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巫一毛: 天涯何處是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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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9-15 10:36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巫一毛: 天涯何處是故鄉﹖

天涯何處是故鄉﹖

巫一毛

        故鄉﹐是?纳闲W開始填沒完沒了的表格里所謂的“籍貫”。字典解釋為“祖居﹐個人出生或長期住過的地方”。 

        故鄉﹐是能讓一個李白似的游子“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的至親至?郓o牽腸掛肚的地方。無論他走到天涯海角﹐想起家鄉的小吃﹐就會垂涎﹐偶聞久違的鄉音﹐便能落淚。

        因“偉大領袖”一句話﹐而停學離城的成千上萬知識青年們﹐常把自己上山下鄉的地方稱為“第二故鄉”。言外之意﹐原有“第一故鄉”。

        請聽“知青之歌”﹕

                我坐在煤油燈旁﹐
                低頭思故鄉。
                風兒吹得燈苗兒晃﹐
                我們的生活多么淒涼。
                啊﹐親?鄣牡铹o
                請不要為兒悲傷。

        偶爾聚會﹐唱這首歌時﹐我總比別的女知青哭得更傷心。因為我連哪兒是我的故鄉都不知道。       

        母親常嘆著氣說“咱們家是屬鼠的﹐老?郯峒摇!

        父親家祖居福建閩侯﹐?脑娓钙鹨凭咏K揚州。甭提父親沒去過福建﹐連祖父都沒拜過祖墳。福建人﹐我是想算也算不上的。

        父親十多歲時因戰?y離開揚州﹐再也沒回去住過。雖然別人說“揚州出美女”時﹐我會笑著敲個邊鼓“我爸爸是揚州人﹐”卻??硪矝]敢說過“吾思揚州冷(我是揚州人)。”

        我出生在北京。呱呱落地前七個星期﹐父親因“極右份子”罪被發配至北大荒勞改。生殺予奪的學院一不做二不休﹐把母親流放到安徽。母親﹐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在滴水成冰的寒流里抱著襁褓中的我﹐牽著三歲的哥哥﹐毅然踏上南下的列車。您說﹐咱能把那缺德地兒當故鄉麼﹖

        母親是道地的天津人。三年自然災害期間﹐母親把奄奄一息的我?酿I死了幾百萬人的安徽送到姥姥家住過兩年﹐保住了我的小命。三歲離開天津時﹐據說我講一口標準的天津味兒。可是一回合肥﹐天津味兒很快就都忘了。取而代之的是“合肥普通話”--夾著雞滋不分的合肥音的普通話。天津人﹐俺趕嘛兒(我怎么)也算不上。

        父親?谋贝蠡姆懦鲠岍o?淼胶戏省2痪茅o轟轟烈烈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開始了。我們家被抄多次。父母雙雙關入牛棚後﹐十一歲的哥哥和九歲的我成了小父母﹐帶著四歲的弟弟住進一個孤兒院似的地方。作為小右派﹐我受盡侮辱﹐毆打﹐還差點兒病死。為了離開牛棚﹐見到久別的孩子們﹐父母被迫全家下放到霸王別姬的和縣。我坐在?簸的大卡車上﹐一路哭著、吐著離開了讓我失去童年的合肥。

        我們落戶到高莊生產隊。隊長?污了那點可憐的安家費﹐只把隊里的倉庫隔了一間半讓我們住。那泥地、泥?、草頂的茅屋﹐成了我們的棲身之所。親身體驗到杜甫“八月秋高風怒嚎﹐卷我屋上三重毛”之後﹐屋漏?塌的辛酸。五年後父母平反去位于?湖市的安徽師範大學。我的合肥普通話裡又添了和縣腔。

        師大分給我們家一間倚學校圍?用蘆蓆搭的棚子。盛怒之下﹐我把房管處帖在棚門上“外語系﹐巫寧坤”的紙條﹐撕個粉碎。父親找領導據理力爭﹐得到了一間用蘆蓆由原先的小教堂改成八戶住房的地方。我們與天主和其它七戶人家同在一個屋檐下生活。八家人共用一個廁所﹐一個水龍頭。教堂里沒隔音﹐迴音卻特別好。一家有人放屁﹐八家都享耳福。?湖話還沒學全﹐我就高中畢業了。子?(你說)﹐這也能算故鄉麼﹖

