑?抵毁?总之,孟柏没将梵的名字列入值日表,使原本就很敏感脆弱的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心中确实形成了一种说不出的阴影和尴尬。而且B局的整体氛围更加强化了梵心中的尴尬感受。使得她觉得自己始终生活在尴尬之中,生活在无奈之中。无论她走到哪儿,这种尴尬、这种无奈的状态与她如影相随……现在的梵,在某局机关工作着的梵,曾为到局机关工作有过喜悦有过某种幻想的梵,就被尴尬和无奈紧紧地包围着,她奋力挣扎过,可是摆脱不了。

         B局有种怪现象,参加局机关的政治学习或其它什么活动,都是以值日表上的人员名单为准。也就是说,这张张贴在办公室进门那面墙壁上的、不是很起眼的、上面横七竖八地涂写着无数个电话号码的值日表其实意味着、暗含着某种价值或说资格。即便是做一些募捐这样的善事,你的名字若是没上B局值日表,就意味着你没资格参入到募捐的行列中来。这样的事,就让梵给遇上了。有天上午上班时间,已到局机关有近二月的梵,在二楼走道顶头的墙壁上挂着的、经常变换内容的黑板上看到一则通知,大致意思是号召大家伸出关爱之手,务必于近几天将家中的衣被等物资拿些出来募捐灾区的灾民。梵看到通知后,一点也没犹豫地于当天下午在家中清理了一大包七八成新的衣物带到局里来。她气喘喘地将这一大包衣物拈着来到局工会,接收募捐物资的工作人员游览了一下名单后,以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为由而拒收。一片好心被人无情拒绝,一颗善心没人接受,这对她实在是一个大大的讽刺和嘲弄。她无地自容吗?她愤怒吗?她尴尬吗?她深感到自己作为人的价值在约定俗成势力面前的渺小、软弱、无为!她羞愧得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她愤怒得真恨不得将一大包衣物由窗子向外扔出去。然后将那张象征着资格象征着某种权力的值日表撕碎……砸向谁。

        这件使梵感到无比羞耻的事过后不久,才有人偷偷地告诉她,局里所有活动的名单都是以值日表上的名单为准的。而值日表的名单就是孟柏在不断地更着新。删掉的和加进去的名字当然都是那些如梵一样抽调到局机关来的“三等公民”。可是,梵到局机关来后,值日表已被更新了好几次了,孟柏始终也没将梵的名字更新进值日表中去。

          有好几次,梵想问孟柏:为甚不将我的名字列进值日表中。可是每次走到办公室门口时,话还没说出口,脸儿就红了的她又退宿了、害怕了。害怕什么,她说不清楚。
——待续



生活不相信眼泪(十八)
想着历历在目的往事,梵的心里烦透了。她放下笔,走到窗前,凭眺远处一座烂尾楼。本应热火朝天的工地,此时却冷清寂静。一面褪色了的红旗在凛冽的北风中猎猎飘扬。“百年大计,质量第一”的横幅标语业已被冬日的冷风吹得绞缠成了麻花状,没剩下几个字露在世人面前。这幢烂尾楼在梵刚到局机关来上班的那会儿,好像是刚建到了三层,在建到第八层的时候,却嘎然停了下来。据说,这座投资近二千万的商城,要建到17层。又据说,这座商城之所以停建是因为承包头侵吞了巨款而事发东窗。收审后,又牵扯出了商场管基建的经理收受贿赂案,又因受审的商场经理的坦白交待而连带出大大小小的头目若干人。这样的一个连环案真正是应了一句民间俚语:扯出萝卜带出泥。案子正在审理之中,承包头和商贸城管基建的经理收审,工程自然无法进行下来。梵在反贪局工作的朋友有天打电话来问她对此案感否兴趣。朋友说此案里面有很多环环相扣案中案的故事,非常精彩。朋友说有些情节不用虚构就是很好的小说素材。“你若是有兴趣的话,等此案一结,我就抽时间对你讲讲,如何。不过有言在先,我可不是白白给你提供素材哟,到时你的小说发表了,稿酬对半分啊。”“你这个家伙,八字还没一撇哩,就要坐地分赃了啊。”“哈哈哈,开玩笑开玩笑。”

     “说正经的,他妈的你展开多么丰富的想象力,都无法想象到这些贪官污吏们腐化堕落、生活糜烂到了什么程度。”反贪局朋友在电话那头义愤填膺地说:“现在正在受审的商场经理用公款养情妇,你道他养了几个情妇?八个嘞。经理用公款养情妇,这已是那家商场的公开秘密了,尽人皆知。这还不说哟,更为荒谬的是,经理的情妇们为了在他那儿得到更多的利益,投其所好,经常为他拉皮条,千方百计找一些美女亲自给他送去。这种人性沦丧的事儿你想象得出来吗?我是想不出来的。为了使这些情妇们能招之即来,挥之能去,经理用公款为她们买摩托、安电话,配叩机,配手机这样的情节你想象得出来吗?还有她们……”梵记得那天,她的这位朋友在电话中滔滔不绝地对她讲了许多是她这种身份的人永远无法知晓的“社会潜规则。”朋友讲的那些事情,听来的确令人愤怒。梵的这位朋友更年轻一点的时候很感性,易动感情,而且时不时会诌几句诗出来在大家面前显摆显摆。虽然诗性的天分不是很高,但诗人的敏感诗人的悲愤情怀在他身上倒也体现得很是充分。总是一副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悲壮模样。用现在时髦的话说是“愤青”类的。在特定的环境中,他的这种悲愤情怀还是很能感染人的。
            ……

           梵望着不远处业已停建了多时的烂尾楼,竟然莫明其妙地想起了在反贪局工作的那位朋友在很远的一个日子里给她打过来的电话及他在电话中对她讲到的那些事情……一想到朋友那天在电话中讲的那些污七糟八的事情,她的心中就涌起一种无以名状的怅然和困惑。她甚至忽发奇想,自己生活得如此糟糕,如此不如人意,莫不是与自己没做权贵们的情妇有关?但是,很快,她狠狠骂了一句:“无耻”,不知是在骂谁,她确实不知道。
——待续



生活不相信眼泪(十九)
到腊月二十四的时候,B局又分了一次年货。这天梵正好将反映某个工程纪录片的解说词写完,上班的时候,她直接将解说词送往市电视台审批。不巧得很,到电视台后,梵所要找的编辑和记者都不在。她就在电视台的新闻部等了好一会儿。快到十点钟了,还不见华编辑和沈记者回,她就将解说词交给刚分来不久的曹翎编辑。她将稿子给曹翎时,说:“曹编辑,我将稿子放你这儿,等会华编辑或沈记者回来后,麻烦你将此稿转给他们。”“好的好的。”曹翎细声细气地连连答应。“哦,还有,他们回来后,请他们一定给我去个电话。拜托了。”梵说完,将办公室的电话号码留下,就离开了电视台。

         梵回到局机关,刚上到二楼,就碰上了急匆匆下楼的小艾。“梵姐,你的苹果领了没有?”小艾问。“苹果?啥子苹果呀?”梵不甚明了地问。“咦,你不晓得呀?”小艾略显惊讶地说:“局里分苹果了,这次人人都有份儿的。每人三箱。在一楼会议室去领。我的三箱刚叫了辆麻木送回去了。”“哦,谢谢你啊,待会我就去领。”说话间,二人擦肩而过。正待梵拐弯上三楼时,已下了二楼的小艾又昂起头喊着梵说:“梵姐梵姐,你领苹果前,要先到人事科去签字,是他们在负责发放。”“哦,晓得了。”梵应道。

        梵前脚将办公室门打开,印刷厂送“专号”清样的人就后脚跟着进来了。接过清样,梵刚坐下看校样,忽听得由办公室传来了争吵声。起先,梵并没怎么在意这吵声,继续看着校样。可是声音越吵越大,还夹杂着“你妈的个X,你是个什么东西”这样骂人的脏话和“哦哟,天呐,简直太不像话了,这些人竟敢在办公的地方放泼抖狠。”的议论声一阵阵地传了过来。梵放下笔,起身想去看个究竟。

