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散文:鏡子·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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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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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7-1 10:54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Yahoo!
散文:鏡子·祖母

[center]鏡子·祖母
江岚[/center]


那天下午三點左右,正準備去接女兒,突然電話?響了。我接起?恚切」霉?膰诖?淼模f,約莫半小時之前,祖母走了。

姑姑的聲音黯啞,是一種?娮詨阂值谋矗ǹ诌@樣的消息驚嚇了我,而我只是愣愣地。前幾天打電話回去,不是說祖母住院是因爲偶感風寒,?K無大礙的嗎?怎麽突然就走了?心中疑真疑幻,唯一能想到的問題是,喪葬費用等等,要不要寄錢回去?姑姑趕緊說不用不用,家裏人多,會料理好的,不必惦記家裏;自己注意身體,不要太難過,免得家裏擔心,这也是奶奶臨終的意思……云云。匆忙收了線,我心中只是覺得恍惚。照常出去接孩子;照常先督促她寫作業,然後再陪她練琴,接下?碚粘O床俗鲲垺磺泻屯諞]有什麽特別的不同。

直到將晚餐擺上飯桌,坐在那裏舉起筷子,才發現自己一點食欲都沒有,才驀然反應過?恚挛邕@一通電話的内容對於自己究竟意味著什麽——奶奶,我的奶奶,過世了!

我自幼跟在祖母身邊長大,她推干就?瘢瑖u寒問暖,操心勞力,撫育我教養我長達十餘年之久。而我一長成便離家,越走越遠,終于飄洋過海,滯留他鄉。她健在之日,我不能承歡膝下;她患病之時,我不能侍奉湯藥;到如今她去世,非但最後一面都不能得見,連靈前哭祭,我竟然也還是不能!人間生離之苦,死別之痛,如何還能更甚于此!

眼淚,到這個時候才嘩然流下?怼

時不時地,想起祖母。家里人說,老人家後?聿」侵щx,思維混?y,生活不能自理,我根本無法想象。印象中的祖母,總是穿著深灰淺灰的棉布唐裝,半新不舊地,永遠乾淨整齊;花白的頭髮統統辮在腦後,盤成扁髻,一絲不?y。即使是帶笑説話,神情之間也自有一種霜威。

記憶里很喜歡看祖母梳頭。她每日黎明即起,草草洗一把臉,馬上開始?埩_一家人的早餐。等到叔叔姑姑他們都去上班了以後,她才有空梳頭。我坐在一旁,看著她把髮髻解開,對著?上的方鏡子慢慢梳通梳順,再抹上一點桂花油,重新編成兩條細長的辮子,最後將辮子交叉固定盤起?怼=又龝闷鹂偡旁谂赃呑郎系囊幻嫘A鏡,舉到腦後,在前後兩面鏡子里仔細檢查,看看頭髮都梳理整齊了沒有。

祖母手里的小圓鏡鑲嵌在塑料的框里,鏡框的正下方延伸出一個長長的把柄,?舊的蒼黃色,和鏡面一樣斑駁。也曾經多次拿起那鏡子?恚洃浿泻艹潦郑7伦婺傅臉幼幼笥覕[弄,始終弄不明白前後兩面鏡子究竟怎麽個照法。

父親說,祖母行五,出生於官宦人家。後?砦易x書,念到詩詞中“照花前後鏡,雙雙金鷓?”的句子,那種精致,那種婉約,就是想象中祖母年轻时候的光景。

那时她上有父母蔭庇,下有兄嫂護持,情切切嬌花解語,意綿綿暖玉生香,多麽矜貴安逸。在深宅大院的香閨里,梳妝臺上的小圓鏡還是鮮豔的鵝黃,塑料在當時是新奇難得的材料呢,不知她每日舉起?韺?視淡妝過後的黛眉雲鬢,有沒有感慨過世間誰與鬥輕盈?幾十年後对我说起?恚挥浀脢y成到新式學堂去念書,途中掀起青呢小轎的轎簾,瞥見那些街頭流浪的淒楚慘痛,忍不住要撒落一些碎銀。

