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同是天涯沦落人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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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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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2-21 06:17 PM  资料  个人空间  主页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同是天涯沦落人 (上)

(一)

          旅游车离开多伦多北行进入魁北克省不久,高速公路两旁就开始出现了英法两种文字的路标和广告。等到过了蒙特利尔继续前行,所有的路标就只有法文了。

  车子在路边的一个休息站停了下来。坐在车前部导游位子上的芳第一个走下车,全团三四十名游客陆续跟在她的身后来到一块高坡上站定。芳还没有开口,车上的游客中就有人大声惊叹道,“这不简直像到了法国北部一样吗?”

  人们这才发现自己好像置身于一幅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名画之中:四周是起伏的远山,黛色的森林,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绿色牧场上是悠闲地或走或卧的牛群。再往上看,怒峰突起般的云层隙处,一条条利剑似的阳光直射向地面上的那些尖顶的教堂和白色的农舍……令游客们奇怪的是,四下里竟然看不到一个人影!

  端起相机一阵猛烈的“卡嚓卡嚓”之后,大家好不容易才在路边找到一家小小的酒吧。当垆的碧眼女郎听到人们七嘴八舌地提出的一连串问题,不好意思地摇摇金色的卷发,费力地说,“NO ENGLISH。”听见她这样说,人群里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声。

  回到了车上,芳拿起了麦克风,开始了她已经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解说。从加拿大的历史,魁北克人的法国情结一直到眼前的风光名胜,她一样样娓娓道来。车厢里逐渐安静下来,只有她甜甜的声音和冷气机的呼呼声在回响。

                                (二)
      
           来加拿大自费留学之前,芳在国内是中学的英语老师,留学四年多,导游也干了四年多。如今终于快熬到毕业了,这大概将是她最后一次的暑期打工,而今天正是她放假后带的第一个旅游团。从多?多出发,经蒙特利爾到北部的魁北克城这一條旅遊路綫,她已经来来回回了不知多少次,有一次在家信中她说,如今这一路對於她?碚h,简直跟自家的后院一样熟悉了。

  除了路熟,芳为人热情,随和,很秀氣的圆圆的脸上总是灿烂的笑容,?纳洗髮W的時候起,就是一個陽光女孩。她从来也不会像别的导游一样,根本不管游客们满意与否,一心想着的就是多要客人的小费和沿途餐馆酒店的回扣,因此她深得游客们的喜爱。每年暑假还没到,老板就一次又一次地来电话催她带队出发了。

  远远地,魁北克城高大的灰色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之内,人群中发出了一阵欢呼。这是北美洲唯一保存完好的古城,的确是像中国的秦砖汉瓦一样的珍贵。从车窗裏望出去,通向城门的圣路易大道两旁除了绿茵遍地的古战场和随处可见的黑色大炮之外,就是尖顶高耸入云的大教堂,再不就是玲珑别致,门前遍植花草,建筑式样各不相同的法国式民居,其间还偶尔点缀着三两家咖啡店和餐厅。几乎毫无例外的,每一家店都在人行道上设有凉棚和白色的桌椅。凉棚上挂满了怒放的各色鲜花,下面则座无虚席。这边是车水马龙,那边是杯觥交错,正是典型的巴黎街頭风情。

  一进入拱形的古老城门,人们就好像随着时光的倒流,回到了左拉和巴尔扎克笔下的十九世纪初的法国小城。车子驶过粼粼的青砖铺就的狭窄街道,两边的街灯柱子上悬着争奇斗艳的各种花篮,不时还可以看到从临街的窗户中探出半个身子,用柔和的法语正在和邻人聊天的老妇。特别引起游客们兴趣的是那些一个接一个的古色古香的小店铺。芳从那些店铺玻璃窗的反射中看到后面驶过的一辆辆老式马车的影子,不由地在心里想,假如对面突然走过来一位“邦斯舅舅”或者“高老头”之类的人物,自己是一点也不会惊奇的。