        梵还没走到办公室哩,就见一位枯瘦如麻杆、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的老年村妇和满脸凶恶相的中年男人前倾的身子一跃一跃地往前窜,伸出的双手搁在将他们拦在办公室门口的人的肩头冲着办公室里面指指点点地说:“你妈的个X,你姓孟的有种就出来。”“孟柏,你个黑心烂肝的乖乖儿呦,你给老娘出来说说清楚哟……”满脸泪水鼻涕的妇人的身子几乎全扑在将她拦住的小桂的身上,她的枯瘦的污黑的手是由将她拦住的小桂的腰间向办公室里面指指点点的。平时说话底气十足,嗓门儿洪亮如钟的孟柏此时怏怏地站在小桂他们的身后,低声下气地在作着解释,完全没了平日的威风。他说:“锁你们的门面这件事,我确实不晓得。我咋会去干那种伤天害理的缺德事呢。”妇人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你把我们当苕哟,你以为我们不晓得,现在这个主,是你的亲外甥,还给你塞了砣子(方言:行贿——作者注)。你掌管的那些出租门面,从中得了多少好处,你自己心里清楚,也有人给你记着呢。我们这些租门面的生意人,三天二头不给你进贡,你就想着心思整别人。你的心也是太黑太贪了。我们家就是今年中秋没给你进贡没给你塞砣子,你就给颜色我们看给亏我们吃啊……啊,你就强行将我们家的门面给收了。你今天不把门面还给我,老娘就跟你拚了,老娘我…我到法院去告你。”妇人说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在说:“我,我要让你吃了桐油吐生漆。不信你就走着瞧。”一脸恶相的中年男人也吼着说:“你还记得我是你的朋友啊,你要真记得我是你朋友,还能做出这种日屁眼(方言:类似背地害人之意——作者注)的事来。你想想当年罗,不是我们这些人帮你,你还能混到今天,你真是个抽了鸡巴不认人的小人……”

          “嗬嗬,给了根杆子,你们就直往上爬。给了点颜色,你们就真开起染行了。我不想跟你们一般见识,你们就以为我怕你们。行,我是怕你们,你们有种就去告我好了,又没谁拉着你。”孟柏突然将声音提高了八度,顺手一指正站在他身旁的张若能,说:“喏,他父亲就是检察院的检察长,你们去告好了。谁怕谁呀真是。到时我还要告你们造谣诽谤罪哩。”孟柏许是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就一改刚才的温和态度,提高嗓门儿,虚张声势地大声说。说着的时候,他的脑门儿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儿。

      他们的争吵处于白热化了,几乎到了要动手打架的局势,奇怪的是,那么多的围观者,除了小桂和小张将二个闹事者拦住不让其进入办公室外,没有一个人出面解围。梵有些看不下去了。她走上前去,劝解枯瘦妇人和中年男子:“你们有什么事,好好说嘛。这样吵吵闹闹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正在叫骂着的俩个人根本就不搭理梵的劝解。中年男子见孟柏的态度强硬起来,孟一下子挣脱了拉着他的小桂的手,冲到孟柏的面前,指着孟柏的鼻子尖说:“老子就不信没个地方能管你这个狗日的。总还是共产党的天下吧,共产党的天下,总不会让有理的人无处申诉的吧,共产党的天下,总不会让你们这些贪官污吏横行霸道吧。老子不断要告你,老子还要揍你个王八日的。”中年男人吼着说着,就挥舞着拳头向孟柏冲去,结果被梵和小桂他们拉住了。“你晓不晓得哟,打人就是犯法了嘞。”梵费力地扯住男人的手说。“犯法,犯法老子也要揍扁他个狗日的。我打了他个王八日的,才能解除心头之恨。”中年男人挥舞拳头,一蹿一蹿地还要去打。“你是为了解决问题,还是图一时痛快。”梵说。“当然是为了解决问题。”枯瘦妇人说。梵说:“打人就能解决问题吗?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把问题弄复杂了。”“……”枯瘦妇人嘴嚅了嚅,像是要说什么,结果又没说,就摇摇晃晃地走到中年男子身旁,对他小声嘀嘀咕咕了几句这样那样的话。情绪很是激烈的中年男子,在枯瘦妇人的小声嘀咕声中,慢慢地平静了些。骂骂咧咧的声音也慢慢地小了下来。但是没有要走的意思。依然在办公室门中嚷嚷着要孟柏出来。梵见二人都冷静了许多,就对拦着他们的小张和小桂说,让他们进办公室吧。这样在外面吵吵闹闹的影响太坏。小桂和小张几乎是同时扭过头去问:“孟主任,他们……”“让他们进来,让他们进来,看他们能把我吃了不成。”脸色铁青的孟柏反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地走着,没等小桂他们的话说完,就打断说。

         进了办公室,瘦妇人和中年男子不等任何人招呼,就一点也不客气地各人找了凳子坐下。

         刚坐下,瘦妇人就边用粗糙污黑的手背擦泪抹鼻涕,边带着哭腔对递茶水给她的梵说:“我瞧见你这个女同志蛮通情理的,我就将事情的前前后后经过讲给你们听听,你们给评评理。我就不相信,共产党的天下就让他孟柏一手遮着……”“梵绮,你去忙你的。别理这泼妇。看我同意让他们进了办公室,以为我怕他们了,以为我真的理亏了。你别理他们。”没等妇人讲出事情的原委,刚刚坐下去的孟柏陡地一下又站了起来,将梵往旁边猛一拉,气急败坏地说。瘦妇人见孟柏态度如此恶劣,刚平息了一点的怒气又冲了上来,毫不示弱地吼叫起来:“照你说的意思,倒是我们不讲道理了,倒是我们背理了。好好好,你既然这样不通情理,那你就不怪我们把脸面撕破,索性我就把事情摆出来,让大家来评评这个理。当初为了租那门面,我们没少给你塞砣子。送了上百斤上好的香麻油你们家吃了,送了多少个猪座蔸(方言:猪身的尾部,即猪屁股。这个“蔸”字,应是尸+豕。这个字在电脑字库中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只好用这个“蔸”字代之)你们家吃了,你心里不清楚,我们可记得清楚着哩。要不要我把这些数字公布出来。我们知道,我们家的砣子没有别人塞得多,所以你就把那个死胡同里的门面租给我们家,店铺门前还有个大坑,我们租下门面后,化了大几百块钱请人才把那坑填平。现在西城区的集贸市场搬到那儿去了,生意刚刚好做了些,你就眼红,你就要收回重新出租。可是,我们的合同还没到期啊?呵呵,你个黑心的杂种……”妇人嘶哑的声音说着说着就骂了起来。妇人的话还没讲完哩,中年男子就将手中的半截香烟往地上猛一扔,乘人不备,冲到孟柏的面前抓住他的衣领左右开弓,“啪啪”地掴了他二耳光。脸颊上即刻显现出几个清晰红手指印的孟柏也如同被激怒了的豹子,挥舞拳头照着中年男子的左眼打去,中年男子的左眼当即隆起了个大包。俩人撕打在了一起。梵和小桂他们蜂拥而来,拉的拉孟柏扯的扯中年男子。正在闹哄哄的时候,局长来了。局长一到办公室,扭打在一起的双方有片刻的怔忡。刚才还闹哄哄的场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闹啊闹啊,打呀,咋就不打了呢?”局长愠怒地将在场的所有人扫视一遍,声音不是很大地说:“你们这样在局机关大打出手,成何体统嘛啊?”局长批评的对像并不明确,像是批评孟柏,又像是在训斥枯瘦妇人和中年男子。

        混乱的局面随着局长的到来和局长的训斥,总算平静了下来。但是平静的状态并没维持多久,就随着枯瘦妇人的一声哭诉声被打破:“局长大人啊,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你可要为我们穷人主持公道啊。我们家租的门面合同还未到期哩,他姓孟的就一手遮天(妇人特别喜欢说“一手遮天”)地要将门面收回去。他这样做不是要把我们穷人往绝路上逼么……”“老人家,这样好不好,你啊,先回去,”局长打断妇人的话,和蔼地说:“等我们派人将你所反映的情况调查清楚后,再给你答复。好吗?请你相信我们,我们不会让人民的利益受到丝毫损失的,你们放心好了。”“小桂送送他们。”局长丢给小桂一个眼色,示意要他将人尽快弄走。“请吧。”小桂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冲着两个闹事者做了个请出的动作,说。枯瘦女人和中年男子磨磨蹭蹭地不想走。“走吧,我们局长说的话你们还不相信啦。”小桂又说。“局长,我们租的门面的合同还没到期嘞,不管你们咋样处理,我们断断是不会退门面的。”枯瘦女人和中年男子在小桂的催促下,往外走时说:“我们今天就相信你局长一次,回家等你们的处理意见。等你们三天。你们要是三天之内不回话,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这是中年男子说的。“我们回家等着你的消息啊。局长你可别让我们失塌(方言:失望之意——作者注)嘞。我们一家子七八口人可是全指望着那门面吃饭咧。门面多锁一天,我们就多一天的损失。”快要出门的时候,枯瘦妇人扭过头来望着局长满是乞求地说。
——待续



