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氏的深意、表演的极品:推荐电影《阳光》

姓氏的深意、表演的极品:推荐电影《阳光》

廖康

电影《Sunshine》的标题译自犹太人的姓“桑嫩沙恩”(Sonnenschein),意思是“阳光”。Paramount Classics 1999年出品的这部长达三小时的影片,描述一家犹太人四代(Emmanuel, Ignatz, Adam, Ivan)在匈牙利的生活。他们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从帝制、法西斯、社会主义、到极权制度破产,风雨飘摇近百年,其间很少有阳光灿烂的日子。

电影虽提及四代,但重点在最后祖孙三代。叙述者是孙儿伊万(Ivan),他爷爷伊格纳兹(Ignatz)聪慧好学,从这家以酿酒致富的小业主中脱颖而出,念得法学学位,当了法官,遂走上仕途。为了升迁,不惜将其姓桑嫩沙恩改为更象匈牙利文的,或不如说不那么象犹太人的姓索斯(Sors),其意为“宿命”。电影并没有过分渲染这一决定,倒让人感到这在当时当地是顺理成章之事。伊格纳兹果然得以腾达,他从心底里赞成帝制,看不起没受过良好教育的老百姓乱哄哄地搞民主宪政。但升迁后,因妻子同情穷苦人,与丈夫意见相左,他并没有得到幸福。帝制垮台后,他郁郁而终。

伊万的父亲亚当(Adam)有击剑天才,为其婚姻和事业的发展他走得更远,索性放弃了犹太教,皈依天主教;终于成为匈牙利的佩剑冠军,带领国家队参加1936年柏林奥运会,并赢得金牌。尽管如此,他到底是犹太人,始终被认为是劣等人。在纳粹统治下,他和其他犹太人一道被关入集中营,遭毒打折磨至死。他的故事有匈牙利著名击剑手恩德里•卡布诺斯(Endre Kabnos)的影子。

伊万既没有爷爷的聪慧,也没有父亲的天才,相比之下是个普通人。他眼睁睁看着父亲惨死,和周围数千犹太人一样,无所作为,一任几个持枪的士兵施暴,心中一直内疚不安。二战后,他废寝忘食地投入肃反工作,要把所有“法西斯兔崽子”都查出来。实际上,他成为斯大林和其国家宗教的狂热信徒。他的工作使他看到更多人性的黑暗,尤其在他的上级和良师益友诺尔(Knorr, William Hurt 饰)也成为阶下囚,受他审讯后,他终于大彻大悟,毅然与苏维埃决裂,并在匈牙利事件中走上街头,加入万众一心的反抗。反抗被镇压后,他坐了几年牢。出狱后,他过上普通人,但总算是正常人的生活,并从奶奶那里学到真正的自由精神,把姓改回桑嫩沙恩。

曾两次获奥斯卡提名的演员拉尔夫•费恩斯(Ralph Fiennes)饰演祖孙三代主角。这对化妆师的要求并不太高,因为他演的是年龄相仿,但性格各异的人物。这对演员当然是极大的挑战。爷爷伊格纳兹性格较内向,极理智。如同巴尔扎克笔下的保王党人,虽然他的政治路线错了,但是因其品格高尚、风度翩翩而受人爱戴。通过对他的描绘,我们看到,清官的悖论不仅仅出现在中国。一次大战前的匈牙利已经是个腐败透顶的帝国,少数拒腐蚀、永不沾的清官正好被用来为帝国涂脂抹粉。父亲亚当身手矫健、性格外向。他追求贵族女子,犹如他击剑一样,勇往直前、魅力难当。为了爱情和婚姻,他不惜改教。这看来无可厚非,甚至颇为可敬。他也是想更好地溶入社会主流,而且似乎成功了,一路夺关斩将,当上世界击剑冠军,为匈牙利赢得崇高荣誉。他心高气傲,即使挨打受辱,也宁死不屈。叙述者伊万比爷爷更内向,将痛苦和激情深藏心中,默默勤奋地工作,只曾向情人火山般爆发过(仅因为办公室中那一场戏,此片儿童不宜)。但当他明白他们不能得到幸福,最终还是因为自己是犹太人,当他看到斯大林主义给人们带来的最终仍是苦难时,他醒悟了,改变了,开始能够自由轻松地生活了。祖孙三人这些不同性格完全是费恩斯表演出来的。别的不提,单从击剑就可以看出他表演得多么维妙维肖。唯一不够真实之处是他的步法和手腕动作还不够快,但真要是象职业运动员一样快捷,恐怕又得放慢镜头了,否则什么也看不清。很多评论家认为这是他演技生涯的顶峰,未能因此获奖,实在不公!以后大概很难有机会超越自己了。

本片堪称表演的极品,其功劳还不能只记在在费恩斯一人身上。饰演叙述者的奶奶瓦拉瑞(Valerie)的两位演员是詹妮弗•埃勒(Jennifer Ehle)和罗丝玛丽•哈里斯(Rosemary Harris)。她们精彩的表演几乎盖过男主角,把瓦拉瑞这样一个心底既具一往深情,胸中又怀无限自由的奇女子展示得活灵活现。尤其在前三分之一,年轻的瓦拉瑞光彩照人!不是靠埃勒的容貌美,而是她恰如其分地演出了女主人翁敢作敢为的自由精神。哈里斯则把老年的瓦拉瑞刻画得细致入微。值得一提的是,这两位女演员是母女,其酷肖与化妆师无关。有些评论家说这部电影太长,至少应删掉半小时。有些说太短,该拍上下集,每集两小时。我认为长度正好,没有三个小时不足以展现这三个人的命运和一百年的变化,但我无法想象观众怎么可能静心等待得知主人翁的命运。这毕竟不是《指环王》一类的童话啊!研究电影的专家一致认为2.5小时是个大门坎,因为观众的接受能力有限,而且还需要出恭。要迈过这门坎,非得是大师,有绝对的把握不可;否则每多一分钟,就多一分自杀的可能。但看这部影片,我仿佛被钉在椅子上了,不是故事吸引人,而是精湛的表演让人物活了起来,令人不得不关心他们的命运。

影片里还有个悬念,祖传的酿酒秘方丢了,找了几次,让我觉得要落入俗套了。但最后,我欣喜地看到编剧和导演的功力卓绝,让我,也希望会让诸位都欣赏其匠心独运。叙述者伊万终于找到了最有价值的东西,结尾与开篇遥相呼应。改姓那两幕,是很好的对照。由“桑嫩沙恩”改为“索斯”是当事人处心积虑的决定,一家人讨论过,查过字典,是在帝国的民政部办理的。公事毕,他们下楼时说说笑笑,似乎姓一改,就可以摆脱种族的烙印,溶入社会主流了。由“索斯”改回“桑嫩沙恩”好象很随便,事先似乎没有任何准备,而且是在街头办的,当事人也没有说出什么理由。但观众知道,这不足为外人道的决定中有多少心酸、多少血泪,多少反思啊!“宿命”抛弃了,伊万轻松地走在街上;人性得以复归,“阳光”也许终将普照。

2004年1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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