        “出身不好”﹐我只得去涇縣深山里插隊。村里沒房子給知青﹐把附近的大隊部所在茅屋用竹篾隔出間屋子給我。進山第二天﹐正巧下雨不出工﹐一個?居?泶T。他一聲喝喊“阿殺怒依拉(外面下雨呢)﹐”差點兒把我嚇死。涇縣話也就沒敢學。        那時候﹐每天不是上山採茶、砍竹、伐木就是下地插秧、割稻、施肥。我像“智取威虎山”里的小常寶那樣“盼星星﹐盼月亮﹐只盼著深山出太陽﹐”只盼著早日還故鄉。盡管我寫道﹕

                故鄉在何方﹖
                天地兩茫茫。
                勸儂解愁腸﹐
                月亦照爹娘。

        文革後第一次高考﹐我有幸上了大學﹐結束山鄉磨難。

        一九八一年﹐幾經周折﹐我?砻绹再M留學﹐洋插隊。作為外國學生﹐移民局規定每學期必須拿?M十二個學分﹐勞工局不準干合法工作﹐公立學校照收不?営谒搅W校的外國學生學費﹐每學分幾百美金。

        沒有綠卡﹐我只好“打黑工”﹐幹拿現金的雜活﹐每小時只能得到比法定最低工資三快三毛五還低的錢。

        我替一家意大利人帶兩個孩子﹐換取食宿。頭頓晚飯﹐我剛盛了一勺水果沙拉﹐還沒放到自己的盤子里﹐女主人開口了﹐“那不是給你吃的。葡萄可貴著呢。這才是為你準備的。”她指指?角的一大盒方便面。

        在接下去的幾家受夠?似的罪之後﹐我租了個便宜地方自己住。

        房東在獨生女兒小的時候﹐為她在後院大樹上造了間游戲屋。合成板拼就的地板、?壁、樓梯﹐薄薄的門和房頂﹐冬涼夏暖。一?垎稳舜博o一把椅子﹐一?垥扩o一個衣櫃就把它塞?M了。女兒上大學後﹐房東在地上另造一間更小的有水電的屋子。裝上簡陋的洗滌槽、淋浴、抽水馬桶、冰箱、電爐﹐便成為?N房兼廁所。

        我送空中樓閣一個昵稱--鳥窩。我也窮得吃起“鳥食”。餓急了﹐便嚼半美金一大包的生葵花子充飢。

        在鳥窩里念完研究院﹐開始找合法的、能為我辦綠卡的﹐?習工作。因為沒有在美國合法工作的經驗﹐眼見?習期快過了﹐工作還沒影兒。我咬咬牙﹐飛出鳥窩﹐在單間公寓里與剛認識的美國公民筑起新巢。

        婚後﹐本著“滴水之恩﹐涌泉相報”的信念﹐我承擔了所有家務。拿到綠卡後﹐找到相當不錯的工作。我精打細算﹐省吃簡用﹐我們很快就買了所挺大但需要修理的房子。

        搬家那天早上﹐他看看地上堆的、我頭天裝好的箱子﹐?G下句話“怎么這么?y﹖真讓我頭痛﹐”便揚長而去。

        有了房子﹐我開心地在周末和每天下班後自己忙著為里外油漆﹐給?N房廁所?瓷磚﹐替車庫裝置自動開門器﹐在前後院植花種樹。懷孕後也沒歇過。他??聿粍邮蜘o有空時﹐要么去游泳﹐要么打高爾夫或籃球。

        預產期將至﹐我向公司請了假。待產期間﹐我設計了前院的自動?菜到y﹐買?砀鞣N管道電線零部件﹐開始施工。大腹便便﹐??不下腰。一個炎熱的星期六下午﹐我跪在地上揮鎬刨埋水管的溝。 ?居看到問我“你丈夫呢﹖這樣傻干會弄得早產的。”我笑笑﹐抹去額頭的汗珠。“他在看電視。沒關係﹐已經超過預產期五天了。”

        結婚十四年﹐生了兩個孩子﹐我倆還是在千禧年分道揚鑣。我買不起屬于他的那一半房子﹐又不忍馬上搬家。那是我住過最久的﹐可以成為孩子們故鄉的家啊。“我租你那一半﹐讓我和孩子們住到他們上大學再賣好嗎﹖”我眼流淚﹐心滴血。“不可能﹐我不住﹐誰也別想住。”他斬釘截鐵地答道。