生活不相信眼泪(二十)
闹事者走后,大家各自似是意犹未尽地回了办公室,局长让孟柏随他到局长室去了。
闹剧就这样结束。

       梵重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就业已到下班的时间了。她将散放在办公桌上的校样收拾好放进抽屉后锁上,准备下班。梵出了办公室,刚走到三楼楼梯口,突然想起自己分的苹果还没领哩,就拐到三楼人事科找小邢。小邢正好没走。梵走到小邢办公桌前,嫣然一笑,说:“嗳,小邢还没走啊。领苹果是在你这儿签字吧?”小邢先是用怪怪的眼光睨了一下梵,而后吞吞吐吐地说“领、领苹果呀,我、我不晓得哩。”人事科长也过来帮腔说:“这事是你们办公室在具体办,哪能在我们这儿签字哩。”“咦,刚才小艾明明告诉我说是在你们人事科签字,到一楼会议室去拿呀。怎么……”人事科长和小邢更是吱吱唔唔语焉不详起来。小邢在吱吱唔唔说这说那的时候,还慌忙将原本摊在办公桌上的花名册类的表格往抽屉里塞。

       见此情景,梵觉得自己很丢面子,尴尬得要死。看来,今天的苹果,是一定又没有自己的份儿了。她满脸通红,难堪得不知如何走出的人事科办公室。她懊丧得要死,真不该听鬼小艾的“这次是人人都有份儿”的鬼话。弄得自己出了个大洋相,简直无法收场……
梵浑浑噩噩漂漂忽忽地走出了人事科。

       “真是不晓得孟柏搞的么名堂,分明是他们办公室造的名册,购的年货,偏要放在我们这儿发。这不明摆着是要让我们当恶人。”科长说

     “就是就是。昨天你根本就不该答应孟主任接下这件事嘛。”干事小邢说。

        “他说他们办公室没时间嗫,到年底了有多忙多忙,还给我讲了一大堆的好话。你又不是不晓得我这人,不怕你狠,就是怕你说好话。再说,我想就是帮着发发嘛,又不要我们去买,又不要我们造花名册什么的,那晓得还有这样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麻烦呢。”科长抱怨地说。

        “这下好了,恶人我们算是当定了。”干事小邢歪着头做了个怪相说。停顿了会,接着又说:“孟柏也是,局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有份儿,唯梵没有,这么大个局,还在乎多发一个人少发一个人的年货,做得也是够绝情的。这事若是搁在我身上我也是想不通的。古人云:‘君子可弃之,不可怠慢。’更何况,梵平素蛮配合他的工作的嘛。孟柏为何要这样对待别人哩。”“这里面的名堂呀,是你我这样的人搞不清的。莫谈莫谈。下班下班。”科长说着的时候,由抽屉里面拿出精致的黑色小坤包,边锁着抽屉边说。
           ……

         梵刚一离开办公室,人事科长和人事干事不约而同地望着梵离去的背影,嘀嘀咕咕地小声说了一通这样那样的怨气话或为梵抱打不平的话。

——待续



生活不相信眼泪(二十一)
走出局机关办公大楼的梵的心中既茫然又苦涩。这时,天又飘飘洒洒地下起了雨,虽然雨下得不是很大,但雨中夹着细小的雪粒,雪粒打在脸上和手上痒痒的,但不是疼痛。孑然独行在冬日的雨中雪中的梵想,看来自己在局机关的处境远不如小张、小艾她们。可笑的是,自己却常常为她们抱打不平。真是滑稽。

         梵想,人生、社会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一场怪诞的滑稽剧。滑稽得让人啼笑皆非、欲哭无泪、忍无可忍、怒火中烧也无处发泄……孟柏常常将二、三元,三、五元的通讯、新闻之类的稿费汇款单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是什么意思?炫耀(值得炫耀吗?)?证明(这种证明有力量吗?)?以此证明他是一个有稿费可拿的文化人?梵每每看到玻璃板下压着的那些三、五元的汇款单(有几张还是去年年初的),就为孟柏感到脸红。不过说话回来,孟柏也的确靠了在小报小刊上发些新闻稿而起家的,使他由一个赶驴车的运输工人一步步升迁,走上了仕途……梵在想着这一切的时候,突然一个很不雅的词汇涌现在了她的脑海——男盗女娼。是的,这是一个男盗女娼的人间。梵自语:男盗有什么不好?女娼有什么不好,现在不是流行“笑穷不笑娼”这么一句话么。做情妇可以做得入党,可以做成劳模,可以做得当官,可以做得飞黄腾达,可以做得财源滚滚、衣食无忧。梵认识的好几个女人,她们都有自己的婚外情,自己稳固的婚姻。她们都会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婚姻和婚外情之间。没有一个不是生活得不滋润的。她真是羡慕她们,她羡慕得恨不能自己也去找一个有权有势有钱的男人来做情人来做靠山来做大树。可是,可是……梵太了解那些有情人又有婚姻的女人们身后的故事了。她们的男人大多都是一些无能之辈,或者是一些自视清高夜郎自大,刚愎自用的家伙们。这些男人们赚回的钱无法满足妻子们横流于心间的对进口香水进口化妆品高档皮鞋高档服装等等一切物质的欲望;这些男人们的社会地位无法满足妻子们的虚荣心,更无法改变她们低微的社会身份。而她们的心气是多么地高,她们是多么不甘心于过这种愁吃愁穿的贫民生活,她们是多么渴望自己能有那么一天周旋于达官贵人之间,或者自己也成为其中一员。要达到这种目的,靠她们夜郎自大的丈夫们的能力是永远不可企及的。可是她们靠了婚外情的、有权有势的情人们,轻而易举地达到了她们想达到的目的。尽管这些有权有势的情人们的人品、德行、才学、形象远不及自己的丈夫,可是他们玩权力于鼓掌之间的能力,他们操作潜规则的智谋,他们对厚黑学的娴熟于心,却能将美丽的情人们一个个送达到她们想要去的地方——这就足够了。她们一个个由原先的工厂或经济效益很差的甚至是濒临破产的企业单位调到了局机关或政府部门或吃财政饭的事业单位,有的还跟随其后调到了省城调到了京城。这些凭借有权有势的情人们的宠爱而一步步高升的漂亮女人们,现在在事业单位或机关或政府部门干着不错的工作,如鱼得水,有的还任着要职。一个个成天春风得意意气风发得很地出入官场、出入谈判桌上、出入各种开幕式上、出入星级酒店和高级舞厅风姿绰约地陪更高一级的官员喝酒猜拳轻歌曼舞。在各类大小会上口若悬河地大讲特讲女性要独立,女性要自尊,女性要自爱,女性要自强。但是梵却知道她们在没有当上干部之前,心中十二分渴望有一官半职的命运降临到自己头上来的初始(现在也莫不是),常常应某个权贵的召唤在夜深人静之时或溜进幽深的门洞或高昂着金发飘飘的头走进金碧辉煌的高级宾馆的305或408或506包房,或直接就在高级轿车里面与权力幽会,与权力性交,为权力献媚,为权力献身,进行着权色交易的勾当。与权力性交一次,她们就升迁一次,置至升迁到至高无上的位置。梵在一个深冬的夜晚是接到过一个政府官员要她去他住处的电话的。政府官员在电话中对梵说:“你来吧来吧,我的宝贝。我想你都快想疯了。门我给你留着哩…你来后悄悄进来,不会有人知道的…只要你今晚过来,我会让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会培养你入党,我会送你到中央党校去学习,然后培养你走上无限风光呼风唤雨的仕途……”可是,那晚梵没去。梵没作任何思想斗争就没去。因为梵在听着政府官员向她求爱向她承诺时,她的确产生了生理反映,一阵阵作呕……梵由此与荣华富贵擦肩而过;梵由此与权色交易擦肩而过;梵由此与走上仕途的机遇擦肩而过……梵由此与权力性交擦肩而过……后来那位政府官员赌气般地硬是将梵的同学、一个在某个中学教数学的、叫叶果儿的女教师扶上了副市长的位置。当然是一步一步推上去的。叶果儿同那位政府官员刚刚好上时,曾特意请梵到一家很是讲究的酒吧坐了坐。出手很是大方阔绰,阔绰大方得令梵瞠目结舌——这是她在没有遭遇权贵之前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哎呀有钱真好,有情人更是好上加好,有一个有权有势的情人更是锦上添花地好啊。