  旅游车最后在城中心的广场上停了下来。它不算太大,但气势逼人,无论是广场中央的张伯伦铜像,还是背山面水,高高耸立的巨大的古堡式饭店The Chateau Frantenac似乎都在诉说着一个个动人的历史故事。游客们早已按耐不住兴奋,不等芳解说完毕,就纷纷四散去寻找最佳的角度照相了。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芳正在想怎样去打发这好几个小时的时间,一阵悠扬的二胡声远远地随风飘了过来。她顺着声音走过去,看到临河的悬崖边上的一棵大橡树下面坐着一个中年的华裔男子。只见他一脸的风霜,满眼的落寞,身上是一套洗得发白了的蓝色唐装,手里是一把琥珀色的二胡。他端坐在長椅上,双眼凝视着很远的地方,身体很自然地随着琴弓的?奏而轻轻摆动,他似乎完完全全地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根本不曾留意到周围的听众,更不介意有多少人走上前去,把钱放在他的琴盒里面。

  芳站在人丛中,不经意地打量了这个清癯的陌生琴師一眼。一看之下,一向自认为阅人多矣的芳不由暗暗地在心里赞叹——真的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一双修长柔韧的手,那行云流水般的琴声正是从这双手里飘出来的……等走近些再仔细一看,她不由地暗暗吃了一惊,他的右手背上竟然是一块很大很刺眼的深红色伤疤!这样奇特的音樂家的手上,怎么会有如此吓人的疤痕呢?她不明白。

  芳并不懂音乐,本?砀挥写蛩阍诖司昧簦墒橇约阂财婀值氖牵徽鞠吕矗墙挪絽s再也挪不动了,她完全是出于本能地被深深地吸引住了。她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那琴声似乎?倪b遠的天外飃?恚换岫绱┰屏巡换岫魄槿肃陀铮酉氯ビ址置魇巧郊涞囊还汕迦蠕龋腥缣祠ァ

  她听得如醉如癡,几乎忘记了一切。直到突然有人在她的肩上轻轻一拍,她才惊醒过来,连忙转过头一看,原来是公司里另一部车上的导游韩大姐。听见韩大姐说有游客已经找了自己好半天了,芳这才恋恋不舍地随着她一起朝下榻的酒店走去。走出好远了,那一缕缕琴声还袅袅不绝,一直在她的耳邊和心頭回蕩------

                                          (三)

         一个星期之后,芳带着一车新的游客又来到了广场上。例行的讲解完毕,游客们也都去自由活动了,她立刻大步地朝那棵大橡树走去。令她失望的是,大橡树下已经是人去音渺,只有那条长椅还在,如今显得格外空荡荡的。不远处有一个脸上涂满了白粉的小丑在耍把戏,三只小木棒在他手里舞得滴溜溜乱转,引来围观的人们一阵阵笑声。

  不知怎的,芳的心里沉甸甸的,好象丢失了一件心爱的东西一样懊丧。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不知不觉地一个人走到了广场的边缘凭栏遥望,那里正是峭壁的顶端。远远地,圣劳伦斯河如同一条白色的丝带在下面缓缓飘动,更远处的天邊入海口只见一片苍茫。渐渐地,芳的眼前竟只有一双颀长的手,一把琥珀色的琴在云雾间飘动……时不时地,那只手上可怕的伤疤也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忽然之间,她有了一股冲动,好想再见到那位琴师,更想问问他那块伤疤的来历……

  不知一个人这样呆立了多久,直到身后峭壁最高处的那座爬满了青藤,号称“法兰西皇冠上的明珠”的五边形古炮台上传来了隆隆的炮声,她才离去。她知道,例行的仿古军事表演又开始了,她必须在英法军队分出胜负之前回到酒店。

  晚饭的时候,坐在旁边的韩大姐看出她有心事,关心地问,“我刚才到处找不到你,怎么,又想家了是不是?”

  “……”芳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要说想家,也是也不是。这里里外外的一大堆事情怎么能和旁人说得清呢?

  “你先生的探亲签证办得怎么样了?”韩大姐又问。

  “别提了,又是拒签。”芳没精打采地回答。“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理由?还是那样,说他和女兒有移民倾向。”

  “也真够难为你了。”韩大姐同情地说,“你这样一个漂亮人儿,先生孩子又都不在身边,孤零零一个人在海外挣扎了已经这么些年了……我知道,这太不容易了。”

  “谢谢你,”芳感激地说。韩大姐是个热心人,可是她怎能把家里的烦心事都和韩大姐说出来呢?芳是个外表柔弱,但内心里又十分要强的人。为了孩子,也爲了面子,出国之前那些年自己一直努力维持着和华之间没有多少感情的婚姻。凭良心说,华的确是个好人,但又太好了,好得到了让自己几乎承受不起的地步。想想看,一个男子汉,不抽烟不喝酒不胡乱花钱不见异思迁,当然不错,可另一方面他又不爱读书不思上进,除了上班,只愿意成天呆在家里做饭干家务活陪老婆孩子甘心做家庭主夫。出国之前,每当同事们眉飞色舞地谈起自己的丈夫申请奖学金考研出国或发表新作,芳都是讪讪地无话可说。回家和华提起这些,他从来不当作回事情。自己有时忍不住和他生气,他也只是笑笑,说得多了,他转身又进了厨房,一会工夫为你弄出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你还忍心去埋怨他吗?

