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顶子红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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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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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9-18 08:18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顶子红了(2)

[center]顶子红了[/center][center]三[/center]

在几乎人人不得幸免的灾难中,浩劫结束了。

新疆有一批上海知青,首先刮起了返城风。这给柱子他们提了个醒儿,被压在最底层,受苦受难最深的这一群终于要求搞清自己的问题了。大家纷纷开始了上访活动。

原来有单位的,被单位处理或直接送去劳改的比较好办,一般都能平反同时得到一定的补偿。这使倒霉的大多数——像柱子这样没单位、根本没人搭理的羡慕得不行。

也有极乐生悲的。有个姓赵的,因为反革命罪,被单位送到新疆,由当地判刑十四年。平反后,补给他一笔钱,并决定让他回原单位工作。他已经办好一切手续,就等着坐第二天的火车回老家了。这是盼了多少年的希望啊,心里高兴啊,脚下的自行车不由骑得飞快,竟忘记了这辆破车的闸有问题。结果,一下子撞在崖石上,坠崖而死了。

明天,明天他就将获得新生,然而他却再也没有明天了。他的生命在悲惨的今天结束。

从那一刻起,柱子觉得只要活着就好,因为活着就有明天,有明天就有希望。他开始为明天而奋斗。

他那时已经成家,有了一儿一女。

刚到新疆时,柱子的工资只有28块,提高到三十八块九毛二后,就在原地踏步不动。直到1974年,中央下发了文件,说1966年参加工作的工资应该提高到五十块以上,像他这样受冲击不大,当时头上又没帽子的,才享受到这份待遇。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后,他才敢考虑成家问题。

对象是经别人介绍的,对方是投亲靠友来疆的四川知青。交朋友前,两人没见过面,只交换了彼此的照片,向介绍人了解些对方的情况,就把婚事定下来了。

柱子对自己的妻子相当满意。人长得漂亮,又贤惠,还是初中毕业生,家里的哥姐都是知识分子,不是赶上文革,她也一准能上大学的。人家能瞧上自己这半大老粗,说明自己还是有福气的。

现在,为了妻子儿女,他一要落实自己的问题,争取早日平反,二要带着全家尽快回北京。但决不能像自己的小姨子那样,为了回城,把个好好的家给拆散了。

妻子的妹妹当初在北疆,与一个上海知青组成家庭。回城风闹起来后,两人都想尽早回家。可上海解决不了四川知青的户口,四川也解决不了上海人的户籍。为脱离苦海,两人最后只好离婚,一拍两散,各自回转家乡。老家回了,家却破碎了。

于是,柱子把家撂下,先回老家去讨说法。

冤有头,债有主。回想起来,之所以落到今天这种地步,都是胡贵这小子害的,他当然得先去找胡贵了。

回到老家的住处一打听,胡贵早就不当片儿警了,人家地位直线上升,已是附近一家派出所的所长。

那天,他一推门进了胡贵的办公室,站在当地粗声大气地问,胡所长,胡贵,你还认识我吗?

胡贵大约已经很久没听人直呼其名了,浑身的肌肉明显一紧,盯着他看了半天,却两眼茫然。胡贵的模样没怎么变,只是眼角多了两条浅浅的皱纹,两只不大的眼睛中仍聚着散不掉的寒气。

而柱子的变化太大了。当初他是一个精壮小伙儿,如今体格虽好,塞外的风沙却使他满脸沧桑,甚至连皮肤的颜色都变深了,就是几年不晒太阳,恐怕也变不回原来的肤色。

站在胡贵面前的,就是这样一个土头土脑的外地中年人,他哪里会认得出来!
认不出来了吧?我脱胎换骨了。成了今天这副德行全靠你当初的“关照”!我就是1966年被你送去拘留了十一天,又被关押过三个月,最后被送到新疆的王柱。