        在朦胧、柔曼、暧昧的灯光下,听着舒缓的萨克斯《回家》曲,叶果儿优雅地端着酒杯品着洋酒的同时,对窝着腰灰着脸坐在她对面的梵讲着与她的优雅气质大相径庭的话题。她说政府官员有好几次在外应酬喝醉了,回家后将电话打到她那儿时,叫的名字却是梵的。叶果儿说:“皇甫书记对你是有真感情的。”叶果儿说这话时,表情有点苦相,还有股子酸味。多亏朦胧的灯光,如一层薄薄的帷幔将她脸上的苦相掩蔽得一干二净,使梵在朦胧的灯光中看到的依然是妩媚和美丽。叶果儿那天还以玩世不恭的口吻对梵说:“现在是啥年代了,你还像一个纯情少女般地固若金汤守着你的那个什么情啊爱啊。你给谁守啊?情爱值多少钱啊?爱情能给你什么呀?我就想不明白哟,你又不是没有红杏出墙过,你能同那个穷得要死的高安达勾勾搭搭这许多年,何必又在皇甫书记的面前表现得如贞洁烈女般的……啊,你这样虚伪地活着累不累呀。”叶果儿后面的几句话说得不可谓不尖刻刻薄。然而梵并没有回击她。梵只是苦涩地笑着摇着头,顾左右而言它地说:“我们的价值取向和人生观有本质上的不同。”“你的意思是说,我是那种靠色……”叶果儿瞪大了漂亮的双眼,多少有点愠怒地问。“不是不是,”梵打断她的话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这个时代是浊者自浊清者自清的时代,谁也不要试图将自己的生活方式强加给别人。我们各人按自己的价值认同或者说价值取向去生活就行。谁也不要指摘谁,这就行了。”很显然,梵同叶果儿这次在梦巴黎酒吧的谈话很不愉快,她们是不欢而散的。谈过这次话后,她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了。但是梵时常能在市电视台新闻节目里看到叶果儿靓丽又气度不凡的身影。由电视新闻报道的画面中,今天是叶果儿在某个会议上的身影,明天是叶果儿在哪个企业检查工作的身影,再明天是她在田间地头同一位老农或农业技术员在交谈的背影。每个境头里,叶果儿把握的分寸十分到位,该严肃的时候,她一脸的严峻思考状,该亲民时,她一脸的友善,真是一个人民的好干部的光辉形象啊。随着叶果儿形象频繁在电视里面露面,江北市的人民终于认识了她,认识了一位精明强干的女副市长。关于女副市长如何被百乐发现的,在江北市的坊间就有了各种各样的传颂。比较占主流的一种传颂是:市委在那一年的人事干部制度上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在各机关学校选拔一批优秀干部到政府部门来任职。聪慧干练的中学女教师叶果儿这是这样被选进的政府部门。可是,梵常常看着电视里面的叶果儿想,如果那个晚上自己去了政府官员的住处,与政府官员厮混那么一夜,而后保持着亲密的性关系,兴许现在在电视里面风光的,被市民们仰慕的、传颂着的,不是她叶果儿而是自己吧……后来又听说叶果儿当选了全国人民代表,果真还被送到中央党校去学习了一年,梵听到这些关于叶果儿的消息时,心情很复杂。她粗鲁地骂了句很不雅的话:婊子,婊子干部。她在骂这句话时,业已烂了二个大窟窿的二颗大牙一阵钻心地痛……
       ……
——待续



生活不相信眼泪(二十二)
腊月二十四的这天晚上,心烦意乱的梵,站在自家阳台上,在黑暗中遥望远远近近,朦朦胧胧、闪闪烁烁的灯火,沉浸在无边的思绪之中……她清楚地看到铜臭权欲物欲色欲在肆无忌惮地侵蚀着人们的灵魂,社会的机体。她觉得整个社会生病了,她自己也病了,病得不轻。但是病的症结在何处,她不知道,她由此而更加忧愤,伤愁……

      但是,生活在这个时候,似乎还没有将她推入绝境。尽管她对自己的生存环境极为不满,家庭经济也拮据得很,局机关的男男女女时常免不了也会在她面前浅薄地显摆一下自己的优越感。但梵对这些人的浅薄显摆是视而不见的。她由骨子里鄙视这些靠着大树好乘凉地混着日子的男人和女人们。她在心中暗暗鄙夷别人的时候,一味的恃才傲物,一味地认为自己是了不起的,一味地认为自己是巾帼不让须眉、靠着自己的真才实学打拚着天下的女杰。她每天踌躇满志,像个人物样地背着真羊皮坤包,很体面地去局机关上班,干着很体面的工作——编刊物。当然,在她编着稿件的时候,也会三心二意地想一些庸庸碌碌鸡零狗碎的俗事。在她想着那些不尽如人意的俗事时,心中免不了会滋生出一些无以言状的凄凉,就觉得自己很多时候活得如旧时的孔乙己或阿Q。

       当然,她并不是总是那么冷静,她也有愤怒的时候。只不过,在她愤怒的时候,烈焰只是在内心燃烧而已。梵是属于那种内心在波澜壮阔,大浪滔天,而表面上永远是冷面的女人。

       那一年的那一天,当孟柏通知她“你由明天起,再不要来局机关上班了”时,她真想泼口大骂“流氓、恶棍、无耻”。而现实中的她却是,却是一点怒气怨恨也没表现出来,反而显示出一副很轻松很洒脱很无所谓的样子。她彬彬有礼地说:“行啊行啊。刊物出版了,我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任务完成了,当然就该回单位了……”“本来哩,我是想把你留下来的,可是局长们说局机关本来就人浮于事,不能再进人了。局长们说春节之前,抽调人员必须全部清退。”梵的话没说完哩,孟柏就打断,一脸憨厚相地说,说完后,还叹息了一声,完全是一副想帮忙又力不从心的愧疚相。接下来,孟柏和梵相互之间还说了一些客气话,谁也没有将脸皮撕破。怒火中烧的梵的谈吐举止丝毫没有乱方寸,文文雅雅地像是在同孟柏谈一件很愉快的事情,而不是谈她马上面临的下岗问题。

       可是一回到家中,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活得窝囊。晚上,她鼓了鼓勇气,拨通了局长家的电话,她本想拣最尖刻,最辛辣的话说的,借以发泄一通心中的郁闷。结果,电话接通了时,她却以近似乞求的口吻对局长讲了她目前正在承受经济上的严重危机。因经济危机引起的家庭矛盾,及为了平摊一次母亲的住院医疗费,“我已将戒指,项链,耳环全都变卖了”,因为现在饮用的自来水水质太差,一直想买台纯净水器,只因囊中羞涩而无法实现这一愿望。到商场卖净水器的专柜去转悠过无数次,也只好望净水器而兴叹……等等,一些鸡零狗碎的事情。梵明显地感到电话那头的局长早已听得不耐烦了,但是她还是在罗里罗嗦拖泥带水地讲着鸡毛蒜皮的琐事。她知道局长在她面前这点修养还是有的,她不说再见,局长肯定不会先撂电话。梵在讲那些七零八碎的琐碎事时,心中有种渲泻的快感。不过这种快感稍纵即逝。放下话筒,梵就在心中恶毒地诅咒自己的低贱、无能、无耻……

       这就是梵,她在一边低三下四地向局长诉说衷肠之时,一边在心中恶毒地诅咒,谁都在被她诅咒着,包括她自己。

       是的,一直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梵是永远不会将内心的喜怒哀乐挂在脸上的。她真正是那种喜不形于色,怒也不形于色的内敛女人。
——待续



生活不相信眼泪(二十三)
明天上午刚上班的时候,梵正在打扫卫生,守电话的小艾喊她接电话。“是哪个的?”手里拿着抹布正在擦桌子的梵问。“电视台的。”“哦,来了来了。”