  不说不说,到底是女人,最后芳还是忍不住把肚里的苦水一股脑地倒给了韩大姐听。韩大姐还没听完就大笑了起来,“我的天哪!你就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像他这样的男人如今只怕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看看我老公,下了班整天就知道抽烟喝啤酒窝在沙发上看足球,我呢,也不求他帮忙干家务活,只要他不和一帮狐朋狗友去赌去嫖我就阿弥陀佛啦!”

  听见这些话,芳也笑了,却说不出话来。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大姐说的一点都不错,可自己为什么就不能也这样想呢?如果自己也能这样想,不就少了许多烦恼了吗?当年自己被迫上山下乡耽误了读书的大好时光,恢复高考后虽然考上了个大专班,但总觉得没能一圆真正的大学梦是个终身的遗憾。没想到阴错阳差,自己总算抓住了那个难得的机会来加拿大自費留学。先要补本科学分,又要修硕士学位,像自己这样来时口袋里只有三十元加元,又没有一分钱奖学金的穷留学生,只有老天才知道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现在日夜盼望的就是家人能来海外团聚,可是,华来不了是让人发愁,来了只怕更要让人发愁……

  她实在太累了。多么想有一个宽阔的肩膀能让自己疲倦的头靠在上面休息一阵,有一个坚实的胸膛让自己当作人生的避风港啊,可是,华真地来了,只怕还要和在国内一样,不肯去外面打拼,那樣一?恚约杭缟系牡W泳透亓恕盖姿担约焊娜サ挠⑽慕滩模旧隙济挥信龉W约好看卧诘缁吧虾退崞鹧в⑽模皇撬得褪撬底约杭且淞Σ缓昧耍缟涎Я送砩暇腿纪袅耍搅撕罄辞嗑头牌恕>驼庋挂恍囊灰獾匾醇幽么蟆钦胬戳烁迷趺窗炷兀糠疾桓以傧胂氯チ恕

  前些天在电话里刚刚和母亲流露出一点点和华分手的念头,立刻就被当头浇了一桶冷水。母亲再三地提醒她,她出國这些年来华一直比个儿子还孝顺,忠誠老?,?牟蛔龇欠种胍酝猓依镂蘼鄞笮∈虑檫都是他跑前跑后的,再说,当年要不是华那个当官的父亲照应,芳怎么能够离开冀北山区那个穷乡僻壤?芳的父亲的历史反革命问题又哪能最终得到解决?还有孩子呢?孩子是最无辜的啊。母亲最后这样说。

  芳不得不承认母亲的话都是对的。她们一家欠华和他的父亲太多太多了,这个债恐怕是一辈子也还不清了……只是,感恩能代替爱情么?这个问题她已经问了自己无数遍,仍然没有找到答案。如今她虽然不再提分手的事,可是无情的现实摆在面前。华来不了,自己又堅決不愿回去,也不能回去—— 因爲學位還沒有到手,一回去恐怕無法再拿到返加的簽證-------上帝啊,这样痛苦的日子要熬到甚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晚饭后和大姐一起在广场上散步。漫天的晚霞染红了远处的河谷,脚下辽阔的水面上一只雄鹰在盘旋。长河,落日,悬崖,清风-------- 這一切像极了一幅立體的巨大山水畫卷。 看著看著,不知怎地,芳忽然想,假如再有那迷人的琴声,这样的傍晚又该会是怎样的呢?想到这里,她心中沒?碛傻厣隽思阜萸9遥俏磺倮媚茄玫那賻熋挥谐鱿郑貌换崾巧×税桑恳钦娴夭×耍恢烙忻挥腥嗽谝慌哉樟纤

  这样一想,那天半夜里在梦中芳还真地听到了時斷時續,如泣如訴的琴声,而那只頎長的手上居然也没有了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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