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青春期伤人事件:谁让我情不自禁
大红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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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伤人事件:谁让我情不自禁

第一章

  1

  小铁门刚被推开,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老红就警觉地站起来,从窗口探出脑袋,少年郭国右手提着一个白色的沉甸甸的编织袋,左手抓着背上的书包,曝晒在白花花的阳光里,黑红的脸上汗涔涔的,他一看见老红,脚步迟疑着停下了。
  在案发之前,即使把刀架在老红的脖子上,老红也不相信,面前这个显得有点儿土里土气的稚嫩少年,竟会做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来。所以,老红对同郭国的第一次见面,印象并不是很深刻,甚至在案件告破之后,他努力回忆郭国第一次——确切地说,是在他值班的时候——走进青城市委家属院的情景,竟一时陷入迷茫。在郭国对所犯的罪行从容不迫地供认不讳后,老红就不得不信了,甚至向那些围着他打探郭国案发前蛛丝马迹的好奇的人们说,我早就看出来了,然后叹口气,又以他当年站在讲台上的口气感慨道:
  “偶然中蕴涵着必然,世风日下,警惕呀警惕!”
  老红做了三十年的教师,兢兢业业教书育人,对自己的儿子更是严加管教,希望退休后儿孙绕膝,颐养天年。儿子大学毕业后,在老红的劝说下,极不情愿地回青城参加了工作。儿子读的是工商管理,又写的一手好文章,老红本想让儿子进党政机关或者事业单位,施展出浑身解数,最后却把儿子稀里糊涂地分进了一家企业,虽然后来经过努力把儿子从车间调进了工会办公室,儿子却不领情,一直没给他好脸子看。儿子结婚的时候单位里没房,老红就把住了近十年的楼房装修了一番,让儿子把媳妇娶进家里。楼房是两室一厅的老房子,老红和老伴从原来的居室搬进了书房,想暂时委屈两年,像两只老鼠一样开始了蛰居生活。儿子单位有房子的时候,赶上了房改,取消了福利分房,儿子找老红要钱购房,老红说,钱都供应你读大学了,你结婚我还借了债呢。儿子知道老红没有说谎,再不提购房的事,在家里住得更坦然了。老红知道儿子是不会轻易搬出去的,后来儿子单位效益滑坡,时常拖欠工资,老红的心病就更重了,开始嗜酒,大有一醉解千愁的气势,而以前老红是很少喝酒的,因为他一沾酒,脸红得就像猴子屁股似的。有一次,老红去菜市场买菜,偶遇了自己的一位学生。这位学生一眼就认出了他,热情地问这问那,他却满口敷衍,因为他对这位学生几乎没什么印象,但他肯定,这位学生在学校里时一定表现一般,因为那些学有所成的学生都被他装进脑海里,有的还一直保持着联系。果然,这位学生高中毕业后就参了军,又考取了军校,转业后进了青城公安局,现在已是市委保卫科科长。他的家就在菜市场附近,非邀请老红去家里坐坐。老红觉得盛情难却,感慨着事在人为,跟着学生去了。几杯茶下肚,菜就端上桌了,几杯酒下肚,老红就把苦衷说了,眼圈也变得红红的。几天后,老红就接到了学生的电话,问他愿不愿去市委家属院看大门,每月五百元工资,大门保卫处里间还有一个15平方米的房间,可以搬过去住。老红立即答应了,当天就去找学生报到,第二天学生派了一辆车,老红收拾了一下用得着的家具和生活用品,连老伴一起搬了过去。
  老红被口头上任命为市委家属院保卫处的负责人。和老红一起上班的还有三个青年,他们是市委保卫科派过来的,三个人三班倒。老红只要没有什么大事,就坚守在保卫处里,有事外出,就让老伴出来顶替。老红经常对老伴讲,咱一定要看好门,不是为了那五百元钱,而是要对得起学生。所以老红刚开始表现出来的敬业精神和认真态度,让三个青年觉得无所适从。家属院的大门是电动栅栏门,紧挨着保卫处还有一个便门,是小铁门。老红要求院门在没有车辆和人员出入的情况下要关闭,进入的非市委、市政府的车辆和人员要做好登记,收废品等社会闲散人员禁止入内,即使电动门坏了的时候,也要用手推动着开关。三个青年私下议论,这又不是市委大院,何必这样戒备森严?行动上就经常消极怠工。老红发现后就一面批评,一面亲自动手。很快老红发现,与进出的车辆和人员的反馈相比,这并不算什么阻力。有些人谎称居住在院里,拒绝登记,有些车辆一到门口,见门关着,立即按响喇叭,让司机下车登记,司机很牛皮地说是来接领导的,或者根本不予理睬。老红正在上火的时候,学生来找他谈话了。学生说老红制定的制度是正确的,但要灵活掌握,不同的人和不同的车辆要区别对待,该严格的要严格,该放松的要放松,也就是特殊情况要特殊对待。老红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从此看人下菜碟,对那些穿着体面的陌生人和不熟悉的豪华车,懒得过问,对三个青年的懒散行为,也听之任之了。失去热情和压力的老红又开始了喝酒,不过每次都是小酌一杯,从不过量,他的脸庞却整日里红彤彤的。也不知是谁先开始叫的,渐渐的,家属院里的人背后都喊他“老红”,有个不知情的女孩竟当面称呼他红大爷,让老红的脸瞬间变成了一块酱牛肉。
  在郭国被抓捕招供之后,老红一本正经地对三个青年说,如果我们像开始一样一直严格执行管理制度,青城就不会发生这样惊天动地的事件了。三个青年笑笑说,如果把青城一中搬得远远的,案子就不会在市委家属院里发生了。青城一中位于市委家属院的斜对面,仅一条马路相隔,坐在市委家属院的保卫处里,就能清晰地看见挂在一中大门一侧的木牌上的字,老红经常恍惚觉得是为青城一中看大门。每当放学的时候,学生就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到马路上,总有一股支流会缓缓地淌进市委家属院,这些学生一部分是回自己家的,一部分是去亲戚家的,剩余的则是回出租屋的。青城一中近几年收生越来越多,学生宿舍却迟迟没有扩建,部分从乡镇上来的学生只好租房住。因为离学校近,市委家属院里的一些楼房地下室和楼后的储藏室,就被学生租了去。老红第一眼看见郭国,就把他当成了租房的学生,因为老红知道,明天青城一中新生报到。见郭国停下了,老红又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才问他找谁。
  郭国放下了手中的编织袋,如释重负地直起身来,怯生生地说出了伯父的姓名。
  老红依稀记得那是一位领导,他特意缩回头去,在墙壁上的楼房平面图上盯了一会儿,证实了自己的记忆。
  “你是他什么人?”老红又把头伸出来。
  这次郭国闻到了从老红嘴里喷出来的酒气,他不亢不卑地回答:“我是他侄子。”
  老红立即打消了让这个陌生少年登记的念头,朝里摆了摆手。他看见郭国突然就像大力水手喝了菠菜汤一样浑身充满了力量,一把拎起沉甸甸的编织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郭国是今年青城一中的新生,刚满十六岁,高大英俊,走起路来像一支细长的弹簧,活力十足。通知书要求明天去学校报到。他原本想明天与同学一起来青城,但父亲让他提前一天,先去看望伯父。伯父是他村在外面混得最有头脸的人物,现在是一个局的领导,伯母曾在市计生委工作,现已退休,堂姐是教师,两个堂兄一个在市检察院,一个在市法院。伯父一家让他村的人好生羡慕。郭国知道父亲在东关镇农村信用社的工作,是伯父给找的,郭国也知道,因为伯父,他们一家在村里腰杆挺得直直的。伯父在去年寒假里就承诺,郭国如果考上青城一中,就吃住在他家里。郭国当时没有一点感激的表示,他记得当时父亲对他说,还不谢谢你伯父伯母,他只是笑了笑,他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接到青城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后,母亲让父亲给伯父打个电话,摸摸伯父当时是不是说了个闲话。父亲想了想,去附近的集市买了十斤正宗的山鸡蛋,又买了一箱青啤,让郭国抗着,爷俩坐车去了青城。伯父听说郭国考上青城一中后,高兴得眉开眼笑,喝酒前忽然说,是不是没捎铺盖?下次别忘了。伯母插上说,家里闲着的被褥不少,什么也不用捎。这次来青城,母亲还是找出了洗得干干净净的床单和枕巾,塞进了郭国的书包。父亲还准备了大半编织袋绿豆,约有三四十斤,让郭国捎着。郭国不愿捎,嫌提不动,其实是嫌提着编织袋,像个民工似的,一点儿不体面。父亲让他下车后打的去伯父家,并嘱咐说,告诉你伯母,这绿豆是新打的。郭国不耐烦地说,说绿豆是新打的,伯母就高兴了?父亲训斥说,你就没有不服的事!小孩儿懂什么!母亲将爷俩送到村头,拉着儿子的胳膊嘱咐说,学着长眼色,好好听伯父和伯母的话,伯母做什么你就吃什么。郭国发现母亲的眼里亮晶晶的,心底不由得掠过一丝惆怅。
  “你们这是怎么了?我又不是小孩儿了。”郭国努力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把母亲的手拿开,“等我考上大学,你们还不跟着陪读?”
