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书刊: 往事追忆----阿蓉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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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uk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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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6-6 10:23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书刊: 往事追忆----阿蓉姐

阿蓉姐是我家的老保姆。

四九年,国民党从大陆撤退时,父亲本来已经买好了一家去台湾的飞机票,可是,临上飞机的前两天,二姐却提早了一个多月来到了人世间。二姐还没有满月,解放大军就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广州城。几乎与此同时,阿蓉姐也来到了我们家。

阿蓉姐出生在晚清时期广东肇庆乡下的一户贫苦人家,家里兄弟姐妹多,母亲早逝,从记事起,就开始带弟妹,干农活。据阿蓉姐说,小时候有一次背了小弟弟去放牛,放牛回来解开背带放下小弟弟时,才知道小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断气了。阿蓉姐还说她命苦,出嫁才三个月,男人就从三楼高的建筑棚上面失足落下,正好掉在一个石灰池里,一命呜呼了。从此夫家说她克夫命,视她为瘟神,待她如猪狗,她不堪夫家虐待,从夫家逃出,自己一个人跑到省城来谋生,什么下难的活都干过。

阿蓉姐到我家后,我们兄弟姐妹先后出世,那时父母亲工作忙,无暇照管我们,是阿蓉姐含辛茹苦地把我们五个孩子带大。阿蓉姐会唱很多的山歌民谣,我和哥哥姐姐们都是听着阿蓉姐的山歌入睡,在阿蓉姐的怀抱里长大的。至今仍记得好些阿蓉姐唱的歌谣:

“月光光,照地堂。年卅晚,食槟榔…”

“落大雨,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

“鸡公仔,尾弯弯,做人媳妇实艰难…”;

“拍大臂,唱山歌,人人话我无老婆,有钱娶个娇娇女,无钱娶个豆皮婆…”

从我记事起,阿蓉姐的样子好像就没有变过,永远穿一件或黑或灰的大襟衫,一条大裤脚管的唐装裤,一头花白的头发梳成一条齐腰的辫子,微驼的背,粗手大脚,一笑就咧开几乎没有牙齿的大嘴巴,鼻子上有一圈蓝痣,眼睛不大却很有神,满面的皱纹里似乎都刻着慈祥。阿蓉姐真的很和善,从来也没有打骂过对我们,也从来没有跟隔壁邻舍有过不和。

小时候,我们兄弟姐妹多,常常在家里闹得鸡飞狗走,鬼哭狼嚎。每次阿蓉姐买完菜回家,看到家里被弄的乱七八糟,一片狼藉,往往是吓唬一声:“衰仔衰女,弄成这样,打烂你们的屁股。”不过我们知道阿蓉姐是不会打我们的。她最多是假装生气地说你们这么不听话,那我走了;或者是说告诉你们爸爸妈妈,这时我们都会向阿蓉姐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叫阿蓉姐不要走,不要把我们做的坏事告诉爸爸妈妈。阿蓉姐还容忍和接纳了我们很多异想天开,稀奇古怪的想法和做法,记得我上幼儿园时,有一段时间对死很恐惧,很害怕家里会有人死去,每天去幼儿园出门前,就问:“阿蓉姐,你什么时候死啊?”阿蓉姐会回答:“很久很久以后才死呢。”那我就放心地去幼儿园,但是有时候阿蓉姐也被我缠烦了,没好气地回答说:“今天就死了”。而我听了就会大哭,不肯去幼儿园。阿蓉姐只好再哄我说:“我不会死的,一直陪着你呢,放心去幼儿园吧。”而我会很不放心地拉着她的手,再三地说:“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再死啊。”这些小时候闹的笑话直到现在,哥姐还拿我来开心。阿蓉姐呵护我们,就像那母鸡呵护小鸡一样。

阿蓉姐文革前称我父母为先生、太太,我们则跟着爸妈叫她阿蓉姐,文革开始后,破四旧,先生太太都是资产阶级的东西,不准叫了,我们孩子改称她叫阿婆,她改口叫我父亲作Z同志、称母亲S同志,可是没多久,连同志也也不能叫了,因为父亲成为了反革命,于是阿蓉姐再称父亲为阿Z,母亲阿S。