年轻單純的她,?K不見得多了解當時政局形勢的動蕩艱難,更不能預料命運會怎樣安排她的未?怼

我有一?埛狐S的舊照片,是那種厚硬的布紋紙,?齒狀的花邊。我用四只銀色的三角,把它固定在黑底的相簿上。照片中的祖母已經是一個少婦。她身穿一件深色碎花的旗袍,端端正正地坐在中間。身後挺立著丈夫兄弟,膝上抱著未?M周歲的嬰兒,兩旁依偎著一雙幼年的兒女,她美?的大眼睛注視著前方,雍容地,儒雅地,微笑。

照片凝固了一個小小家庭的平靜安詳。然而當時外面的世界正?浡谷諔馉幍倪B天烽火。祖母率領一家大小去拍下這?堈掌褪且驙懽娓感幢仨氹S公務遷往後方。?拇耍瑤ьI一家老小輾轉奔波,躲避戰?y的責任,統統落在祖母一個人柔弱的肩上。在漫長的,風雨飄搖的數年當中,居無定所,缺吃少穿,與祖父音?難通,生與死不過只有一線之隔。祖母不僅要護衛自己不諳世事的三個子女,更因娘家的七零八落,還要照顧寡居的嫂嫂和侄兒,以及未出嫁的兩個姐妹。這麽多人日常的飲食起居,安危冷暖,一概由她負責。

抗日戰爭勝利之後,生活還?聿患鞍捕ㄏ?恚夥艖馉幱珠_始了,同樣的?沛流離再?硪贿叄抑械谋‘a幾乎耗盡,人口也陸續凋零,裏裏外外,上上下下,依然全憑祖母主持。

而她竟然也承擔了下?恚?碜婺笐撌莻性情亮烈的人。?亩苏锍?淼臏厝岬哪懥浚顾谀菢诱鎸?的憂患里,放下琴棋書畫詩酒花,泰然面對生活在時間的過程中加諸在她身上的一切。

所謂隨遇而安,本身其?是一種非凡的耐力與堅韌。

小圓鏡能夠一直被保存下?恚隙ㄊ呛懿煌瑢こ5囊粋物件。可惜祖母給我講過的故事里,沒有提到過。它在祖母的手里,映照著光陰的流逝,卻留不住光陰。到我記事的時候,握著把柄的手,已?男鹿S變成了老竹,逢到陰雨天,還會痛。

我們一家八口人,那時擠在一?狹窄簡陋的小木樓上,除了橫七竪八擺放的床,室内幾乎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N房在樓下,黑色的泥地,同樣昏暗和狹小,而且只有三面?,到冬天北風呼嘯起?恚坦堑睾洌緵]有東西可以遮擋。

祖母在這樣的?N房里生火燒水、洗衣涮碗、切菜做飯,春夏秋冬不能間斷,幾十年?硖焯烊绱恕

“東摸摸,西摸摸,就又過了一天了,”祖母常常這樣感慨,沒有怨言。除了去買菜,她大多數的時間都消磨在這小木樓的家裏,總有做不完的事情。她不輕易到左?右居去串門,也?牟坏廊碎L短。有時她在堂前縫補衣服,我繞膝嬉戲,幫忙遞剪刀,穿針線,懵然不知維持家計的艱難,只覺得灑落悠閒。

祖母教我:“小人要坐有坐像,站有站像,走路説話,不可以左顧右盼!” 她之待我,如同待初春的新枝,再可?郏偌毮郏惨s之以禮。她自己平時言行舉止,也是這樣的安穩慎重,一點也不誇?埢琶ΑN倚r頑劣,每每犯下這樣那樣的錯誤,祖母倒也斥責,只是?牟灰娝蟀l雷霆。後?硭昙o大了,我陪她出門散步,遇到路面不平或階梯上落,她也依然不肯要我攙扶。

太陽與月亮,正如歌中唱的,是一把金梭、一把銀梭。我執著它們,細細密密地織出祖母臉上網一般的皺紋,逐?u,逐?u;而祖母執著它們,織出了我的羽衣,逐?u,逐?u。

我離開了小木屋,上學,出國,?u行?u遠。讀了許多她不曾讀過的書,遊歷過許多她?奈吹竭^的地方,見識過許多她沒經過的世面,頗自以爲是,舞文弄墨地談玄虛。然而安靜下?碜屑毾胍幌耄粢宰婺笧殓R,我自慚形穢。