       电话是沈记者打来的。沈记者对那天的失约油腔滑调地陪了些不是。接下来又说本来早几天就要给你打电话的,只因近段时间太忙太忙,就拖到今天才联系“见谅见谅啊。”沈记者看似是在赔不是,其实一点诚意也没有,这是梵的一种感觉。客气话讲过后,沈记者又讲电视纪录片解说词他已看过,二审、三审也都通过了,台长、总编一致认为解说词写得不错,“这解说词就算定稿了,你们准备安排什么时候补镜头?”沈记者末后问。梵说:“这事我还不好回答你。等孟主任来了后,我转告他,看他怎样安排,我再给你回话好吗?”“好吧,我等你的信。”梵刚撂下电话,就见孟柏腋下挟着黑色公文包匆匆忙忙(他总是这副匆忙相)走了进来。一进办公室,他就大声八气地对坐他对面的武副主任说他今天又到了什么什么政府部门找了谁谁处长或谁谁科长解决了多么多么难得解决的问题。这是他的惯例,每次上班来晚了,就一定会说是到哪儿哪儿去办了一件或二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而且事情是一定办成功了。对于他的这种鬼把戏,大家都肚知心明得很,没有谁戳穿他。不过今天,武副主任一脸的阴不阴阳不阳的怪相,冷笑了笑说:“老将出马,一人顶仨嘛。你孟大主任出马了,还会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吗?肯定没有哟。”孟柏哈哈哈(梵感觉他的笑是装腔作势)大笑着说:“哪里哪里,你伙计真是会抬举人。”孟柏分明知道武副主任是在讥讽他,但他偏要说他是在抬举自己。这是他处世的一种手段或说是策略。

        梵歪着头,斜靠在搁电话的桌子边沿,听着俩主任的明争暗斗,没有插话。

         她是等孟柏坐到他的办公桌前,捧起了茶杯,“咝咝”地喝了口茶后,才对他说起电视台来过问何时补镜头的电话。她双手交叉抱着肩头斜靠着搁电话的油漆斑驳的长条桌子,微偏着头,望着慢悠悠喝着茶的孟柏说:“主任,刚才电视台来过电话,问我们几时安排补镜头。”孟柏并没有即刻回答梵,而是慢腾腾地由办公桌抽屉拿出一份杂志,边翻着边漫不经心地问:“补么子镜头哟?”“咦,你忘了,上个星期四,你对电视台的沈记者说《天堑通途映彩虹》纪录片还有很多镜头要补,别人今天打电话来,就是问安排什么时间补呀。”“哦哦哦,是那个事呀,不搞了不搞了。拖拖拉拉地到了今天还没个眉目。”“谁说没眉目啊,我写的解说词都一审二审三审通过了,剩下的就是补镜头了嘛……”“别说别说,今天到啥日子了,马上就要过年了,谁还有心思去搞那个鬼名堂。”孟柏一脸不耐烦地打断梵的话说,右手伸得高高的在半空中直摇晃。梵见刚才还在笑逐颜开的孟柏忽然间黑下了脸,也来了火,她真想说:你说得好轻巧啊,你的一句话让我熬了几个通宵,现在又是你的一句话,就要将别人的辛勤劳动付诸东流,什么意思吗?你这不是调戏人么?稍一思量,这样硬碰硬不仅与事无补,还会把事情弄得更加糟糕。这纪录片是局长指名要梵写的解说词,电视台第一次到工地上去拍摄的时候,局长还亲临了现场,并提出要求,力争在召开全系统职工表彰大会前播出。职工表彰大会安排在下个星期一,梵无论如何也不想在这个关节眼上把事情弄砸了,若是砸了,倒霉的定是她梵,而不是别人。梵暗自这样那样想想后,倒也将自己的一腔怒火思量得所剩无几了。她脸上开始堆起了笑容,凑到一脸不高兴的孟柏的跟前嘻皮笑脸(梵的感觉)地说:“主任主任,这纪录片可是局长……”“不搞了不搞了。我说不搞就不搞。”梵的话还没讲完哩,就被孟柏蛮横地打断,他扯起喉咙地吼着说,把正在说着话儿的梵骇了一大跳。

         孟柏发的无名怒火,既使梵感到莫明其妙又使梵感到愤怒。她真想硬气地转身而去,或者也吼它几句解气的狠话,可是又想沈记者那边还在等着她的回信哩,就再次按下心头的怒火,强压心中的委屈,耐着性子说:“哎呀,你生那么大气干嘛。这部纪录片可是局长们很看重的一件大事,而且前期工作都已做完,现在就为没时间补几个镜头你就忍心让它给黄了。”孟柏歪着头抽烟,默不做声。“你到底是什么意见,说话呀,电视台那边还在等着我们回话哩。”梵见孟柏默不做声,就又追问一句。

          “你去给他们回电话,告诉他们,那个纪录片我们不做了。”孟柏此时说话的语气不重,但态度很坚决。“不做了?你开什么玩笑哟,这么大的事,你说不做就不做了。即便不做也得有个理由吧?”梵终于忍不住地大声说。“不做就是不做,没理由可言,不做就是最大的理由。”孟柏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地说。说完,将公文包挟在掖下,气呼呼地走出了办公室。

        梵被孟柏的一顿无名怒火给弄懵了。她怔怔地站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
办公室顿时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时,乘梵在同孟柏争吵的时候溜哒出去了的武副主任如幽灵般地走了进来。他边“哼哼”地冷笑着边走到痴呆地依桌而立的梵的跟前,由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嫉妒。”稍停片刻,他又说了句:“他嫉妒你嫉妒得牙痛,晓得啵。”这句话似是由武副主任嘴中一字一顿说出来的。

          “嫉妒”——梵迷惑不解地望着武副主任问:“我有什么好让他嫉妒的呀?再说了,我可是他请来的呀,他怎么能这样对待我呢?”武副主任冷冷一笑,道:“你自己琢磨去吧。我又不是孟大主任,我咋晓得他为何要这样对待你。”说完,慢悠悠转过身,走到报架前取下《工人日报》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坐下,若无其事地翻看起了报纸。
      ……

        下班之前,梵给电视台去了个电话,她在电话中告诉接电话的沈记者说:“那个纪录片我们不做了。”“为什么?”对方问。梵由沈记者的问语中明显感到了惊诧。“不为什么,不做就是不做。”说完后就压了电话。口气很不友好,态度也相当恶劣。梵觉得自己也给沈记者一个莫明其妙,是在进行恶性循环。心中由此滋生了一些快感,一种报复后的恶毒快感。她放下电话筒,就得意地如顽劣的男孩子一样吹起了口哨,背起精巧的坤包,下班。

         梵因此而很痛快,也很痛苦。

——待续



生活不相信眼泪(二十四)
梵是在心情和情绪极不好的情况下出的元月25日的那次庭。其结果不言而喻,大修厂败诉。
  
           法庭判决江北市大修厂赔偿江西方面的经济损失35万多元。也就是说,大修厂除了全额赔偿被盗车辆费的33万多元外还要赔偿江西方面所谓的相关费用1万多元。对这种判决,大修厂当然不服,当庭大修厂的代理律师就表示要向中院提起上诉。
   