胡贵还在发愣。看样子,经他手送走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他哪里能想得起来!
这人本来就老成,经过这么多年的锻炼,大约已快修炼到刀枪不入了。他立刻皮笑肉不笑地说,有话坐下说,别激动,千万别激动!这样吧,今天你先回家,把你的名字和找派出所的理由登记下来。按说我已不在当初那派出所,不归我管了……

不归你管归谁管哪!没你,我能落到今天这下场?柱子这会儿已经完全没了顾忌,单刀直入地把他顶了回去。

别急,别急,我还没把话说完,更没说不管哪!等我回去把当年的档案找到再说。过几天再来找行不行?胡贵那张橡皮脸虽透着假,说话的语气却挺诚恳,柱子也就不好再急赤白脸闹下去了。

过了两天,他又去找胡贵,胡贵推说档案还没找到。又过了几天,他再去找,胡贵说这问题他也解决不了,得去找分局。于是柱子去了趟分局,分局进一步又把问题推给了市局。

这期间,柱子的上访从未间断过。时间很快从七十年代一直到了九十年代,胡贵的官职已从所长升为分局局长。

1976年他上访过国务院、市公安局及分局,1978年又多次去分局上访,1983年上访了区政法委员会和分局……球踢来踢去,永远进不了大门儿。

十几年来,只要柱子回老家,例行公事就是找胡贵。他推门就进,人家也不拦阻,仿佛他已是胡贵的老朋友了。而胡贵在他面前,永远晾着那张皮笑肉不笑的橡皮脸。不愧是老油条了,每次总有借口。不是办户口现在还没政策,就是他的条件还不具备。总之是办不成,把他当足球往别人的禁区踢。

有时候,他真想冲过去,把那张脸上的橡皮撕下来,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货色。可人家面子上总透着万般诚恳,嘴里不住说,不就解决户口吗,我帮你。过去的事儿就别提了。似乎还挺帮忙,闹得他没脾气。

既然解决户口没指望,他就下决心全力解决自己的历史问题。他明白,这事儿找胡贵根本没戏。当初,胡贵就是始作俑者,有谁会自己抽自己的大嘴巴?
1986年,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上访市局与分局了。

那天到了分局,接待他的人叫邵全。邵全明显与其他接待者不同,与他前后共谈过六次话,也不避讳,对他的遭遇深表同情。

最后一次,邵全表态说,当初分局这样审你,对你这样处理是不对的。我们准备给你平反,你一周以后来听结果吧。

一周后,邵全告诉他,你平反了。平反证明在一室的李怀人那里,你赶紧去他那儿拿。

第二天,他终于从李怀人那里拿到了盼望已久的平反证明。内容大致说,兹撤销王柱强制劳动的决定,因和当地民警谈心定为危险分子不妥,应予纠正。

柱子的手哆嗦着,热血在身上涌动,十七年啊,他终于盼到拨云见日的这一天了!

平反证明在他手上尚未焐热,当晚,一位不知姓名的警察闯进他借住的哥哥家,说自己是分局的,要他明天立刻去李怀人那儿一趟,要给他解决户口呢。
几乎从不失眠的柱子那晚兴奋得合不上眼,莫非人倒霉到了头儿,好事就会轮番找上门来?

第二天一早,他匆忙赶往李怀人的办公室。尽管已不再年轻,他却感觉自己脚下生风,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岁的年龄,青春就在自己爬满老茧的手里滚动。

李怀人冲他和蔼地微笑,笑得非常动人。他说,分局和市局研究了,准备彻底解决你的问题。你把平反证明给我,我们好据此给你解决户口。你有几个小孩?我们一块儿把爱人和孩子的问题给你解决了。

眼泪从柱子的眼里流下来,他激动地哽咽着,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心想,这辈子总算遇见好警察了!他毫不犹豫地把证明递了过去。

事后回想起来,当时李怀人的眼睛飞快地转了一下,仿佛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老实憨厚的他没有多想,转身回到哥哥家里。

那天之后,他又去找过李怀人多次。这家伙不是不在,就是躲着不见。至于彻底平反及解决户口的问题,从此石沉大海、彻底泡汤了。

还是同情他的邵全悄悄告诉他的实情,否则他会一辈子蒙在鼓里。

原来还是胡贵从中作梗。作为一个派出所的所长,他在分局、市局都有不少关系。听说柱子被平反的消息,他立刻马不停蹄地活动,去找有关人员说,这人你们怎么给平反了?