  郭国一坐上去青城的客车,一股豪情渐渐在胸中膨胀起来。同大多数中学生一样,郭国是有远大志向的。郭国的第一个人生目标是通过三年的学习,力争考取一所名牌大学,第二个目标是从政,当一个比伯父更大的官。郭国瞧不起两个堂兄,凭伯父的关系干上了体面的工作,平时趾高气扬,对他爱理不理的。郭国时常给自己打气,以后一定要混出点人样来,让堂兄自惭形秽。郭国甚至瞧不起自己的父亲,同伯父是一个爷娘生的,生存状况却有天壤之别,物质上不用说了,精神上把伯父伯母当神供着,什么事都要先考虑伯父伯母的感受,简直就是伯父伯母的奴隶。一路上,郭国都在幻想自己将来飞黄腾达的生活,官居高位,前簇后拥,两个堂兄就像哈巴狗一样围着他团团转;身边美女如云,为了得到他而不择手段,他娶了最美的那位为妻,其余的都徇情自杀……郭国旁边的乘客发现身边坐着一个快乐的少年,他出神地望着窗外,灿烂的笑容不时在脸上悄然绽放。
  在市委家属院门口,老红使郭国的狂想戛然而止。郭国以为老红喝醉了,从而趁机刁难他,但是老红很快将他放行了。郭国对这次独自走进市委家属院刻骨铭心,并不是因为老红,而是一个一头黄发的矮小少年。他走到伯父那座楼的楼角,手里的编织袋不小心擦了一下拐出来的一个少年的小腿。他刚说完对不起,少年就像猴子一样跳起来,一巴掌抽在他的左脸颊上,然后若无其事地大摇大摆地走了。郭国被一下打懵了,直至脸上的痛疼像火烧一样蔓延开来,他才醒过神来。那个少年已经看不见了,四周空无一人。郭国觉得自己遭受了有生以来最大的耻辱。如果在东关镇,他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将对方打倒在地,即使对方比自己强大,他也要来个鱼死网破。这次,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脸,人家就从容不迫地走了。难道因为这是在青城?是在市委家属院?

郭国忘记自己是怎样敲开伯父家门的。他记得在客厅里坐定后,伯母不冷不热地对他说,以后回来按门铃。郭国的脸立即涨红了,特别是左脸颊,又火辣辣地烧起来。为了掩饰自己的窘况,郭国告诉伯母那绿豆是新打的。伯母说,留着你爹娘吃吧,家里绿豆有的是。郭国想,伯母根本不稀罕嘛,可父亲非要捎来,好像绿豆是金豆子似的。这时郭国才发现伯母穿着一身朴素的休闲装,趿着拖鞋,不像每次回老家穿金戴银,华衣披身,一看就是十足的官太太。闲聊了一会儿,伯母领着郭国看他住的房间。房间挨着厨房,北墙上开着一个窗子,可以望见后楼和下面的道路。郭国记得这间是储藏室,果然,在门后发现了一箱箱的礼品。伯母指着床说,我都给你铺好了,你要是累,就休息会吧。郭国说不累,从书包里拿出床单和枕巾,见伯母有些不高兴,辩解说是娘让捎的。你娘是怕我家不干净呢,伯母说完就笑了,你愿意换下来就自己换吧。郭国也跟着笑了,说我才不换呢。伯母出去了。郭国一屁股坐在床上,把房间仔细打量了一遍,发现少了件什么东西。把家里自己住的房间在脑海里放映了一遍,就想起来了。他走到客厅里,对伯母说房间里少了一张课桌。伯母一愣,问他要课桌干什么,学校里不是有课桌吗?郭国说是回来学习用的。伯母明白了,说听你姐姐讲,学校不提倡学生回家“开夜车”,充分利用学校里的时间,才是好的学习方法。说完伯母就站起身来,去厨房了。郭国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在沙发上,一种异样的感觉渐渐在心底漫开,搅得他心里凉凉的。这种感觉终于使他明白这是在伯父家里,而不是在他家里,伯父家与自己家是不一样的。
  今天是星期六,伯母说伯父和堂兄单位里有事。郭国忽然怀疑,他们是不是有意躲着自己?这时门铃响了,郭国起身去开门,是伯父回来了,手里提着一条十几斤重的大鱼。伯父径直把鱼提进厨房,然后洗洗手,问郭国什么时间到的。郭国说刚到不一会儿。伯父走进客厅,一边沏茶一边说,老李约我今天去水库钓鱼,非留我吃中午饭,我说侄子从老家来,我得给未来的大学生接风,老李才放了我。喝完一杯茶,伯父看看表,向厨房里喊,郭文郭武呢?不一会儿,伯母从厨房里出来,说他们都有事。伯父生气地说,这些东西,不是叫他们中午回来吃饭吗?见伯父要给他们打手机,伯母说,郭文到萧芳家去了,郭武好像是战友聚会。一起吃晚饭还不一样吗?伯父迟疑着停下了,又问郭红来不来。伯母说郭红去婆家接天天了,孙波也一起来。郭国才知道姐夫叫孙波。他听说姐夫以前蹲机关的,后来主动下了企业,现在是公司的副总。伯父说,那就把鱼炖一半吧。伯母说菜做得不少了,鱼就晚上炖吧。伯父有些不耐烦,说鱼是为郭国钓的,再说孙波也要来。伯母说,淡水鱼有什么好吃的,一股土腥味,然后笑着去厨房了。
  鱼炖好的时候,郭红一家才来。郭国问候了姐姐姐夫。郭红惊讶地说,郭国都长成大人了,又让天天问候小舅。天天刚送幼儿园,忽闪着大眼睛好奇地问,怎么又一个小舅?小舅不是郭武吗?大家都忍不住笑了。郭红纠正说,郭武应该叫二舅,这才是你小舅。陆续到餐厅里落座,伯父问大家喝什么酒,除了天天喝饮料,都要喝点儿酒。孙波说,天热,还是喝啤酒吧。伯父说,那你们喝啤酒吧,我喝白酒,喝啤酒就喝不进鱼汤了。边喝边聊,一会儿就扯到学习上。郭红说,一中每年能送走一半学生,也就是在班里排名一般偏上,就有考大学的希望,但是考虑到以后就业,就必须考重点本科,然后再考研,就业才有希望。孙波接上说,我们邻居那孩子,大学毕业一年了,高不成,低不就,还在家里闲着。伯父就语重心长地说,郭国你可要好好学,咱们家还没出个名牌大学生呢。郭国心想,郭文郭武哪个也没考上大学,不照样找了好工作?就故意说,考不上研,难道就不了业?郭红刚要解释,伯父冷冰冰地说,去菜市场卖菜,倒不用研究生学历!郭国的脸情不自禁地涨红了。
  吃完饭,大家到客厅里喝茶。郭国想起姐姐说的话,心里不塌实,就起身说去学校看榜。伯父赞成,说早去熟悉熟悉情况。天天非要跟着。伯母不放心,说你妈妈一会儿就走。天天说,我在姥姥家住下。伯父摸摸天天的头说,跟你小舅去吧。伯母就嘱咐郭国路上小心点。