史无前例的文革一开始,我们家就遭了厄运,父亲被打成了历史反革命,家被抄数次,工资也被减成只发生活费,家里的经济一下子变得很困难了。原来父母给阿婆每个月工钱15元,这时已经拿不出来。父亲在牛棚里,开批斗大会前夕,造反派来动员阿婆揭发父亲的反革命罪行,并许愿说只要阿婆上台批判控诉父亲,就可以为她介绍工作。可是阿婆却不开窍地说:“阿Z是好人,我没有看到他有反革命罪行。”那些人虽然恼怒,却拿阿婆没有办法,因为阿婆是正宗的贫农。只是我们家里再也付不起工钱给阿婆了,也为了不再连累她,母亲劝她还是离开我们家,去街道谋一份差事,只要阿婆声明跟我们家划清界限,马上就可以做到的。隔壁邻居郝站长家的保姆还是女主人的姨婆,她就很识时务地揭发检举了郝站长夫妇的种种剥削行为和反动言行,然后离开了郝站长家,成为了街道的积极分子。不过阿婆对卖主求荣的姨婆很不屑,尽管她们以前的关系很不错。阿婆对母亲说:“工钱的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阿Z是好人,你们一家都待我很好,现在阿Z有难,我不会像姨婆那样的,孩子们如今都叫我阿婆了,我们就是一家人,我不会离开你们的。”

父亲被抓走时,造反派在我家门口贴了一张很大的大字报,所以附近的人都知道了我父亲是阶级敌人,我家成了黑七类。那年我8岁,每天在上学的途中,会有些孩子冲我大声喊道:“大汉奸、狗崽子、反革命。”我很害怕,内心充满了恐惧和羞愤,回到家里跟阿婆哭诉,不愿意再上学了,阿婆搂着我安慰说:她会保护我不再受人欺负的,以后的一段时间里,阿婆每天送我上学,接我放学,有阿婆在身边,有阿婆牵着我的手,我那颗忐忑不安的心就平静多了,我知道,只要阿婆在,就不用再害怕别的孩子来欺负我。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包括母亲和哥姐,回到家里,只要听见阿婆的声音,那颗悬着的心就可以放下,可以得到安宁,阿婆成了我们的依靠,我们的主心骨。

文革深入进行,我家每况愈下,没过多久,父亲被强迫遣送到粤北山区的农村接受劳动改造,连生活费都没有了,更可恶的是,父亲去了以后,受到当地队长的不断勒索,父亲每每来信求救,母亲只好从工资里拿出相当一部分钱为父亲救急解难,给阿婆的生活费少得可怜,阿婆尽管省吃俭用,可是我们一大家子七张嘴,十几元钱如何够用?往往是到了月中就没钱了。为解决吃的,阿婆就到菜市场捡些菜叶子回来,隔壁的三妹姐见我家过的实在艰难,就提议让阿婆到她工作的宾馆里帮厨打下手,洗碗摘菜,干半天活,作为报酬,可以把摘下的菜叶子拿回家,这可比从菜市场捡的黄菜叶子强多了,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分到一些卖剩的熟食。我也跟阿婆去过几次。阿婆为了改善生活,又在天台上养了很多鸡,反正捡菜叶子不用钱,只是阿婆就辛苦许多。

接下来的几年,哥姐相继去了农村,农场,林场,家里就剩我、阿婆和母亲三人了。那时母亲单位每天都要政治学习到晚上9点半,我每天晚上走三刻钟的路去母亲单位,等她一起回家。回到家,阿婆已经把饭菜热好,盛好饭,端上菜,阿婆坐在一旁,看着我们母女俩香香地吃着;一盏只有一根电线悬挂着的灯泡泛着黄光,我们三人就在昏暗的灯光下细细地说着话儿。外面虽然黑暗寒冷,屋里却很温馨。那时候的光景至今想起,仍是一股暖流过心中。