        公了的官司打输了,而烟鬼书记他们作的第二手准备——派二个私人探子到北京去的结果又如何呢?不仅没有取回轿车是江西方面自盗而后又转卖给了北京某个个体老板的证据,还差点连小命都丢在了北京。二个私人探子一无所获地由北京回来,情绪极其沮丧地直摇着头对烟鬼书记说:你们认倒霉吧,别同江西方面的斗了,你们斗不过他们的,他们黑白二道的势力庞大得很。我们要不是北京有几个铁哥们相救,怕是早就命丧黄泉了哟……听了私人探子的说道,大修厂几个本来信心不足的头头们的心更是拔拔地凉,完全丧失了继续打官司的信心。“明明知道轿车是江西方面自盗的,就是拿不出证据来。法律面前铁证才能如山啊,别人的证据确凿无疑,车是在大修厂修理车间被盗的,别人手中握有盖有你大修厂大红章子的修车单,我们有啥子好说的,认倒霉吧。”这是车辆被盗案败诉后的第二天,大修厂厂委召开的厂委领导会议上,业务厂厂长讲的一些泄气话。“赔就赔吧。大不了赔完钱散摊子。这样死不死活不活地拖着也没啥意思。长痛不如短痛,晚死不如早死……厂子早点死掉,我们好早一点找出路。”紧跟着,从来是好好人也没甚脾气的副厂长上官云龙也讲了一大堆怪话。低垂着头在狠命抠着脚趾丫儿的烟鬼书记偏着头,乜斜着眼瞅了一下坐在他左侧,倚墙而放的破旧三人沙发中的业务厂长又瞅了一眼坐他旁边的上官云龙副厂长,而后一字一顿地说:“照…你…们…说…的…意…思,这…官…司…输…了…我…们…就这么认了?”“不认能咋办。”“是呀不认能咋办。”业务厂长和上官云龙副厂长一唱一合地说。“你呢?”烟鬼书记抬头望着坐他办公桌对面一直一言为发的梵问:“你的意见呢?”“我……”“你的意见哩?”烟鬼书记并没等梵将话说出来,就又车转头望着矮个子厂长问。“我同业务厂长们的意见一样,这官司没必要打了,我一点也看不到能打赢的苗头,既然明晓得打不赢,何必要费神费力地去打这没有希望赢的官司呢?”“我反对你们这种不作为行为,我认为应该向上一级法庭提起上诉。既然我们知道车子是被江西方面自盗的,那么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寻找证据,只要我们找到证据,我相信法律一定会给我们以客观、公正的裁决,我们就很有可能反败为胜。因为这是法制社会,而不是人治社……”“啧啧,你看梵绮说话幼不幼稚,完全像是在真空中过日子,跟这种如同在真空中生活的人算是讲不清楚道理。我不晓得她这种人是真不了解社会的复杂性还是故意装纯真,说出的话真是幼稚得要让人笑掉大牙。你瞧她说的‘因为这是法制社会而不是人治社会’,可是这个社会什么时候真正法制过,什么时候什么事情脱离过人治的轨迹。她梵绮又不是没吃过这个社会的苦头,为何还要在这儿高谈阔论呢……真是可笑可叹。我是没时间在这儿跟她这种生活在真空中的人耗时间的,他们爱咋办咋办,打赢了这场官司,这个厂也不会好到哪儿去,打输了,离散伙的日子就更近了。反正我的退路早就有了,不瞒你说,我上个月就在一家台商企业上班了,给他们当技术指导,月薪3500元,是我这儿工资的差不多10倍,今天我是抽空儿出来的。我可不敢怠慢那份能让我一屋老小过上宽裕日子的工作,对不起,失陪了啊,我先走了。”——这是上官云龙副厂长在梵讲话的当口,私底下悄声跟坐在身旁的业务厂长讲的话。说完,就悄悄退了场。上官云龙副厂长退出会场没过一会儿,业已在另一个大修厂谋到副厂长职务的业务厂长也借故走了。业务厂长走了没多一会儿,一直一言未发的矮个厂长也端起茶杯佯装到外找水的样子慢慢踱出了办公室,也是一去不回。正在讲着话的梵是在矮个厂长退场后感觉到的会议气氛不对,她感觉大家都在反感她的讲话,没有一个人在认真听她的讲话——烟鬼书记一直在闷着头抠他患有严重脚气病的脚趾丫儿,另外一正二副厂长都在悄无声息之间溜走了。正在慷慨激昂地讲着话儿的梵,见除了她自己就剩下烟鬼书记的空旷办公室,不禁哑然一笑,就停止了自己的讲话。梵的话一停止,本来5人的会议只剩下2人的会场就更显冷清僵持。从始至终都在狠命抠着脚趾丫儿的烟鬼书记见出去的三个厂长过了半个时辰还没回来,就知道他们一个个稻草包黄鳝——溜之大吉了。他歪着头,一脸无奈地望着梵苦涩地笑着说:散会吧,散伙吧。他们都走了,这会还有开下去的意义吗?“这算怎么回事呀?真是无可救药。”梵回望了烟鬼书记一眼,她很想冲着烟鬼书记发一通火,可是她不知由何说起,索性就懒得说了。就起身边向办公室外走边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是的,整个社会都无可救药了。”她听到身后的烟鬼书记说了句让她要对他刮目相看的话:“这就叫树倒猢狲散啦。中小型国有企业的全面解体指日可待了,各人找活路去吧……”

        大修厂厂委召开的最后一次会议就这样在三个厂长中途的不辞而别,烟鬼书书记的叹喟中,梵的困惑和无奈中不了了之。自此,再也没有人过问对轿车被盗一案提不提起上诉的事儿了。代理律师就上诉的问题倒是来大修厂问过几次,不是找不着人就是被找到的领导搪塞几句了事,没有谁给他一个准确的意见,律师来过几次后,对这件案子似乎也丧失了信心,从此也懒得管了,再也不到大修厂来了。
   
       车辆被盗案的败诉,无异于给生产效益原本不好的大修厂是雪上加霜。赔付胜诉方江西方面的那30多万元钱,大修厂真是在砸锅卖铁的情况下才勉强凑足的。将江西方面的30多万元一赔偿,大修厂完全没了生产启动资金,到银行去贷款,银行以大修厂没有可靠的资产作信誉保障为由,拒绝贷款。没有生产启动资金,加上技术工人的不断流失,又因业务厂长和副厂长的相继离开时带走了相当一部分业务,使得本来就处在苟延残喘中的大修厂,在轿车被盗案败诉后没过多久,就彻底关了门。大修厂关门后,有点技术的工人各自找了门路出外打工挣钱养家糊口,有技术又有点经济实力的工人或中层干部就在市中心地段找个门面张罗着开张作坊式修车铺子,当起了小老板。总体来说,大修厂的关闭,给技术工人们造成的损失还不是太大,苦的是像梵这样干行政工作的和刚刚分配进来的大中专生、复员军人及老弱病残职工。梵在大修厂关闭后的最初日子里,虽然因“专号”没有出版而续继在局机关上着班,可是工资从此没有着落——因为局机关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从来不付由二级单位抽来的工作人员的工资。

——待续



生活不相信眼泪(二十五)
不知是腊月二十六还是腊月二十七,印刷厂通知梵去拿刊物。梵接过印刷厂的电话后,就对歪着身子、斜拿着《参考消息》报夹、正在有一搭无一搭地翻看着的孟柏说:孟主任,印刷厂来电话说“专号”印好了,要我们今天去拉。

      “你去拉回呀,那有什么好说的。” 孟柏头也没抬一下地说。
       “你不派车,我一个人怎么拉得回呀。”
       “车子都派出去了。”
       “哪怎么办?”
       “怎么办,你叫辆麻木去拉回不得了。”
        “几千册刊物,一辆麻木哪能装得下。”
       “你咋这死板呢,脑子灌水啦。一辆不够叫二辆二辆不够叫三辆嘛。又没谁限制你只能叫几辆麻木。”孟柏一脸不耐烦地说。

          “我看小胡的车子没出去哩,可不可以让他的车去拉回来。”梵以为孟柏不知道小胡的车在家,就提醒他说。

        “那是有安排的。你就别打小胡车子的主意了。再说了,小胡的车即使没有安排,也不可能让局长坐的轿车去拉那种玩意啊。”孟柏说,说完,放下翻看着的《参考消息》起身像是要走,结果又坐了下来。

        “……”梵张嘴正想说什么,小艾哼着小曲走了进来。因为前二天与局机关的正式职工一样分得三箱苹果的小艾近二天一直很高兴,进进出出总是唱唱嘻嘻的(方言:很高兴地唱歌——作者注),见人就打招呼,再也不像前阵子没有拿到年终奖时的那个样子,成天冷着脸,见谁也不理睬。小艾高兴时的样儿非常可爱,阳光,梵蛮喜欢小艾高兴时的样儿。见脸上灿烂得像一朵花儿的小艾进来,梵想既然用不上车,叫上一个人帮帮忙总该可以吧。她这样想着的时候,讲都懒得对孟柏讲一下,就赌气地将刚进来的小艾一拉说:“走,去帮我把杂志拉回来。”“我……”小艾犹豫着想说什么,但梵没等她将话讲完就将她拉着走出了办公室。