祖母沒有文姬清照之才,也沒有治國済世之功,她只是平凡人間的一個平凡女子,卻能夠處榮華而不驕橫霸道,歷危難而不驚惶失據,居貧寒而不妄自菲薄,換我與她易地而處,我不見得能做到她的地步。

起初每逢有親友回國,總想託他們捎些東西回去給祖母。然而後?砦野l現自己竟沒有什麽可以當作禮物給她。費盡心機得?韺W歷,職位等等,不過是平常人皆可做到的平常事,沒有什麽希奇。我站起?肀人撸闯鋈ケ人h,也不過是因爲踩在她的肩膀上而已,更沒有什麽可以誇耀。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家人都說奶奶去了,骨灰葬於某處,享年八十有餘。而我身在天長水闊之外,竟仿佛是渾然不覺。時不時地,當明月千里之夜,或乍暖猶寒之時,依然還會想要打個電話給她,問一聲:“奶奶,您好不好?”

“很好。”——心裏真的想要,有祖母的聲音,在彼處這樣回答。


那?埛狐S的舊照片


和祖母在老木屋的吊樓上,我時年5歲

***侨报综艺杯五大道文学奖,散文类第二名 01/2005

[ Last edited by 江岚 on 2005-9-18 at 06:22 P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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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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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7-1 11:02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先看照片后读文.

好珍贵的照片.小姑娘真CU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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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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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7-1 11:04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Yahoo!
咦,領導也上?砹耍沧觽儎幼鞫己芾洌

比歐?姸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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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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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7-1 11:05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你这说上也不得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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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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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7-1 11:17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Yahoo!
哈哈!終于混到250了涅!!JJMM快點過?恚б还龋

大幹快上啊,就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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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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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7-1 11:58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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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ly posted by 江岚 at 2005-7-1 11:17 PM:
哈哈!終于混到250了涅!!JJMM快點過?恚б还龋
大幹快上啊,就是這個意思

抱一抱,祝贺!等着看大江岚的片片.

你那已经快天亮了吧?
俺下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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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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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7-2 03:42 AM  资料  个人空间  主页 短消息  加为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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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ly posted by 江岚 at 2005-7-1 11:17 PM:
哈哈!終于混到250了涅!!JJMM快點過?恚б还龋

抱抱。今天,我一直跟着江岚,一个个房子地转溜。江岚,你知不知道?

很有一口要吃个胖子的气势。

终于等到江岚满意了,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布置房子。

珍贵的相片。有没有近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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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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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7-2 06:46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Yahoo!
嘘——俺家LG昨天晚上已发出严重警告,内容如下:

“你不要把自己也放上去吓唬人家啊,我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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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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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7-2 06:56 PM  资料  个人空间  主页 短消息  加为好友 
俺家LG也说过类似的话,最后是让俺绝对不能把他放上去就成。
江岚的片片俺见过,俺不急。漂漂的很的。
你家小女儿太可爱了。没人带的话,俺帮你带吧。太可爱了,俺看了好几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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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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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7-4 06:01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Yahoo!
大概俺也要照此办理。

绝对不把他放上来,总可以商量吧。谢谢水影MM的窝心offer,再过半年吧,总要把老二接回来的,到时候直接送你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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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uk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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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7-8 12:01 A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这篇文章写得很好呵,有感情,有文采。咱可是被着实感动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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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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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7-13 10:17 PM 
好感动啊. 文好, 图片珍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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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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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7-14 02:28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Yahoo!
炫耀一哈,

俺这趟回国的往返机票,就是这篇文章挣来的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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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c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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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 2005-6-1
发表于 2005-7-17 12:46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岚MM好文,感人呀,让我也想起了当年拐着三寸金莲的祖母,一直想写篇文章,几次都没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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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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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7-17 01:06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Yahoo!
凡草来了,欢迎欢迎!

三寸金莲应该更有她们那个时代的特色,赶紧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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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7-18 08:21 A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江MM好文!真羡慕你有祖母的教导。想象你"坐有坐像,站有站像"的样子,一定是气质非凡啊!

可惜,我竟看不成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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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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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 2005-5-15
来自 Chicago
发表于 2005-7-19 06:26 PM  资料  个人空间  主页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好感动。尤其是那张祖母喂饭的照片,太珍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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