再以后,连我也下乡了,只剩母亲和阿婆相依为命。当时我们一家八口人,被分散到六个地方,除二姐有18元工资以外,母亲必须接济我们每个人,往事真不堪回首。一家人只有在春节才能得到短暂的团聚,在我们回家的日子里,阿婆会使出浑身解数为大家改善伙食,这么些年来,不管日子过得多么艰难,年卅晚,阿婆总会做一道她的拿手好菜---芋头鸭,拿一只整鸭放在油锅里炸,把皮炸的焦黄松脆,再往鸭肚子里塞进捆好的葱,蒜和各种作料,芋头放在边上,浇上酱油,用大锅焖上2,3个小时,做好的芋头鸭满屋喷香,鸭肉鲜美无比,最好吃的却是那芋头。可惜阿婆去世后,这芋头鸭也失传了。春节过后,一家人又要各奔东西了,阿婆会黯然伤神,默默地为我们准备一些可以保留较长时间的食品诸如肉酱之类。

粉碎四人帮以后,各方面都在落实政策,父亲终于回到了原单位,补发了部分工资,哥姐也上调回城了,我则考上了大学,家里恢复了欢声笑语。父亲本来好客,这下子又时时高朋满座了。每当向朋友们介绍阿婆时,父亲会拉着阿婆的手或拍着阿婆的肩头说:“这是我们家的老功臣,我们家能有今天,阿蓉姐功不可没。”每当这时,阿婆会欣慰地笑着,露出嘴里仅剩的两三颗牙齿。十年的浩劫,也耗尽了阿婆的体力和精力,阿婆明显地衰老了。身体大不如以前,母亲想给阿婆装一副假牙,可阿婆听说要把现有的几颗牙齿拔掉,连连摆手拒绝了。

阿婆以前抽烟,但买的都是一毛几分钱的劣质烟丝。她最开心的是二姐回家时,带些上等的南雄烟叶给她,阿婆会用刀把烟叶细细地切了,用个铁盒子放好,到抽烟时,拿出一张烟纸,放一撮烟丝在上面,斜着卷起,最后用舌头一舔封口,卷好的烟一头大一头小,阿婆把小的一头放在嘴里,点上火,吸一口,细细地赏着烟味。后来有一次,阿婆得了肺气肿大病一场,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阿婆住院的期间,我们每天都去探视,同病房的人说阿婆好福气,膝下儿孙个个孝敬,阿婆听了觉得特别满足,同时笑着解释说,那是我主人家。别人听了都很惊奇,可我们觉得很应该,因为阿婆比自己的亲人还要亲。阿婆出院后从此不再抽烟,但是肺气肿的病却没有根除。阿婆行动不像以前利索了,还常犯糊涂,轮到我们照顾阿婆了。我七八年放暑假回家,阿婆还很精神的,绕有兴致地听我讲学校的趣闻,为我烧好吃的菜。我回学校以前,阿婆还给我做了一道我最爱吃的醸鲮鱼。分别时,我叫阿婆保重,下次再回来看你呵,我对阿婆说。没想到,这是我跟阿婆的诀别。

七九年的寒假我没有回家,春节刚过不久,收到家里的一封信,打开一看,顿时泪飞成雨,阿婆,我这一辈子最亲最爱的阿婆去世了!那天晚上,看着家书,我写了一晚,哭了一晚,我在给家里的回信写到:我很后悔,恨自己为何为省一点路费而没有回家,没能为阿婆送终,成为我这一辈子的憾事。十年浩劫,尽管我们一家被文革的无情暴风雨打得七零八落,支离破散,但是这个家最终没有被毁灭,是因为有疼我爱我护我们的阿婆。阿婆的爱心,支撑着我们每一个人;阿婆用她的热情,温暖着我们每一个人心;阿婆有一种向心力,把我们都吸引到她的身旁。她为我们遮风挡雨,免受摧残;她为我们鞠躬尽瘁,自己却没有享过一天的清福,阿婆的恩情比天高呵比海深,本想工作后再好好孝敬阿婆,阿婆却过早地离我而去,对不起你啊阿婆。恨自己啊没能见上阿婆最后一面。长歌当哭,写不尽我对阿婆的思念,……这信写了三张大纸,整封信都被泪水浸湿,很快,父亲回信,叫我不要再提阿婆了,因为母亲实在悲伤,连日不思茶饭,读我信后更加思念阿婆,只怪自己没有及时跟阿婆装上假牙,阿婆没牙,吃东西嚼不烂,最后胃出了毛病,造成胃穿孔大出血,母亲只觉得阿婆之死是她的责任,都快变神经病了,父亲让我不要再刺激母亲了。

