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常静:知青岁月小记(四):牛老憨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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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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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6-5 03:33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常静:知青岁月小记(四):牛老憨的故事

[center]知青岁月小记(四):牛老憨的故事

常 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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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凛冽的西北风像小刀子似地刮着,天上飘着棉絮样的雪花儿。我正走在去牛老憨家的黑咕隆咚的一条蜿蜒的山路上。身后留下了一串儿脚印,也丢下了一阵阵的狗咬声。

      牛老憨是个五保户。说穿了,是个光棍,一辈子未娶。是他不想娶,还是没人愿嫁,不得而知。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村头的高岗地上,那座小茅草屋也同它的主人一样,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摇摇欲坠。

      我走到茅草屋前,一阵狂风呼啸着卷着雪花儿扑面而来,模糊了我的视线,也给这座茅草屋平添了几分凄凉。墙角上的土坯残缺不全,茅草盖也七零八落。门窗只是一种摆设,毫无抵御风寒的能力,东倒西歪,四处漏风。

      我低着头猫着腰才能跨进低矮的门,身后的门反复地被我关了几次,也还是象一张闭不拢的嘴,裂着。屋里似乎比外面还要寒冷,也许是我的心冷吧。

      从前只是在书中读过一贫如洗这个词,若不是亲眼所见,怎么也想不到,人间居然还有着这样一副惨景,世上还有人这样活着。

      屋里除了一铺小土炕,见不到任何家具,全部的家当都在那铺炕上了。炕上连个炕席都没有,半边的土炕上布满了鸟屎,因为天棚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窟窿。炕上唯一的一床露了棉絮的破棉被,被牛老憨裹在身上,枕头已脏得辨不出上面的图案了。炕角有个小包袱,大概是几件可换洗的衣裳吧。

      我去时,他整个人像条狗似地伛偻成一团。是屋子太冷的缘故?还是发烧烧成这个样子?也许两者都有吧。原本一米八的个子,虎背熊腰的牛老憨,此刻看上去全没了往日的雄风。其实,他也不算太老,也就六十刚出头的样子。

      感觉到有人来,他勉强睁开了布满血丝和挂满眼屎的眼睛,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持续高烧已有一周了,嘴唇都烧破了,泛着白花花的皮。

      我怯怯地说:“队长捎话让我来给你打针。”其实,我当村里的卫生员没几个月的光景,这是我第二次单独出诊。

      他不屑地说:“打什么针,俺没你们城里人那么金贵,这辈子也没打过什么针,不也活得好好的。过几天,挺过去了,就没事儿啦。甭管我,你家去吧。”

      “可这次不一样,你得的是肺炎,不消炎,就会越来越重的。”我罗罗嗦嗦地耐着性子劝了他有半袋烟的功夫。

      这个平时倔强得出了名的老顽固也没继续坚持,看来他连着烧了一周,也的确有些挺不住了。半晌,他开了腔:“闺女,那就听你一回,打吧。”

      我从绣着一颗红五星的黄书包里掏出了消毒好的针头、针筒和药剂。天可真够冷的啊!我的手都冻僵了,手背上一块青一块紫的。我在手上哈着气,又反反复复地搓着,总算使血液流得通畅了些。

      牛老憨还算是跟我配合,自己退去了裤子,眼睛里发出一丝微弱的光,像一只可怜的羔羊。我先给他按惯例作了局部消毒。天哪!他大概这一辈子都没洗过澡吧。以前听人说,这个屯子里有人一辈子没洗过澡,也有人一辈子没见过火车。我一直以为是说笑话,说来逗着玩的,看来还真有这事儿。

      我用了一个又一个的酒精棉,擦了又擦,蹭了又蹭,总算让他臀部那一小块儿地见了本色。于是,我上了针头,抽出药液,排了气泡,找准部位,快速进针……

      “哎唷!”只听他惨叫一声,我的手也随着一哆嗦,我的脸和他的脸一起变了色,他是疼的,我是吓的。原来,他的臀部肉少,我用劲又稍显猛了点,针头撞到了骨头,不叫疼才见了鬼呢!我手忙脚乱赶紧抽针,拔出来一看,傻眼了!针头都被我打弯了,往出拔时,还带出了一条肉丝,我头上开始冒冷汗,腿肚子也开始转起筋来。

      我傻呆呆地举着手里挂了一条血淋淋肉丝的针头,心里咚咚地乱跳,脑袋嗡嗡地乱叫,又紧张,又尴尬,又惭愧,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我当时想,他要是个娃娃就好办多了,我可以抱在怀里,拍拍头,亲亲脸蛋儿什么的,说一句,“摸摸毛,吓不着”之类的安慰话。可他偏偏是个倔老头子,摸不得,拍不得,我心里那个急呦。

      这时,他开了口:“闺女,别怕,再试试!”

      我稳了稳神儿,运足了劲,又吐出了半口气,才敢进针。由于手下留情,与骨头拉开了一定的距离。慢慢推药,迅速起针。很成功。末了,我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打那以后,我又连着三、四天去了他那,他的烧就完全退了。牛老憨又是一条硬朗朗的汉子了。

      最后一次去,他精神很好,发出的声音也洪亮得象村头的那口老铜钟。人看上去也恢复了往日的雄健和挺拔。

      他装满了一烟袋锅的烟丝,用手使劲按了按,打开了话匣子。我第一次和他扯起了家常,发现他竟是个和善、健谈、也很风趣的人。他讲起了村史,从解放前讲起,说到土改,提到文革。又讲了些今不如昔的话。他还给我说了个笑话。

      当年文革开始,各个村都要揪出地富反坏分子来。牛家屯也不能例外。可没有地主,只能拎出来个富农份子牛星来充数。

      开批斗大会那天,有个曾给富农打过短工的老汉上了台。抿了抿破棉袄,抽了两下鼻涕,扯着破锣嗓子说:“俺被富农份子牛星剥削过,没早没晚地下地干活,累得贼死。可俺得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当时还是让俺兄弟们吃饱饭地,大黄米面儿的豆包可劲儿造,一咬还留两儿牙印,那才叫个劲道儿!现在的黄米面豆包,差远了去了,咋吃都没那味,咋咬都不出牙印!那时候……”他说得口吐白沫正起劲,可主持会场的人一听,得,跑题儿了,这哪是开批判会呐,明明是为地富反坏歌功颂德、树碑立传嘛!赶紧一个箭步冲上台,把那哥们连哄带骗地弄下了台。那哥们正说在兴头上,结果被灰溜溜地撵下了台,到了台下,还没搞清楚自己到底错在哪。

      牛老憨讲完了,自己苦笑了两声。好在他苦大仇深,讲这些故事,没人敢把他怎样,他好象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跟他聊着,我突然感觉到,谁要是嫁了他,应该算是有福分的。和他在一起,听他说故事,真是一大乐趣。我很为他鸣不平。

      听村里人说,他年轻时,长得也还周正,也曾有人给他说过媒,可人家姑娘一看他家里穷得叮当乱响,就吓得一溜烟地跑掉了。他这人并不笨,不知他为什么没有尝试着做些什么来改变自己的命运。至少也应该体验一下做男人的滋味吧。

      他病好后,我又特意去他那坐了几次,继续听他说故事。每次他见我,都两眼直放光,话也格外地多,声音也格外地洪亮。

      再后来,我回乡下看时,他已经不在了。问遍了村里的人,也没有人说得清他的坟到底在哪里。

刊登在 2004 华夏快递 kd04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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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6-16 09:07 A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你使我回到了过去。谢谢,都是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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