       “专号”拉回的当天下午,省厅和市主管部门到B局来进行一年一度的检查工作。在下午举行的检查汇报工作会议未开始之前,局长就差人将上午拉回的“专号”拿了近二十本,给与会者每人发了一本。与会的领导们翻看着杂志,都交口称赞“专号”编得不错,称赞B局的精神文明建设搞得不错,值得推广。省厅领导说:来年全省的精神文明建设工作会议就安排在江北市的B局进行。省厅领导还边翻着“专号”边赞不绝口地说刊物编得好编得够档次够水准。“你们这‘专号’是请人编的还是本系统同志编的?”末后省厅副厅长问。局长说:是我们本系统的一位女同志编的。副厅长很有长者风范地说:哦,我们系统有这样的女才女啊,不错不错。也让这位女同志来参加参加这次会议嘛。听副厅长如此一说,历来以领导意志为自己意志的局长丝毫不敢怠慢,忙对正在给一位主管部门的处长殷勤点烟的孟柏说:“孟主任,你去将梵绮叫来参加会议。”“好的好的,我这就去叫她。”这厢受局长之命的孟柏嘴上应中,心中却很不是个滋味。刚才副厅长对刊物的赞不绝口及局长对梵的赞赏,都被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深感到梵对形成的威胁在一步步向他逼近。他早就感觉到梵对他的潜在威胁比其他任何人对他的威胁要严重得多。不是没有人向他提醒过,可是那时……那么现在呢?好了,现在是时候了……孟柏想到此,计上眉头,看似憨厚的脸上露出狡诘的笑……

        孟柏急匆匆由会议室走出后,到梵完全不可能去、而局长常去的几个地方,比如财务室、比如工程科、审计科和纪检等几个办公室走了一圈,唯独不到图书室去。他到财务室问:“小叶,你看见梵没有。”对方回答:“她咋会到我们这儿来哩。她不是在图书室嘛。”“我去过,没见着她。”孟柏一副很焦急的样子说。他到工程科问:“小董,梵到你这儿来过吗?”“没有呀。”对方说。孟柏如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又走了几个办公室,大家都说没见着梵,都似统一了口径似地说“她咋会到我们这儿来哩”的话儿。孟柏当然知道梵是不会到这些地方来的,他是在为自己的确四处找过梵而找着证人。

         孟柏在各个办公室转了一圈后,气喘嘘嘘地小跑进会议室,不等喘息平定就走到坐在副厅长身旁的局长后面,俯身将厚厚嘴唇的嘴附在局长耳旁低声地“我到各个办公室去找了,就是不见她的影子。”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哈哈的热气直往局长耳朵里灌,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的局长的头已经偏得很历害了,还在往一旁让,局长受不了孟柏嘴中喷出的哈哈热气,但局长在心中对他却在赞赏有加说了句:真是一个憨厚的人,瞧他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在心中暗自欣赏孟柏厚道的局长当然百分之百地听信他的话,并将孟柏对他耳语的内容,转换了一下说话的方式委婉地告诉副厅长说:“非常遗憾,赶巧我们那位女同志有点急事外出了,恐怕赶不回来了。”听罢局长的话,副厅长也连着说了几个:“遗憾遗憾”。末后,又说希望下次来时能见到这位女秀才。

        其实梵在孟柏到处找她之时,她那儿也没去。她一直坐在图书室兼办公室反复地看着倾注了她心血编纂出版的“专号”,她越看越不满意,她觉得有好几篇文章完全可以编改得更加完美一些,更加好读一些,错字会更少一些(她翻到第二页时,就发现了好几个错字没校对出来)。梵看着这本不尽如人意的“专号”,很是懊恼沮丧。她暗想,刊物出版后,局机关里怕是又多了个被评头论足的内容了。

         果然,到了明天上午上班时,大约10点多钟的样子,计划科的尉迟科长拿着“专号”,火气冲天般地来到图书室,一脚踢开办公室的门,进门就凶狠狠地将杂志往梵的办公桌上一丢大声嚷嚷:“这鸡巴专号是哪个搞的?”正在往报夹中夹报纸的梵先是一愣,而后作答:“咋了,是哪儿有问题吗?”“当然是有问题。”尉迟科长看也不看梵一眼,燃烧着怒火的双眼望着别处,凶巴巴地说:“我要问问编辑这本专号的负责人,你是吗?你要是,那我就要问问你,我们计划科是不是局机关一个部门,为何各个科室都上了文章,唯独就没有我们科室的文章。”语气很不礼貌,态度生硬得很。说完还用不屑一顾的眼光睃了一眼梵。“尉迟科长,你这样讲话就很有点不尊重事实了。你大概没忘吧,我向你要了多少次稿子,每次向你要稿子你不是说忙就是说没心情弄这些不务实的东西。一直到刊物快要进印刷厂了,我还向你要过稿子,你就是不给,现在你又这样来倒打一耙。”见梵如此一说,被揭了短处的尉迟叶山自觉理亏三分,但他仍强词夺理地说:“你啥时向我要过稿子的呀,我怎么一点都没印象……”“哎,尉迟科长,你这样说话就不地道了。我分明向你要过好几次稿子,你现在咋不承认哩。有一次我还托孟主任向你要过稿子,不信把孟主任喊来问问……”“问我,哪个要问我么事哟。”梵的话还没讲完,刚上完厕所路过这儿的孟柏就边接着话茬儿边走了进来。“正好,主任来了” 梵见孟柏走了进来,如同见到救星似说:“你问问孟主任,看我是不是请他帮我向你要过稿子。”“哦,啊……”“孟主任,电话。局长的。”正在孟柏一脸毫不明白的神情吱唔不出话的当口,有人喊他接电话。“哦,来了来了”孟柏一边答应一边给尉迟叶山使了个眼色说:“尉迟科长,走到我的办公室去,有什么事找我呀,你咋找她哩。你们这样在机关吵吵闹闹的影响多不好。”他是一语双关地批评了尉迟叶山也批评了梵。说话间,人就已然匆匆走出了门外。“哼”尉迟叶山冷冷“哼”了一声的同时用极其怪异的目光瞪了梵一眼,也尾随孟柏鱼贯而出。“哎哎,孟主任你可要帮我对尉迟科长解释清楚哦,我可是找你帮我催过他的稿件的嗫。是他自己迟迟不给稿件我们,现在他倒打一耙说我们不用他的稿……”梵追出门外冲着孟柏他们的背影故意高声大调地喊着说。“哼哼,你要他帮你解释,你这不是在白日做梦说梦话吧。”梵的话刚落音,由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的武副主任声音不是很大地说:“你是有所不知啊,尉迟叶山其实是个炮筒子(方言:直性子——作者注),他来找你无理取闹就是孟柏一手操纵的,你还想他姓孟的为你解释,他会为你解释吗?他现在巴不得局机关所有的人来找你扯皮,所有人来指责你,说你刊物编砸了……”“为什么?”“为什么,就为你为他种的桃树已到了收获的季节呀。谁与他分享收获的果实,谁就是他的敌人。现在你就是他的敌人,他要借助种种力量把你驱赶走。而且要看着你落荒而逃……”“你说得未免太夸张了吧。”梵打断他的话说。因为她听着实在不很舒服。“好好好,我夸张,算我说错了。你就等着吧,让你犹哭无泪的时候还在后头等着你哩。”武副主任连连摇着头冷笑着说:“真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罗。”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梵呆呆地望着武副主任离去的魁梧背影,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使她不寒而栗。时间到这时,就又到了下班的时候。这一天的上午的光阴就这样在梵的不寒而栗中匆忙地滑了过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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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六