  下了楼,郭国要牵着天天的手,天天摆摆手,说不用。走了一会儿,天天站住,向郭国招招手,示意郭国蹲下。郭国刚蹲下,天天就把嘴凑到郭国的耳边,小声问,你是不是郭庄的小舅?郭国点点头,问他怎么知道郭庄。天天神秘地说,妈妈的老家是郭庄,大舅的老家是郭庄,你也是郭庄。郭国嘿嘿地笑了,他没想到天天如此聪明伶俐。就问天天想不想到郭庄去玩,山岭上有成片的酸枣,能飞几里地的蚂蚱,小河里有鱼虾鳖蟹。天天问,小河里有水吧?郭国说当然有了,没水怎么有鱼?天天垂头丧气地说,妈妈不让我玩水,爷爷家的鱼塘都不让我玩。郭国说,有小舅领着你,不怕。天天立刻又把嘴凑到郭国的耳边,神秘地说,我们不告诉妈妈。然后蹦蹦跳跳地走到前面去了。到了楼的拐角,郭国不禁想起遭受耻辱的一幕。他只记得那是个染着黄发的矮小少年,脸面倒没有看清楚。那个家伙打完他竟然没事一样大摇大摆地走了,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他想自己不是被巴掌抽懵了,而是被那家伙超然的态度搞懵了。他又一次想,难道是因为在青城,在市委家属院?我早晚要出这口恶气的!他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一脚把一粒小石子踢飞了。
  走到家属院门口,郭国又看见了老红,老红盯着他和天天,脸上浮上了一个捉摸不透的微笑。郭国冲老红一笑,领着天天小心翼翼地过了马路。一中门口人潮涌动,让郭国一时觉得是不是记错了报到的日期。天天见要进一中,停下不走了,说我们不是去郭庄吗?郭国蹲下身,摸着天天的后脑勺儿说,小舅明天开学,等放假或者星期的时候,小舅一定领你去。天天只好跟着进去了。
  郭国没想到会碰到于兰,他刚走到人头攒动的公开栏前,肩膀被人用力拍了一下,把他吓了一跳。他知道于兰一定是去她姨家了。于兰兴奋地说,我们又分在了一个班,三班。顺着于兰指的方向,郭国奋力挤了进去。红红的榜像火一样闪耀着,连上面的字也闪着光泽。前十名没有自己的名字,郭国不由得感到心里惶惶的,继续向下看,终于在于兰的后面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是二十九名,怕看错了,重新仔细看了一遍,又怀疑是不是有重名的,发现重名的都在后面做了标注。从人群里挤出来,郭国觉得手脚变得软绵绵的。按郭红的分析,自己是有希望考出去的,但要考重点本科,就很渺茫了,更不用说将来考研了。于兰看出郭国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就劝导说,你以为还在东关镇,市直及河东区一半的尖子都拔到这里了,排名自然就落后了。郭国的脸色还是显得很沉重。于兰又说,这排名不是一成不变的,关键是三年的学习,最后排名谁前谁后还不一定呢。这些道理郭国其实很明白,只是在初中一贯名列前茅,现在一时适应不了。他强装笑颜,接着于兰的话说,对,笑到最后才算笑。又同于兰聊假期里事,于兰看见郭国的脸色忽然变了,问天天呢?于兰问,谁是天天?郭国四处张望,说就是他领的那个小男孩儿。于兰恍然大悟,急忙跟在郭国后面四处找,终于在一个花坛边上找到了天天。天天指着花坛里的月季说,我知道,这是月季花。郭国一屁股坐在花坛的围墙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吓死我了。于兰指着郭国问天天,这个人你叫什么?天天说叫小舅。于兰又问,那你叫我什么?郭国说叫姐姐。于兰说不对,应该叫——还没说脸先涨红了,她四处望了一下,然后小声说——叫妗子。天天还是听到了,他愣了一下,说怎么搞的,我大舅还没妗子,怎么……?郭国立时臊红了脸,屁股刚离开围墙,于兰就格格笑着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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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兰是东关镇初中五朵校花之一,是同郭国关系最亲密的一个,郭国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都有些暧昧了。郭国在东关镇初中,是公认的帅哥,学习又好,再加上父亲在农村信用社工作,自然被捧到了巨星的地位,很讨女生爱慕,书包里经常塞入狂热女生的情书。郭国大多懒得理睬,惟独在于兰面前,郭国的孤傲清高就像一块冰放在了炽热的铁板上,瞬间变成一股气体跑掉了。于兰漂亮,大方,学习好,父母在镇医院工作,简直就是一位骄傲的公主。郭国主动追求,于兰迎风而上,两个人很快好得像热恋中的男女,成了同学们公认的一对。班主任见他俩的学习不但没受影响,反而形成了你追我赶的局面,就没有干涉。其实,在发生那件事之前,两个人好归好,彼此都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那件事,后来追根溯源,郭国觉得都怪李栋。那是初三上半学期的一个星期六,李栋从青城一中回来,约校篮球队的几个铁哥们一起打球。打完球,冲完澡,又凑钱一起吃了饭,少不了喝几瓶啤酒。从饭馆出来,已是黑影幢幢。李栋忽然问,你们看过黄碟吗?都笑而不答。李栋得意地说,没看过吧,我领你们去看,保证让你们过瘾。立即有几个要退出。李栋说,没事的,不是去录像厅,去食品厂宿舍。另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问,安全吗?李栋不耐烦地说,那是我村的一个哥们,他自己住一个单间。于是都跟在李栋后面,鬼鬼祟祟地去了食品厂。李栋敲开那人的宿舍,见里面坐着一个女的,就招手让那人出来,附在耳边嘟囔了几句。那人犹豫着说,我们正谈着。李栋理直气壮地说,你们出去谈,我们哥几个都来了。那人向李栋身后看了看,终于同意了,嘱咐李栋看一会儿就走,并把门锁上。那人同那女的刚走,他们立刻鱼贯而入。李栋轻车熟路地插上门,拉上窗帘,从床底下找出碟片,麻利地放进机子里,不一会儿,电视屏幕上就出现了一幅画面,好像是海边的一座别墅。似乎是先听到了一声痛苦的惊叫,才出现了一对赤身裸体的金发男女……李栋歪头挨个看看,都屏息静气,瞪着一双好奇的大眼,惊诧地盯着屏幕,有的忍不住开始吞咽口水。