后来,姐姐告诉我,过年时大概是阿婆吃了油角,胃大出血,送去医院输了几千CC的血,最后医生说不要输了,因为输多少流掉多少。阿婆临终前,拉着父母的手,告知家里她的枕头底下还有一个有90元钱的存折,感谢父母给了她一个好归宿。阿婆死的时候他们都在,阿婆去得很安详,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就跟睡着了一样,母亲和哥姐们失声痛哭,父亲捶胸顿足道:阿蓉姐,你在我家三十年,忠心耿耿,鞠躬尽瘁,为我们分担了太多的痛苦,为我们承受了太多的磨难,贡献了你的一切,你对我们一家恩重如山,现在日子刚刚要好起来,你却这么快就走了,我们无以为报,无以为报啊!

七九年至今,二十六载的岁月匆匆流过,父亲也已经作古,只剩母亲一个人孤渡残年,尽管有哥姐在身旁照料,母亲仍感孤独,那是一种精神上的无助。我们都劝她找一个保姆吧,每当这时,母亲就会叹气说:“唉,像阿蓉姐这样的人,是再也找不着了。”然后望着窗外的远方出神。也许,母亲是在和阿婆或者父亲作心灵的交流吧。

阿婆在我的记忆里,是从来也不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存在。在我们兄弟姐妹的心目中,对阿婆的感情还要胜于父母。因为是阿婆教了我们做人的根本,阿婆虽然不识字,她却是我们的启蒙老师。阿婆的慈悲为怀、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不趋炎附势、不以时势度人的古道情义,遇事不惊、淡然笃定的处世态度,对我和哥姐的人生影响至深。阿婆虽然没有自己的孩子,却有我们至今仍带着最真挚的感情怀念她,人若能做到这一点,也算没有白活了一场了。相信阿婆的在天之灵如果有知的话,一定笑慰的。

阿婆,您安息。

[ Last edited by shuken on 2005-6-7 at 04:51 PM ]

[ 本帖最后由 shuken 于 2006-8-21 01:10 AM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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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uk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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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6-6 10:25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看了常静的容儿,勾起了我对往事的回忆,就把<<阿蓉姐>>这篇文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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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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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6-6 10:52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书刊加油!马上就能看楼兰、苏月的大照片了!

这次可是真的,一点不朦胧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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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uk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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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6-7 12:59 A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真的?!那我就加油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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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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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6-7 07:07 A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觉得书刊这篇写得非常成功,感人。写这样的文章很伤神。要不,我们为什么喜欢要
拿老方来做调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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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uk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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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6-8 12:23 A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谢谢常静的鼓励。这篇是我自己觉得最注入感情写出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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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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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6-11 05:45 PM 
我今天看了你写的容姐, 泪如雨下, 你写的太好了, 从容姐带出了你们一家子, 带出了那时的整个中国.
特别因为是我也是广州人, 一些俚语, 特感亲切. 谢谢你.

“落大雨,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
这个我是特别喜欢的的,  还要加上后面的: 阿妹系屋企锈花鞋.

儿时我们的广州下雨时, 满街的小孩都这么唱着... 看着屋檐流落下来的雨水.

[ Last edited by 阿平 on 2005-6-11 at 05:56 P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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