胡贵的努力最后果然奏效了。柱子仅仅享受到24小时平反的幸福。那幸福来到猛烈,去得也极迅速,只在他脑海里留下一点踪影。而他竟连一丝证据也抓不住,就这么让幸福从手里溜得无影无踪。

没办法,人家有关系……邵全只有暗地里替他抱不平,却再也使不上劲儿。

柱子尽管头脑没那么复杂,仔细想想也是,如果自己的问题一旦得到平反,胡贵这所长的脸往哪儿摆?如果胡贵错整过的人都要求平反,每人吐口唾沫,说不定就能把他淹没,这所长的位置还能坐稳吗?

不久,邵全竟遭遇了车祸。一个好人就这么没了。

1987年,分局通知他说,你的问题按市公安局(79)公治秘字某号文件解决。一个蚂蚁大小的老百姓,到哪里去寻官方早已封存多年的文件?

柱子虽不是属牛的,却犯起了牛脾气。他不能就这么认命,只要有口气,就得挣绷。经过奋斗,他终于在好心人的帮助下看到了这份文件。他一字字抄了下来,与几个兵团战友相约,共同去兵团本部上访,为争取享受支边青年的一切待遇而奔走。

兵团政法处的一男一女两位干部接待了他们。

男的说,这文件是专门解决某厂一千多职工问题的,针对性极强。那是公安局建立的劳动场所,劳动对象都是社会上的无业闲散人员,属就业性质。他们的问题是专门派人来疆解决的。你们是从监狱来的,用这个文件就太不合适了,总不能把关押几个月说成误会吧?关于“支边青年”的身份就更不好说了……

那个女的操着上海腔截过话头,如果把你们也定为支边青年,那真是对“支边青年”这四个字的侮辱!

看来,从监狱不明不白押到新疆的,不但从文件中被抹去了,竟连“支边青年”的身份也不配享受。

这事更加激起这批人的斗志,他们开始频繁上访、上告。最终,经过集体不懈的努力与斗争,兵团不得不根据北京市公安局及公安部的文件精神落实了他们支边青年的身份。他们终于享受到正当的政治与经济待遇,文革中放在他们档案中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相应得到清理。

柱子的支边青年身份是1988年随大拨恢复的。不久,他成为新疆建设兵团某建筑公司的工人。但他强制劳动的历史问题却始终无法解决,落实原籍户口的问题更是遥遥无期。

人得往开了想。毕竟,这些所谓“渣滓”总算能直起腰杆儿在兵团做人了。

可时间是一种讽刺。恢复了他们支边青年的身份,但他们还有青春吗?头发大部分都已花白,有的已是弯腰驼背,更有带着永远年轻的生命早已成为荒漠中沙尘的……

[center]四[/center]

88年后,柱子上访的方向还是主要集中于分局。他时不时去找一趟胡贵的麻烦。胡贵的官儿越做越大,那时已是分局副局长了。

柱子想,既然这小子让他这辈子添堵,他就该在他眼前多晃几圈儿,叫他也添点儿堵,别光挺着越来越大的将军肚得意。

接常不短儿他也去趟法院上访。去的次数多了,人家也认识他了。

1992年,有个同情他的法院干部说,你这类问题实在不属于我们的解决范畴,没有政策可依啊!要不,我们早给你解决了。

不久,柱子来到已是熟门熟路的分局。那天胡贵开会去了,接待他的是另一位官员。那人无可奈何地一摊双手说,你就不要告了,你的上访信全都转到我们这儿了。你看,厚厚的一大摞,内容都差不离。

我的要求很简单,我要弄清楚,当初为什么对我强制组织劳动?