小心把眼珠子瞪出来,李栋说完,见都不理睬他,又说,瞧那两只奶子,哪像人的奶子,就是两只西瓜嘛。这次大家都笑了。郭国对李栋说,不用你讲解。大家又笑了。忽然,外边传来一阵响动,好像一个人跑过去了。除了李栋,大家都警觉地站了起来。郭国说,你那哥们,会不会报警啊?李栋说,这是他的宿舍,他敢?大家忽然感到被危险包围了,可都不愿先走,一时面面相觑。又传来一阵响动。这次李栋好像害怕了,他一关上VCD,其他人夺门而逃。到了大街上,都又觉得后悔,但房门已被李栋锁上了。郭国回到农村信用社,那里父亲要了一间宿舍,其实晚上大多时间都是郭国一个人住。郭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满脑子是那对狗男女欢爱的身影,特别是那女人欲死欲仙的呻吟,像猫爪子一样在他身上挠来挠去。郭国只听得灵魂深处一声呐喊:我受不了了!然后穿衣下床,走了出去。当他转到医院的家属院的时候,他才明白自己想干什么。于兰家的灯还亮着,从窗户传出电视的声音。他学了两声布谷鸟叫,然后跑到一处黑影里躲着。于兰很快就出来了,四处张望。郭国从黑影里走出来,朝于兰招招手,于兰小跑过来,问他什么事。郭国挠挠头,说去农村信用社,有好东西看。于兰跟着走了两步,又停下了,说现在太晚了,明天再看吧。郭国不死心,说出去走走吧,有重要的事说。于兰警觉地说,在这里说吧。郭国表现出生气的样子,气鼓鼓地说,我还把你吃了!于兰只好跟着走出去。郭国似乎领着于兰尽往黑影里走,走着走着,郭国的手就像钳子一样握住了于兰的手,他感觉到于兰的手仿佛过电一样抖动了一下,然后用力向外抽,但是徒劳无功。于兰有些害怕了,惊恐地喊,郭国,郭国,你到底怎么了?郭国默不作声,将于兰拽到一棵冬青后面,强行把于兰顶到墙壁上。于兰躲着郭国的嘴巴,急得快要哭了,忽然听见郭国啊了一声,慢慢松开了她,她乘机跑了。郭国摸了一把裆下,粘乎乎的,他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撒开双腿,向宿舍跑去。
  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有意躲着对方,互不说话。后来,郭国收到了于兰的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一个小孩头,满脸是疙瘩,旁边写着:都是青春惹的祸,让郭国忍俊不禁,再后来,于兰主动同郭国说话,两个人又相好如初,只是郭国再也不敢对于兰动手动脚。

 3

  今年青城一中新生报到,第一道手续是交纳助学金。前二十名免交,再往后划分三个档,分别交纳五千元、七千元、九千元。学校收助学金的理由,高中不属于义务教育,学校校舍改造等资金长期不足,收钱是为了学校发展,为了学生教育。消息在社会上公开之后,反响强烈。郭国的父亲同大多数家长一样,刚开始想不通,同几个家长沟通后,不由得感慨万千:“市场经济,政策允许,社会发展得有些过头了,有多少穷孩子上不起学呦。”郭国属于第二档,其实他在接到通知书后就应该知道考得有多糟,但他听说还有交九千元的,就没有质疑自己的成绩。郭国的助学金,早通过邮局电汇到学校。办完手续,他又帮于兰安排宿舍。尽管有很多像他这样本该住校而放弃住校的,但还是有不少学生没有宿舍住,他们都是成绩差的,在通知书里就被告知自找宿舍。
  校园里人来人往,像集市一样热闹。郭国从女生宿舍里出来,一边同认识的同学打招呼,上了教学楼,找到一年级三班,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学生,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木然发呆,见郭国进来,都转过头来审视,不一会儿又各忙各的了。郭国发现都不认识,就远远地找了一个座位坐下,这时他才看见黑板上写着一行字:办完手续的同学,请下午来教室集合。他正犹豫着走不走,一个瘦削的男生微笑着走过来坐在他身边,自我介绍说,我叫张斌,二中来的。郭国也介绍了自己,两个人就试探着交谈起来。忽然大家几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唰地转向教室门口,交谈声也随着戛然而止。一个穿橙色连衣裙的苗条女生轻盈地闪进来,径直找了一个座位坐下,就低头翻弄书包,好像别人都与他无关似的。郭国盯着她的侧影,一时忘记了同张斌交谈。虽然没有看仔细,郭国觉得那个女生就像一道火苗,将自己灼伤了。张斌拍了一下他的胳臂,他才醒过神来,见张斌正不怀好意地冲他笑。又迷倒一个,张斌安慰他说,你的反应是正常的。郭国不好意思地笑了。张斌忽然大声喊,孙小婷!那个女生猛地回过头,脸上迷茫的神情瞬间消失,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字典!喊完后她就站起来,向张斌这边走来。郭国的目光就像噬血的水蛭,紧紧地吸附在孙小婷身上。孙小婷体态婀娜,皮肤白皙,弯弯细细的柳叶眉下面一双丹凤眼水灵灵的,仿佛两汪春波荡漾,小巧高挺的鼻子恰如其分地镶嵌在瓜子脸中央,清晰的唇线仿佛经艺术大师精心雕琢,两片红唇之间隐着一道洁白,走到面前,一股好闻的气味扑面而来,郭国记得于兰身上也有这种气味,只不过没有这么浓烈。孙小婷问,人怎么这么少啊?张斌指指黑板,孙小婷才看见那行字。那我回家了,说完她冲张斌和郭国莞尔一笑,转身去拎起书包,旁若无人地飞走了。张斌问,怎么样?这可是我们二中的校花,有人都为她动了刀子。郭国怔怔地盯着门口,想起她刚才喊的那句话,问字典是怎么回事。张斌骄傲地说,是爱称,急忙岔开话题。
  张斌字典的绰号是男同学给起的,后来越叫越响,女生都跟着叫了。张斌的同学有一天忽然发现,张斌对漂亮女生的情况特别了解,比如说女生的年龄、家庭住址、亲属关系,他能像户籍管理员一样娓娓道来,同学们开始以为他信口雌黄,一调查,竟然相差无几,甚至于社会上的一些漂亮女孩,他也能说个八九不离十,不由得肃然起敬。一个说,你那脑子,简直就是一部字典嘛。于是都恭维地喊他字典,他不承认也由不得他了。在郭国的追问下,他津津有味地说起两个男生为孙小婷动刀子的事。