        那晚﹐等孩子們進入夢鄉﹐我?目?d慢慢走到?N房﹐撫摸著我裝修的每塊磚、每寸?﹐任由淚水流淌。待月芽兒跳上山巔﹐我由前院??行至後院﹐輕觸著我栽植的每棵樹、每株花﹐喃喃訴說斷腸。

        ?碾x婚到現在四年﹐我帶著孩子們又搬過四次家。

        下半輩子﹐但願我疲倦的身心﹐能在芸芸眾生中﹐找到歸宿。

        今年是我?砻绹诙辍C髂戛o我在美國住過的時間就比在中國還要長了。雖然有時說英文比說中文順口﹐可訓不懂中文的孩子們時﹐冒出的往往是帶著和縣腔的合肥普通話。如果洋插隊的美國可以被稱為我的第二故鄉﹐中國也能被算作我的第一故鄉吧。

        今生今世﹐恐怕是沒有可以讓我夢牽魂繞的故鄉了。

二零零四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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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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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9-15 10:48 PM  资料  个人空间  主页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巫一毛,记得在哪里看到过这篇文章,原来是你写的。

善待自己,你会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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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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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9-15 11:07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一毛,首先谢谢你

一毛,首先谢谢你,这么快就贴出了这么有份量的一篇。我慢慢地读下来了,心情是如此沉重。我佩服你!我愿意跟你拉拉手安慰你。我希望你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一些。祝愿你的心,能找到爱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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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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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9-16 06:27 A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Yahoo!
这文章看着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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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ly posted by 闻若 at 2005-9-15 10:07 PM:
祝愿你的心,能找到爱的归宿。






天本无情,何情之有?且把人间情爱,一字一痕化作故事,承载缘起不灭的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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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9-16 08:41 A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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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ly posted by 心怡 at 2005-9-15 10:48 PM:
巫一毛,记得在哪里看到过这篇文章,原来是你写的。

善待自己,你会幸福的。

心怡,

谢谢。原来发表在《世界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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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9-16 08:43 A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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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ly posted by 闻若 at 2005-9-15 11:07 PM:
一毛,首先谢谢你,这么快就贴出了这么有份量的一篇。我慢慢地读下来了,心情是如此沉重。我佩服你!我愿意跟你拉拉手安慰你。我希望你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一些。祝愿你的心,能找到爱的归宿。

闻若

拉拉手,谢谢。也感谢你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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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9-16 08:45 A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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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ly posted by 江岚 at 2005-9-16 06:27 AM:

江岚,
写得也心酸。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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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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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9-16 10:13 AM 
看了这篇, 也不多言了, 佩服你.

祝福你, 以后一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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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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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9-16 09:23 PM  资料  个人空间  主页 短消息  加为好友 
深深地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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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9-25 03:26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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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ly posted by 阿平 at 2005-9-16 10:13 AM:
看了这篇, 也不多言了, 佩服你.

祝福你, 以后一定更好.

阿平,谢谢你。也祝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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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9-25 03:27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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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ly posted by 悠然 at 2005-9-16 09:23 PM:
深深地祝福!

悠然,你好。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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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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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1-1 01:56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一毛,真心祝福你. 盼你快快找到心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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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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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1-1 10:56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一毛jj,谢谢你分享人生经历,我好佩服你,这么顽强,这么坚韧,人生就是由酸甜苦辣组成的,是你苦尽甘来的时候了,如果可能,我想握紧你的手问候你,祝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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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1-12 12:12 A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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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ly posted by 方汀 at 2005-11-1 01:56 PM:
"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一毛,真心祝福你. 盼你快快找到心的归宿-

方汀,谢谢你的祝福。可遇而不可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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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1-12 12:14 A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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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ly posted by 平方 at 2005-11-1 10:56 PM:
一毛jj,谢谢你分享人生经历,我好佩服你,这么顽强,这么坚韧,人生就是由酸甜苦辣组成的,是你苦尽甘来的时候了,如果可能,我想握紧你的手问候你,祝福你。

平方,
好感动。谢谢你。天涯握手,哈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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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正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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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2-27 07:43 A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短短几行字,斑斑血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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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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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2-27 05:20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女人的名字是柔弱的,但也是坚韧的。
一毛JJ,你一定会有好的未来的,只要你有希望有梦想,有北美女人做你坚强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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