    孟柏终究还是在编委人员名单上做了手脚,做得严丝合缝无人知晓。他在刊物由印刷厂拉回的第二天,就到局长办公室去专门向局长作了检讨。
他是垂头丧气地走进的局长办公室的。一进门,满脸忏悔相的他,低垂着头,憨憨地坐在局长大班桌的对面,痛心疾首地说:“唉唉唉,局长啊,算是我看错了人,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啊。我要向你作检讨,请求你处分。”“么事么事嘛,有那么严重吗?”正在往一个黑真皮封面笔记本中记着什么的局长,见坐他对面的孟柏灰头土脸的样子,以为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就放下手中的笔,关切地问。“我一直以为梵绮这人是很本份(方言:朴实之意——作者注)的,哪晓得她不仅野心大、还狂妄自大、孤芳自赏得很,您看看,”孟柏说着的同时,由他一坐下来就将放在局长办公桌上的公文包里面拿出了一本“专号”,翻到扉页,指着扉页的左下角道:“您看看,在几次的编委会上,我再三强调正局长是当然的编委主任、副局长们是当然的编委,要求梵在编排时将局长们的名字安排在编委这一栏,将您的名字安排在编委主任这一栏。您看,我把你们的名字按顺序都补写在一校样上了的。”说着,他又由公文包中拿出一张版面设计草稿递给局长,继续说:“可是她梵绮倒胆大包天,不经任何人同意就将局长们的名字全给删除了。”“哦,是这种事呀,我以为是何大不了的事呢,删了就删了呗,没甚没甚。本来嘛,啊,“专号”交给你们后,我们确实也过问得很少,我们怎能贪这个功呢?”局长哈哈一笑,很是大度地说。“局长您真是菩萨心肠啦。局长您真是,真是总是为别人着想不为自己着想的好局长啊,我知道,您这是宽宏大量,您这是大人不计小人过,您这是宰相肚里好撑船,您这是高风亮节。可是事情的原本不该是这样啊。‘专号’可是我们局白纸黑字的历史史料,而局长就是我们局的历史风云人物,”孟柏说到此,故意停了下来,乜斜了一眼局长,看他是如何反映。见局长在他的说道下,圆圆胖胖、刚才还在笑眯眯的脸慢慢地垮了下来,一双双眼皮双得很俊美的眼睛里面在聚积着愠怒,本是白皙富态,已然拉长了几分的脸泛起了潮红,刚才还在优雅地敲击着办公桌的、右手的三个手指头慢慢停了下来……看到局长一系列的惟妙变化,孟柏窃喜自己这把火业已烧到了火候,就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继续说:“她居然将你们的名字给全部删掉了。这事也怪我,怪我工作太粗枝大叶,怪我太容易相信人了。在最后一校时,我要是检查一下,就不会出现这种纰漏。唉,现在想挽回也是来不及了。唉,我现在肠子都悔青,跳楼的心情都有啊,”说到此,他又停顿了下来,边用手挠头,边低着头瞟了一眼局长,说:“您看这事让我给办的,要有多糟糕就有多糟糕,我请求局长处分……”孟柏太了解局长的脾气了,你越是在他面前承认错误,他就越是不会怪罪你,反过来还要为你开脱。这不,孟柏的话还没说完哩,脸色渐现愠怒的局长顺手拿起摊放在办公桌上的“专号”翻了翻,打断他的话说:“这事不能全怪你不能全怪你。不过以后用人时,一定要注意考查思想政治素质,将自己意志凌驾于组织之上的人,是切不可用的,更不适合在机关工作。她们单位最近是不是很忙呵啊,让她回去嘛,啊……”局长说到此,端起茶杯,唏唏嗦嗦地喝了几口茶,尔后将精致不锈钢茶杯放回桌子上,话锋一转,很是体恤地说:“你这人啦,总是爱将一些破事往自己身上揽。比如说这次‘专号’中出现的问题,本不是你的责任,你何苦要把责任硬是往自己身上拉呢?你这人太亏待自己了,是优点也是缺点。不过,我欣赏的正是你的这种忍辱负重的精神,勇于自我牺牲的精神。”“是局长栽培教导的结果是局长栽培教导的结果……”孟柏的头如啄米的小鸡的头般连连点着说。“我得叮嘱你一句哦,此事就到我这儿为止,你不要对其他局长说什么了。”局长话里暗指的“到我这儿为止”的事,孟柏心里清楚明白得很,他连连说了好几个:“是是是”。那神态如哈叭狗见了宠爱它的女主人般乖顺。
由局长的一席话中,孟柏感觉到自己所要达到的目的达到了,心中有了窃喜,但他没露丝毫得意之色。他依然唯唯诺诺地说:“可是,这期‘专号’出版后,我看有些领导对她蛮赏识的,也有领导在为她说话,据说春节一过,她就有可能正式调进局机关来。”“谁说的?这怎么可能呢。调人进来是要通过局支委会议讨论通过的,局支委领导成员完全没有这种意向嘛,从何说起春节后她就会调进来呢?” “不过,我倒是很想能调一个能写能攻关的人进机关帮帮我。说实在的,梵绮在这方面还是很有能力的,就是傲气了点,要是没这毛病,那她就是最好的人选了。”孟柏知道在这种时候如何表现自己的胸襟和大度,就说了上面的一番话。反正梵绮不可能调进局机关已成定局,再为她说点皮毛上的赞美话,不失为是做人的上策。果然局长说的话不出他所料:“行了行了,你就别为她说话了啊。她的能耐再大水平再高,我们也不敢用这样的人,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啊。少为她说好话……”孟柏憨厚地低下头嘿嘿憨笑不语,心中却窃喜不已。
就梵的去留问题在局长这儿讨了个虚实的孟柏,就知道下步的棋子该如何走了。

——待续



二十三

下个星期一上班时,梵感觉到局机关似有阴森的风由四面八方向她吹来。似乎一夜之间局机关的人,人人对她有了看法,有了意见。有文篇被收进“专号”的股室或个人,说梵在排版时没有将他们文章安排在重要位置;位置安排得好的作者说梵校对不认真,一个页码中有十几处错字错句(明显是夸大其词);没有文章收进“专号”的个人或股室,闲言碎语就更多更刻薄了……
总之吧,将“专号”如期编攥出版后的梵,是过大于功了,是人人喊打的过街的老鼠了。由此,梵在一片的唏嘘声中和指摘声中就有了无边无际的苦恼,无边无际的困惑……
正在梵处在无边的苦恼和困惑之中时的有一天快下班之时,尚大学生像是从天而降的幽灵般,突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尚大学生那天走进梵的办公室时,悄声无息。当他轻手轻脚站在梵的身后说:“你好,我来看你并向你告别,”时,把正愁眉苦脸伫立在窗前想着乱七八糟心思的梵吓了一大跳。她车转身,惊愕地望着依然是那样瘦弱更添了几份沧桑的尚大学生连连说了几个:“你你你你……”“我的突然出现把你吓着了,是吧?”尚大学生望着一脸惊愕相的梵,说。稍许,他又说:“明天我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我也说不出为什么,很想来向你道个别。”而后,没等梵说什么,尚大学生就自己坐在了那张破旧的沙发中,对着倚窗而立的梵又很是老道地讲了一通他对人生对世事的高见。他说:你所编的刊物是不是出版了,刊物出版后,就有无数的流言蜚语由四面八方向你涌来,是吧?梵默然地望着瘦弱的尚大学生,没作回应。“这是这个地方挤人走的惯用伎俩,也是孟柏将你的使用价值使用完后马上就要过河拆桥的兆头。这般来自四面八方向的阴风刮过来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找你谈话,他们会找出一千种理由来说服你,让你感觉自己没任何理由继续在这儿呆着。使你觉得自己若是、那怕在这儿多呆一天,也是一种无耻无赖的行为,回原单位就成为一种必然。”
“太卑鄙了。”梵终于有了愤怒之色地说:“他们太没必要用如此卑鄙的手段对待我。我本是一抽调人员,任务完成后,让我走人好了,何须要用了人后还要用污蔑的手段诽谤人。”
“这你就不懂了”尚大学生用右手的食指推了推眼镜说:“有那么一种人就是以毁誉人诽谤人为嗜好,这种人是不愿看到任何一个人比他强,只要你比他强,无论你的强对他有否威胁,你就是他的打击对像。昨天我看过你编的‘专号’,真是不错。无论是版式、内文都有一定的鉴赏价值,有你的思想和风格在里面。作为一期行业‘专号’能编成这样,真是不容易。按常规讲,邀请你来编辑此刊的某些领导是要嘉奖你才是。可是在我们的生活中,有多少事是按常规常理在进行呢?如果按常规进行,好多事情可能就不是今天这种结果,社会也许向前大跨了一步,你我的处境一定不会是今天这种局面。我知道,你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总是想把事情干得漂亮一些、完美一些,以为这样,作为人的价值才能在完美中得以体现得以升华。可是你错了,大错特错,正是你追求完美的秉性,为你的一生深深埋伏下了灾难性的种子,厄运与你如影相随。恰恰正是你的才智和你追求完美的品质,你的成就惹怒刺痛了别人。没有多少人会同你分享劳作后丰收的喜悦,他们更不会肯定你的成果。他们操心所要做的是如何利用了你之后,找到一些恰如其分的理由和证据否定你、诋毁你,使你沦陷进自责的、嘲讽的无边的大海……使你为自己付辛勤劳动所获的成果,最终不被社会认可而沮丧万分……那些当初需要得到你的帮助而对你客气的,现在如同路人一样用陌生、敌视的态度望瞧着你的人,早已将凝聚着你心血的‘成果’捧在手中,通过暗道到他的顶头上司那里去邀功请赏去了。仕途是怎样练就的?在仕途上怎样平步青云的?就是要踩在别人的肩膀上往上爬。而且爬上去后就要给自己垫过背的人,泼上一身污水,然后一脚踢开……”“谬论。”梵见尚大学生滔滔不绝地讲着他的奇谈怪论,像是没完没了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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