 初三毕业前夕,同学们之间互相索要照片,赠送纪念品,搅得心里酸酸的,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悲壮气概。马龙和李力是追求孙小婷最露骨的两个,特别是马龙,同学们都觉得他走火入魔了。马龙找到李力,让他明确表态退出,不然就要跟他进行一场决斗。马龙比李力粗壮,李力一听决斗,心里就胆怯了,嘴上却不服软,说谁怕谁啊。马龙拉着李力找到孙小婷,一起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马龙含情脉脉地对孙小婷说,你不用害怕,我们要进行决斗,接着从腰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如果孙小婷不站在旁边,李力早落荒而逃了,他僵立在那儿,只觉得一股凉气嗖地从脚底窜到后脑勺。马龙大喊,准备好了吗?来吧!李力忽然说,你敢砍下你的手指吗?你要敢,你就赢了!孙小婷第一次看见马龙脸上浮上了迷茫的神情,只不过像蜻蜓点水一样瞬间即逝,紧接着他哈哈大笑。马龙的笑声一阵接一阵,像波浪一波一波地扑打过来,让人心里发毛。你以为我不敢吗?马龙走近李力说,我要慢慢割给你看。他又看了孙小婷一眼,才慢慢举起左手,只留中指孤立地伸在空中,然后将水果刀架在中指上,只拉动了一下,他就后悔了。一缕细细的痛感嗖地传遍全身,使他的右手情不自禁地僵住了。他没有看李力,就知道那小子已经幸灾乐祸地笑了。他咬着牙,又拉动了一下,血立即涌出来,顺着手背淌下去。马龙!不要!孙小婷惊恐地喊着,冲了上来。马龙的脸色已经变白了,他没有理睬孙小婷,又拉动了一下。马龙!我求求你了!孙小婷急得哭了,冲上去夺水果刀。李力乘机跑了。回来呀,你个懦夫!马龙喊着,将水果刀用力投掷出去,水果刀在快要到达李力屁股的时候跌了下去,被李力的脚后跟踢到一边,李力回头看了一眼,跑得更快了。
  郭国很为马龙惋惜,第一刀用力轻了,才导致了他的失败。如果换了自己,他会抡圆了胳膊,一刀解决问题,让孙小婷立即扑倒在他怀里。他不时长嘘短叹,直至下午上课,才从那场决斗中走出来。
  一个身材细长的男青年刚走进教室,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郭国记得上午报到的时候见过他。他环视了一遍学生,然后走上讲台,从腋下拿出讲义夹,在讲桌上打开,然后双臂支在讲桌上,默默地看着下面。郭国猜想他就是班主任,果然,他清了清嗓子,自我介绍说,我叫滕远,是你们的班主任,欢迎大家来到一中。不知谁先拍了一下巴掌,掌声轰然响起。滕远就像新媳妇见公婆一样涨红了脸,嘴巴一张一张的,看得出,他还想再讲下去,却憋出了一句:开始点名。他每喊完一个名字,就一直看着这个同学站起来喊到,然后再坐下去。点完名,又让同学们到走廊里按高矮站成两排,重新排座。接下来发课本。最后滕远说,明天正式开课,明天下午第四节我们开班会,竞选班委,班委设班长一人,学习委员、宣传委员、文艺委员、体育委员、卫生委员、劳动委员、生活委员各一人,有意竞选的同学请做好准备,竞选报告要形成书面材料,明天上午下课前送给我一份。说到这里,滕远微微笑了一下,脉脉含情地望着大家,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讲,最终却是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道:同学们有什么困难,请到办公室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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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滕远生性腼腆,却狂热地想当一名人民教师,所以在他选择报考师范大学的时候,同学们都以为他一时头脑发热。在毕业进入青城职业中专任教之前,他从没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过。实际上,在执教的当初,他还踌躇满志,可不到一个月,他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竟想跳槽了。毕业后选择进职业中专,是觉得职业中专没有升学压力,却没想到职业中专的校风糟糕透顶。领导碌碌无为,老师跟着瞎混,学生不学无术,拉帮结派,打架斗殴,比吃攀穿,谈情说爱,社会上的不良风气像乱草一样疯长。有一天,他骑着自行车从外面回来,走到学校门口外面时想买包烟,就把自行车支好,去了对面的小商店,回来发现自行车的气门嘴被拔了。旁边站着几个男生,正幸灾乐祸地谈笑。他走过去,质问是不是他们拔的。结果争执起来,一个额前染着一撮黄毛的男生竟迎面一拳,把他的鼻子打出血来,然后都若无其事大摇大摆地散开了。他认得那几个男生,委屈地找校长反映情况。校长说知道了,就不再理他,让他的心唰地凉透了。刚开始他怀疑牵扯到别的原因,直至有一次他看见一群男生当面喊着校长的名字羞辱,校长却装作没听见,铁青着脸匆匆走开,他才意识到校风已经恶劣到什么程度。
  滕远就去找一位要好的老师谈心,袒露了自己的想法。这位老师是自己的同乡,同父亲很熟,在学校里时对自己很照顾,后来官运亨通,干上了市教委副主任。后来滕远幡然醒悟,自己当初执意报考师范,是受了这位老师的潜移默化。他批评了滕远的想法,说国家培养你不容易,你怎么能跳槽呢!滕远说再不离开职业中专,自己的精神就要垮了。老师岔开话题,问起他父亲的那些收藏。滕远对收藏毫无兴趣,所以对父亲的收藏不很了解,只记得见过一两件,灰头土脸的,在他眼里一文不值。父亲因病去世后,那些收藏就像一缕腾起的尘埃随风而逝,从他的脑海里彻底抹掉了。现在老师问起来,他才记起大约都被母亲卖掉了。
  “卖掉了?”滕远看见老师一听说卖掉了,脸色骤变,“卖给谁了?”