当初处理你是有文件的。不管你认为这个文件对你有效没效,只要没对它宣布作废,你的问题想用法律解决是不可能的!那人的态度很强硬。

一气之下,他又来到市局。还是官官相护那一套,接待他的人不但认为分局的人说的有理,甚至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还想用现在的法律套那会儿(指文革中)的法律啊?那不行,那是文化大革命!如果红卫兵把你弄走了,你找谁去?

柱子提到和他一起来找的人问题都已解决了。

那人说,你和人家比?,人家是大名人!忍了吧,别告了。

柱子又提出支边青年子女在京的落户问题。

他说,我们请示了上级,到现在还没个说法。

当时,大多数“知青”已办回北京,即使本人不回来,一名子女的户口也允许落户京城。看来,虽然名义上把他们算为了知青,实际对待还是有区别的。

第二天,柱子又到一家律师事务所去咨询。他把自己写的上诉材料拿给律师看。那律师看着看着双手直打颤,拿着材料又沉吟了半天然后摇头说,不能和公安局打交道,那是国家权力机关哪!按理说,你的问题应该属于政策落实对象,文化大革命的冤假错案都是以现行法律平反的。可是,责任当初在分局,它不给你落实,就不存在冤假错案了。我看,你还是向人大常委会反映吧!那是制定法律的最高权力机关。

他不死心,先后又去过另外两家律师事务所,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

解铃还需系铃人,可系铃的已把绳子系成了死扣儿。

回到家,柱子的心气儿全懈了,他决定从此不再折腾上告的事儿了。失望之余他想,人大常委会在公安局眼里只不过是聋子的耳朵,法律虽然制定了,下面来个歪嘴和尚念经,天高皇帝远,小老百姓还是认倒霉吧!

1994年底,柱子听说北京市局下来一个通知,关于解决某修造厂去新疆支边职工回城落户问题的意见。据说,本人回北京住满十年以上,回城五年患有严重疾病丧失劳动能力的,本人是独生子女或父母身边无子女的,符合上述三项条件之一的都可携带没有工作的配偶及待业未婚子女进城落户。

当时,他刚看完电影《秋菊打官司》。两件连在一起的事儿重新激发起了他的斗志,他决心像秋菊那样,不依不饶地为自己讨个说法,将户口办回老家。

从1995年他又开始了写控诉书的历程,往各级人民法院寄送,状告胡贵和李怀人。

告状的信仍然没有回音,但他拿着控诉信不时去找胡贵却有了效果。1995年底,胡贵批示分局有关办户籍的负责人酌办他家的户口,并进一步指定了具体承办人。那人叫王谈,要他“尽快落实政策并通知本人”。因为是局长大人交办的,户籍负责人自然不能含糊了,也立刻批示“请按胡贵局长批示抓紧办理”。
批示辗转到了王谈手里,他不像胡贵满脸堆着假笑,第一句甩出的话就硬邦邦的,有过“偷窃、|流氓”记录吗?

这话不应当问我,要去问你们的胡局长,他最清楚了!听了这话,柱子已是一肚子气,回答当然不软了。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户口问题王谈一直拖着,不说不办,可也不见他办,态度相当暧昧。

这时有人提醒柱子,这是想跟你要钱呢!

他一拍脑袋觉得自己真是糊涂,都市场经济年代了,自己还是老脑筋,怎么忘记了权和钱是连着的呢!

经常往北京跑,一回来,工资就停发,经济上一直比较拮据。他感觉两三千块就是挺大的数目了,往外掏恨不能吐血。

几天后,他走进王谈的办公室,打量四下无人,壮了壮胆说,王警官,麻烦了你这么些日子,你看我给你两三千块行不行?因为从没办过这事儿,他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像作贼似的。

王谈听了这话,脸立刻沉下来,一句话没说,就把他的材料放进了抽屉里。然后,才慢吞吞开腔,我马上要去开个会,你过几天再来吧!