  “听我母亲说,都卖给下乡收古董的贩子了。我读大学时用钱,母亲就找出来卖了。”
  老师笑了笑,然后端起茶杯,默默地品尝。
  滕远知道老师酷爱收藏,父亲的收藏同老师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老师的藏室滕远进去观赏过,琳琅满目,哪一件藏品似乎都比父亲的收藏值钱。母亲把父亲的收藏卖了,只是勉强供应自己读完大学,所以滕远搞不明白把那么多灰头土脸的东西供奉在一间屋里,到底有什么用处。
  “可惜了。”老师放下茶杯,笑容僵在脸上,一副失落的样子。
  滕远努力了一段时间,想调市委机关,一直未能如愿,急得嘴上跳起了燎泡,消了一层,又起一层。母亲就劝他,不想在职业中专,调到别的学校也行啊。滕远想想也是,都是职业中专伤透了自己的心,让他对教师职业产生了这么大的隔阂。正巧老师从教委调到青城一中担任校长,滕远就买了两瓶好酒,提着去了老师家。不料老师没有答应,说他刚调过去,不方便马上调人,等以后再说。并坚持让滕远把酒提了回去。滕远耷拉着头回去,觉得这世界一下子变得暗淡无光,真想一死了之。母亲看出儿子碰了壁,劝儿子想开些,再等机会。滕远忽然想起父亲的收藏,不经意地问,父亲的收藏都卖了吗?母亲说,不都卖了供你上了学。顿了一会儿,又说好像还有一块,觉得不值钱,就没有拿出来卖。滕远就帮母亲翻箱倒柜地找出来,一看就泄了气,是一块印章模样的脏兮兮的青铜,一头是圆的,一头是方的,上面刻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他想要是换了自己,早把它扔了,还把它放在柜子里占地方,又一想,自己对收藏不懂行,也许老师会喜欢。于是又找了个机会,给老师送了去。老师端详了半天,喜形于色,说先替他保管着。滕远见老师高兴,没有提调动的事,就告辞了。忐忑不安地等了几天,调令就到了。
  刚调过去三个月,老师就让他担任班主任,滕远是没有一点思想准备的。欣喜之余,滕远觉得支配自己当初报考师范大学的热情又像泉水一样咕嘟嘟冒上来,他挥舞着拳头,在心里默默地喊:实现你理想的时候到了!想起自己的高中生活,整天沉浸在题海之中,做那些没完没了的讲义,应付一场场别出心裁的考试,只为了高考题名,哪有什么欢乐,哪有什么美好的记忆!现在虽然提倡素质教育,他却发现只是停留在口头上,至少青城的学校还保持着以前的教育模式。他总觉得,分数固然重要,但学生的成长更重要。现在既然获得了一个施展抱负的舞台,他决定应该不遗余力地把自己心仪的一些教学方法和管理模式贯彻到教学和管理中去。竞选班委就是首当其冲的一环。
  第四节上课的电铃还没有鸣响,滕远就夹着讲义夹站在了教室门口,还在外面玩耍的学生看见他,立即匆匆跑进教室。等同学们坐定,他并没有马上讲话,而是低着头调整自己的情绪,所以等他抬起头来时,脸上凝聚着冷峻的神色,一些嬉皮笑脸的同学立即正襟危坐。
  “现在开始开班会,”滕远将讲义夹打开,“从同学们报上来的材料看,同学们对这次竞选班委,不够积极,因为有的班委,竟没有同学参加竞选。这说明同学们对这次竞选认识不够,是不是有的同学还认为是走过场?我可以郑重地告诉你们,竞选结果不是由我决定,而是由你们决定。我为参加竞选的同学分类制作了选票,每一类的同学竞选演讲完毕,由同学们无记名投票,得票多者当选。经过一段时间的运行,如果同学们觉得这个班委言行不一,不胜任,再重新竞选。”
  于是按照程序,先从各个班委开始竞选。竞选到文艺委员时,出现了停顿,因为竞选人空缺。滕远提议,他根据同学个人资料,提名几个候选人,再投票表决。同学们一致同意。
  “有一个同学,中考成绩在我们班排名二十,在二中时连任文艺委员,曾获得全市中学生舞蹈比赛第一名,全市中学生歌咏比赛银奖,市春节晚会优秀节目奖。请这位同学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
  沉寂了一会儿,孙小婷犹豫着站起来。
  滕远在黑板上写下孙小婷三个字,转身盯着孙小婷问:“请你谈谈不竞选的原因。”
  孙小婷红着脸说:“我觉得自己不行。”
  “你倒挺谦虚的,请坐下。下面我继续提名……”
  下一个刚被念到名字,立即站起来说:“我选孙小婷。”
  同学们立即鼓起掌来。
  滕远笑着说:“看见了吗?民心所向,不是我为难你。”
  接下来开始竞选班长。郭国的心开始狂跳起来,仿佛渐渐密集的鼓点,脸也像着了火一样嗖嗖地燃烧起来。他一听说要竞选班委,就决定竞选班长。班长荣获省级荣誉的机会大一些,而如果以后评上省级优秀班干部或者三好学生,高考是要加分的,再是,初中干过一年班长和两年团支部书记,使他渐渐有了权力欲,最大的因素是因为孙小婷,如果当上班长,就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接近孙小婷,孙小婷也会对自己刮目相看,他们之间就会发生点什么关系,那该是多么美好和幸福的事情啊。第一个上台演讲的是高明。郭国刚开始还为自己没第一个上台而沾沾自喜,可听了一会儿,他的热情和信心就像被拔掉气门嘴的轮胎里的气体哧哧地跑掉了。高明的口才,尤其是获得的那些荣誉,简直是他想所未想的。他预感到自己肯定被淘汰出局。轮到他上台演讲的时候,他还是鼓足勇气走上台,他没有按照自己事先设计的那样演讲,照本宣科草草读完,就灰溜溜地下了台。他把头埋在胸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当高明当选的掌声骤然响起的时候,郭国抬起头,一起热烈地鼓掌,心中却泛起了沉重的失落感,他觉得自己在东关镇初中的时候,是屹立在海面上的一座小岛,现在就像一块扔进海里的石头,转眼就沉下去,没了踪影。

 第二章

  5

  老红第一次发现李栋在家属院门口徘徊,虽然这时李栋还没有把头发染成黄色,像老红形容得仿佛顶着一摊屎,他还是把李栋当作了前来踩点的小偷。李栋头发乱糟糟的,容颜憔悴,怎么看都不像好人。李栋是在下午第四节课的时候来到家属院门口的,他一会儿向家属院里瞅瞅,一会儿望望一中的大门,直至一中放学了,还没有离开的意思。老红忍不住了,走出来问他干什么,发现这个少年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懒得理睬。老红问到第四遍的时候,恼怒得脸都变黑了,李栋才白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在等人。”
  李栋已经辍学两个多月了,也就是一年级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悄悄地离开了一中。班主任开始竭力挽留他,见他去意已决,只好作罢。家境贫困是李栋辍学的主要理由。李栋的家在农村,周围是贫瘠的山岭,水源缺乏,天持续干旱的时候,人畜饮水都成问题,眼巴巴地看着果木和庄稼的叶子渐渐萎黄,最后卷起来,随风飘落。像大多数村民一样,李栋的祖祖辈辈靠侍弄土地为生,年年去刨山岭薄地,年年穷得入不敷出。小时候,李栋跟在大人的后面上山爬岭,还觉得很好玩。他记得自己在一篇作文里写道:我爱我的家乡,因为山岭上有红红的酸枣,美丽的小鸟,我爱我的父亲,因为父亲总是天不亮就扛着农具上坡,去播种希望,收获明天。懂事后,李栋发现父亲即使面对满囤粮食,也笑不出来,小妹上学后,父亲脸色更沉重了。他问父亲,才知道那些粮食根本卖不了几个钱,除去化肥、农药、种子,几乎要倒贴,人的劳动力从未计入成本核算过,也就是说,人们的辛勤劳作是义务劳动。有时候,李栋从学校回来,看到在山岭上躬身劳作的父母,仿佛地里有金子,非要刨出来不可,觉得滑稽可笑。村里的青年结伙去城市打工的时候,父亲也跃跃欲试。母亲忧伤地看着父亲说,你出去能干啥?不要这个家了?父亲没有走出去,却不死心,向那些逢年过节回来的青年打听在外面干什么。父亲忽发奇想,逢年过节打工的回来了,外面不正缺少人手吗?于是不顾母亲的劝阻,从小年开始走出去,过了元宵节再回来。李栋记得父亲是在他初一那年开始出去打工的,每次回来揣着几百元,母亲激动得双眼里噙着泪花,给父亲泡茶,烫酒。问父亲在外面的情况,父亲总是笑眯眯地说,挺好,挺好。今年父亲从外面回来,一双脚冻伤了,一瘸一拐的。小妹抱着父亲的双腿失声痛苦。母亲说,大正月里哭啥,还不是为了你们两个?再不好好学习,看你们对得起谁!李栋没有哭,他一个人爬上山岭,漫无目的地走。他就是这时产生辍学念头的。他想替父亲出去打工,挣钱补贴家里,供应小妹上学,小妹比自己聪明,会比自己有出息的。回到家,他对父母说不想上了,愿意出去打工,没想到父亲立时火冒三丈。
  “你想蹲在这个穷山沟,像我一样?”父亲扬手给儿子一巴掌,“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李栋没有哭,甚至没有去捂火辣辣的脸颊。
  “你以为现在上学还像以前那样?即使我考上大学,你们也供应不起我。晚不上不如早不上。”
  母亲插话说:“再去借借。”
  “找谁借?亲戚借遍了,邻居借怕了,你们还没看出来?”
  “那也不行,不管怎样你都要好好上。”父亲叹口气,“别像我呀。”
  李栋辍学打工的想法像一粒种子播在了心田,经过春天的孕育,渐渐发出了嫩芽。有一天,他忽然获知,世界首富比尔•盖茨大学没毕业就开始创业了。这条消息就像肥料一样催得那棵嫩芽茁壮成长。李栋整天琢磨怎样打工挣钱,学习成绩一落千丈。班主任第一次找他谈话的时候,他没敢吐露实情,因为这时他还没确定辍学后干什么。自己经商,没资金,给人打工,干什么好呢?有一星期天,他去车站坐车,发现了一张招工启事,青城机械厂招收车工20名、钳工10名、磨工10 名、铣工10名,有意者请于X月X日到厂劳资科报名面试,过期不候。他记得青城机械厂好像是市里的明星企业,那两年电视报纸上经常宣传厂的事迹。虽然启事写得不很清楚,他决定去报名,顺便问清楚。
  李栋赶到青城机械厂的时候,劳资科里坐着几个青年男女,大约是来报名的。他怯生生地挨着坐下,一个男人就从办公桌后面向他招手,问他是不是来报名的。他点点头,急忙走过去。那人开始像查户口似的问这问那,他就虚虚实实地回答,特别问他年龄时,他毫不脸红地回答,二十。那人递给他一张表,让他自己填,并说下次报到的时候,要带三千元风险金。他一怔,问什么是风险金。那人说,就相当于押金。工厂辛辛苦苦培养你们成材,你们不为工厂出力,拔腿走了,那怎么行?三年以后如果离开工厂,风险金如数退还。他似乎明白了,就问工资待遇。那人说,学徒期间每月400元,出徒后实行计件工资,如果好好干,每月千儿八百不成问题。他还想再问别的,那人不耐烦地说,如果想干,下星期带资入厂报到,并把招工表填好捎来。然后就不理他,向那坐着的几个青年喊,下一个。一个女青年应声站起来。他只好尴尬地退出去,在刚跨出门口的一刹那,他听见一个女声说,傻冒!
  坐车回到东关镇,李栋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去了镇上的姑父家。一路上,他反复思量,决定先去青城机械厂打工,三年以后再作打算。姑父是个杀猪的,从他记事起,姑父家的大门口就摆着一个肉案。后来政府禁止个人屠宰,姑父家门口的肉案却一直摆着,姑父去肉联厂领检疫过的猪卖,偶尔偷着宰杀。姑父是李栋所有亲戚里最富的一个,自己的学费大多是借姑父的。这次一提借钱,姑父就说,你高一的学杂费不都交齐了嘛,高二开学还早着呢。李栋就把早编好的谎言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倾倒出来,他说,这三千元是助学金,高二要成立重点班,入选上的必须交纳助学金。你们都知道了,今年的新生交助学金,最多的交九千呢。姑在一旁插话,你选上了?李栋点头称是。姑又问,是不是进了重点班,考大学就稳了?这次李栋的脸红了,他小声说,差不多吧。姑父挠挠头说,也不能光我拿吧。李栋急忙说,你借我一千,别的我上舅和姨家借。姑父就笑了,说你问问你姑有钱没?姑说家里没现钱。李栋让姑准备好,明天回校时过来取。然后推着姑父的自行车走出去,在大门口,没忘记割块肉捎着。姑父说,别乱割,我来割。李栋说,算了吧,你光给割脂。话音刚落,一块瘦肉就下来了。李栋把肉装进方便袋,蹬上自行车就走了。又去了舅家和姨家,死缠赖磨凑了一千。剩下的一千,李栋一时找不到借的地方,骑着自行车快到村子了,忽然想起镇食品厂的哥们,急忙掉头返回去。正巧那人下班回到宿舍,一见李栋提着块肉走进来,以为李栋又来看黄碟,就笑着说,再看怕你控制不住。李栋说,今天专门来看你。那人看了看肉,说,又是你姑家的吧,快煮上,咱们蘸盐吃。肉煮熟的时候,那人又去食堂买了菜和馒头,最后从床底摸出一瓶白酒来。李栋没有拒绝,喝一口酒,就把借钱的事说了。那人把刚夹起的一块肉又放回去,问他借钱干什么。李栋没有隐瞒,并要那人保密。那人推辞说,我快要结婚了。李栋不高兴了,揶揄地说,你多大了就结婚,看把你吓的!等你结婚的时候,我一分钱少不了你。那人不情愿地答应了。
  李栋下星期一就赶去青城机械厂报了到,安排好宿舍后,他才回一中找班主任说明,不管多好的同学一个也没有告诉,他怕传到父亲耳朵里。李栋被分到一车间钳工班,跟一个老师傅学徒。师傅姓鲁,一张脸总是冷冰冰的,寡言少语,仿佛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过了两天,鲁师傅突然问他,你不知道机械厂快垮了?李栋一惊,反问道,机械厂不是市明星企业吗?鲁师傅不屑地说,那都是吹出来的。工资拖了三个月了,有技术的工人都被聘走了,现在工厂的老本都亏进去了,工厂破产是早天晚天的事。李栋似乎还不相信,问鲁师傅怎么不走。鲁师傅叹口气说,我是对工厂有感情啊。干不几年就退休了,不愿同厂里闹僵了。要是年轻十岁,我早走了。李栋着急地问,那可怎么办啊?鲁师傅冷笑着说,上船容易下船难,慢慢熬呗。李栋又问,我那风险金,还能要出来吗?鲁师傅鄙夷地说,这次招工的目的,一是确实需要人,二是收两个钱解决燃眉之急,现在厂里喝酒应酬的钱都没了。听说这次一共招了不到二十个人,你小子也不打听打听!李栋只觉得脑袋仿佛被木棒猛击了一下,嗡地一声响,身子软软地坐下去。鲁师傅一把将他提起来。可劳资科那人说,三年以后离开,风险金如数退还呢。李栋一边说着,脸上浮上了谄媚的微笑,仿佛鲁师傅会把风险金还给他似的。鲁师傅拍拍他的肩膀说,别抱幻想了,风险金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有干了十年的,这次走都没要回来。李栋脸上的微笑立时僵住了,他转过身去,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
  连续几天,李栋像失魂落魄似的,干活心不在焉,一到休息时间就去办公楼前转来转去。终于有一天,他鼓足勇气,上劳资科找到那个接待他的人,说自己不想干了,要求退还风险金。那人问为什么。他撒谎说父亲病重,需要钱治病。那人立即笑了,问他是不是听说了什么,谁同他说的。他差一点交待出鲁师傅,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那人见他口咬得紧,就不冷不热地说,你刚来,情况不熟悉,别听别有用心的人胡说八道。好好干,三年以后确实想走,风险金一分钱少不了你的。他半信半疑地回去了。一个月转眼过去了,却没有发工资的迹象。他又去劳资科找到那个人,问怎么不发工资。那人说,又不是只你一个没发,都没发,你急什么?现在工厂遇到点困难,等度过难关,工资一起给补上,一分钱少不了你的。要有大局意识,要有奉献意识,没有大家哪有小家?年纪轻轻别钻进钱眼儿里去。他觉得大脑像海水涨潮一样涨满了,糊里糊涂地下了楼。又坚持了一个月,还没有发工资的迹象。这次他没有再上楼,他把鲁师傅叫到一边,叫了一声师傅,眼泪就下来了。鲁师傅急忙说,别哭别哭,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掏出手绢擦干泪水,把自己辍学借钱打工的事说了。鲁师傅半天没说出话来。
  “师傅,你说我该怎么办啊?要不回风险金,我怎么还钱哪?”