“过几天”差不多让他等了五百多天。他前前后后又去找过王谈二百多次,户口却一直办不下来。明白人再次提醒他,这是嫌你给的钱少,吊你胃口呢!
再多的钱柱子决计拿不出了,也不愿拿。当初把他轰出北京倒找他钱了吗,他受了这么多年的苦给他赔偿了吗?

他又推门去找胡贵。胡局长被他缠得烦透了,可也不便发作,只好叫来办公室主任,说柱子的户口不让王谈办了,直接由主任抓。

大概又办了半年多,他两地来回跑,终于在1998年上半年上上了户口。离开北京差不多三十二年,他终于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故里。

少小离家老大回,户口回来了,可因年龄不达标,新疆方面却不同意他提前退休,而他再也不愿回到那伤心之地去了。长期在家呆着,新疆方面的工资不久停发了。没有了生活来源,他一年还要交给单位六百多的养老保险金。

幸亏他爱人算知青,虽只正式工作了十几年,但工龄从69年算起,兵团按工资的95%给办理了退休。他现在的生活一方面靠妻子四百多块的退休金,再给亲戚带个小孩,还有就是儿子、女儿的接济。

为了生活,他买了个摩的。前两年,来郊区的为省几个钱儿还有愿意坐的,每天能挣个二三十块。如今,随生活水平的提高和规范化,摩的越来越不好开,只有经常闲置在院子里。

柱子目前比不少新疆战友强的是他有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说起这套房子的来历还有个感人肺腑的故事。

大约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他们家附近有个废弃的教堂改装,在北面挖了个大沙坑盛沙子。等沙子全部运走,又赶上夏天接连下过几场暴雨,那沙坑眼看着变成个挺深的池塘。

男孩子闲不住,下学了,就都跳进去游两下。

柱子不会游泳,他的好友良子属于半会不会之间。看人家都跳进去游,两人怕玩伴笑话,也跟着下去。柱子有自知之明,在边上站着,没敢往中间走。良子的脾气有点儿争强好胜,见几个同学都游到了对岸,也硬着头皮往中间划拉。到了水深处,他一下子就慌了手脚,开始咕咚咕咚大口灌水。游到对岸的同学也都慌了神儿,有大叫的,有发呆的,就是没有往里跳救人的。

当时,有个大学生就在沙坑边上打愣,竟也不知如何是好。柱子有劲儿,可他不会游泳啊!也是天不该绝良子,柱子身边正好有块大木板,他不顾一切,扶着板子尖儿连踢带踹勇敢地游了过去。

同学们回过味儿来赶紧喊,良子,赶紧扶住板子!

沙坑本来没多宽,良子好歹揪住了木板,柱子乱划拉几下,离岸就不远了。这才有同学过来,有扶的,有拉的,将他俩弄上来。

到了岸上一看,柱子的腿上、胳膊上都带伤,可当时他竟觉不出疼来。良子呢,被水呛得够戗,把中午吃的面吐了一地。

那时,柱子的同学们也是见识不够,没想到“裱糊裱糊”这件露脸的事儿,过去就过去了,除了良子,很快都把这丢在了脑后。而良子也不过是记在自己心里,没敢跟大人说,怕挨骂。

要是他们有先见之明就好了,让报纸来宣传宣传柱子的舍己救人。兴许他成为小英雄,以后的命运就能改写,不被说成小偷或是打架的流氓一类?可是障碍来了,准得有人说他出身不好,怎么配当小英雄呢!如此推理,他的命运还是无法改写。

按命运的安排,柱子后来去了体校,良子回乡参加劳动,他们分手了。但良子忘不了柱子是他的救命恩人。这事儿不能忘,一生中差点儿死了一回,忘不了。他一直在找柱子。直到九十年代初,他通过柱子的另一个哥哥才找到自己的恩人。

那时候,柱子一家没有房住。而良子因为做生意和拆迁有三套房。他毫不犹豫地匀出一套给柱子一家住,另一套给了女儿。

以后,女儿把分给自己的房卖了,挤到老家儿来住。在这种情形之下,良子也没吐口儿让柱子搬出去。

他对柱子说,这房就给你了,你愿意给钱就给点儿,没有就少给或不给。

柱子不能不给。靠着他妻子姐夫们的资助,他给了良子十二万,实际上这房当时就能卖十六万。

当年无心做了件救人的好事,在无家可归之时被救者给了他意想不到的回报。这大约就是冥冥中兑现的好人必有好报了?

可实际上又不是这么回事。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毁坏一生?一车皮一车皮从家乡运送到新疆的青年,他们的青春由绿洲变为了荒漠,由荒漠变为尘埃,他们罪在何处?

而胡贵们,靠踩着他们的无辜把顶子逐渐抹红了。当日,如果胡贵们是“正义之神”,自诩为雨果所著《悲惨世界》中的沙威,为了所谓的正义,他们是应不死不休地追逐冉阿让辈。但沙威是无比真诚的,一旦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便无法面对自己错误的一生了。他忏悔的方式是决不原谅自己,最终以自杀谢罪。

柱子从没想过要胡贵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谢罪,他甚至没想过要胡贵承认错误,有权有势的又有几个具备承认错误的胆识与胸怀呢?他只是想让他们纠正错误而已,还自己一个迟到的公道。然而,就是这样的公道,他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他不知道在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等到这份迟到的公道了。

地球围着太阳旋转,历史的时间终要归于自然,但人的心智一时还无法降低到不思不虑的植物水平。

柱子们在等待。

(完)

[ Last edited by 黎京 on 2005-9-21 at 09:43 P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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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c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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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9-18 08:30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逍遥,
你哪儿来这么多这样的故事,看着真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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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炭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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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9-18 09:47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顶子红了》的故事非常特殊,它写的是在“体制”下,一个手握“户口”大权的丑恶小官吏仅仅因为一个小民对他的几句出语不恭,就能置人于死地的故事。绝大部分知青都有过“户口血泪史”,但能把这些事留下来并诉诸文字的很少。我认识的一个老知青朋友也曾经为了户口几乎走上绝路,到现在还拖着残疾之身在贫困线上挣扎,她的故事也很典型。所以首先,应该感谢本文的作者逍遥从这个特殊的角度为我们留下这些可贵的文字。
其次,在算文革帐的时候,很多人忽略了当年专政机关在基层的最具体代表——派出所作的恶——文革的抄家很多是他们鼓动或提供线索给造反派。但这一罪恶长期被忽略被遗忘了。这些酷吏的嘴脸远比《变色龙》更丑恶,应该钉上历史的耻辱柱。逍遥女士入木三分地犀利地刻画了揭露了这些丑行,的确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
这样的题材确实沉重,但历史本身更沉重,不应该让它埋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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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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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9-19 07:15 A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回凡草

我写的都不是故事,而是当事人亲口告诉我的他们的经历。
我这人其实最喜欢风花雪月,喜爱有品味的东西。按某些朋友的话说,原罪太深。按我的本意,要是写的话,也更喜欢描写爱情,那该是我擅长的。可是,爱情故事还没有腾出时间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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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uk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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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9-20 07:47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中国这块土壤就是出产胡贵们的,过去有,现在仍有,这些人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时至今日没有丝毫反省,相反还在继续作恶,他们比雨果的悲惨世界里的冉阿让差远了,冉阿让有良心的自醒,胡贵没有,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良心,人性,而泯灭人性的正是中国的制度。

对胡贵之流岂是一个恨字了得?

还有,逍遥,我觉得现在的标题可以再想想,现在的有点犹意未尽,只说了一半的感觉。

[ Last edited by shuken on 2005-9-20 at 07:53 P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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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n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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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Beijing
发表于 2005-9-20 07:58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和逍遥一起见的这些人,但就是没有想到,重读仍然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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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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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9-21 04:56 A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书刊的意见我再好好想想。能听到不同意见与建议,是我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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