  “有一条路子,不知你关系怎么样。现在官官相护,官大半级压死人。如果有为官的关系,越大越好,让他们出面要,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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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看见李栋,郭国忽然强烈地感到自己太不够朋友了。暑假里,他和几个同学去李栋的村子找李栋,在村口碰见李栋的小妹李苹,得知李栋没回来,他给家里写了封信,称利用暑假在青城打工。郭国当时想,这小子还挺能的。在来青城的客车上,郭国还想,开学后第一件事就去看望李栋。可现在开学快一周了,竟把李栋忘得无影无踪。后来郭国想,都怨孙小婷。他一看见孙小婷,立即被迷得神魂颠倒,满脑海是孙小婷美丽的身影。这一次,当等候在市委家属院门口的李栋像一个幽灵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还沉浸在对孙小婷的思念之中,直至李栋用手指一戳他的肚子,他才回到现实中来。紧接着,他后退一步,兴奋得大喊一声:
  “老行!”
  老行是李栋的绰号。在同学们眼里,李栋是个极随和的人,从没有发过脾气,有事求他,他总是笑眯眯地点头说“行行行”,从没有当面拒绝过别人。有一次,校篮球队练完球,都躺在不远的沙坑里休息。郭国冷不丁问,李栋,你当我儿子吧?李栋连连点头说,行行行。大家哄然大笑,李栋才回过味来,他也跟着笑起来。从此大家在非正式场合都喊他老行,见他一点儿也不恼,索性无所顾忌地喊起来。老行的名声叫响之后,大家都发觉李栋答应的事也不能过分依赖,有些事他当面答应了,但不一会儿就忘了,甚至半路开了小差。郭国倒觉得老行是值得百分之百信任的,因为他对李栋提出的要求,李栋不但当时口头答应,而且心甘情愿地做到底。他俩像亲兄弟一样配合默契,从没有红过脸。虽然不在同一年级,郭国一直把李栋看作最好的朋友。
  李栋还像以前那样笑眯眯的,只是比以前消瘦了许多,郭国还以为他打工累的。郭国说,老行,打工发了财,今晚你请客吧?李栋连说行行行。郭国说先告诉伯母一声,就去保卫处打电话。打完电话,老红问那个少年是谁。
  “我同学呀,”郭国强调说,“他也是一中的。”
  老红满腹狐疑地望着两个少年搂肩搭背向附近的快餐店走去,他们亲密无间的姿态给老红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在案发之后,当人们争论另一个少年是学生还是社会青年时,老红以不容辩驳的口气说:
  “他们是同学,都是一中的,只不过另一个辍学了。”
  进了一家快餐店,找了一张位于墙角的桌子坐下,李栋笑眯眯地说,我没钱了,你请我吧。郭国以为李栋开玩笑,见李栋又说,就要两碗肉丝面吧,不由得信了。这时李栋虽然还是笑眯眯的,但也明显流露出淡淡的忧伤。郭国想起这些日子他忘记了找李栋,可李栋竟然也没找他,李栋就像一滴水,在秋日骄阳的照射下从校园里蒸发掉了,就预感到李栋可能出事了。郭国直言不讳地问起来,李栋就把他辍学借钱打工的事说了,说到风险金可能要不回来时,李栋的眼圈红了,眼睛也变得亮晶晶的。郭国也不知如何是好。李栋就把鲁师傅的意思说了。郭国立即猜出李栋找他的意图,还没等李栋提出来,就学着李栋的口气说,行行行,我找伯父说说。
  分手后,郭国一看还不到上晚自习的时间,决定先回伯父家,向伯父说说李栋的事。刚走到伯父的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后面跟过来,在楼梯口刹住,司机敞开车厢,搬下两箱东西来。郭国想,又是不知给哪位官送礼的,愤愤地朝地下啐一口唾沫,不慌不忙地上楼。在这大院里住了几天,郭国对送礼有了更加形象的认识,以前他以为送礼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谁知光天化日之下堂而皇之!就拿伯父家来说吧,他回来吃饭的时候经常碰见来送礼的,有的放下东西就走,有的到客厅里去坐一会儿,有的还被伯父领进书房。他发现伯父一家好像根本不在乎似的,尤其是郭武,说现在送到家里的,根本不算送礼,真正的送礼都是在办公室、酒店包间里进行的。郭国走到伯父家门口停住,按响门铃,后面送礼的也跟上来了。伯母敞开门,笑吟吟地说,是小王呀。郭国一愣,身后搬着箱子的青年急忙从他身边走进去。姨,郭国听那小王说,我们王经理一点儿意思,让我给送过来。伯母热情地说,你们王经理真是太客气了,来小王,坐下喝杯茶。小王说回去还有事,放下箱子就告辞了。看着伯母兴高采烈的样子,郭国想如果小王不拿东西,伯母就不会如此热情了,因为他曾看见空手拜访者,即使在客厅里坐下了,如果不是伯父喊沏茶,伯母就懒得理睬。
  把东西放好,伯母才问郭国怎么又回来了。郭国说自己吃过了,问伯父回来没有。伯母说没回来,不知去哪里喝酒了。又问找伯父干什么,郭国想了想,说没什么,就上晚自习去了。下课后回来,是郭武敞的门,郭武正在看足球比赛。郭国见伯父的卧室和书房都黑着灯,问伯父是不是还没回来。郭武说喝醉了,早休息了,就不再理他。郭国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电视,就回自己的房间了。因为伯父给他立下了规矩,晚自习回来不准看电视。第二天清晨,郭国早早起床洗漱完毕,但没有急着去学校,他把房门敞开一道缝,安静地坐在床上,倾听着外面的动静。伯父有早起锻炼身体的习惯,有时比郭国起得还早,毫不客气地把郭国从睡梦中敲醒,有时起得晚一些,郭国洗漱完毕去上学了,伯父的卧室还没有动静,大多是头一晚上喝醉酒的缘故。等了一会儿,郭国一看表,再不走,就要耽误早自习了,急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和李栋约好,今下午下班后在家属院门口碰头,如果现在不和伯父谈,可能一天不见伯父的人影。外面房间的门终于开了,郭国急不可待地走出去,他看见睡眼惺忪的伯父吃了一惊,问他怎么还没走。郭国鼓足勇气,说有件事要讲。伯父一愣,问什么事。郭国觉得这件事应该坐在客厅或者书房里谈,伯父却拿出要进洗刷间的架势,就吞吞吐吐的,半天没说出什么事。伯父不耐烦了,训斥道,有话就说,怎么像个娘们儿。郭国就把李栋的事说了,请他帮忙把风险金要出来。郭国看见伯父的脸色骤然变了,瞪了他一眼,转身走进洗刷间。郭国一下子懵了,他怔怔地站在那里,心想,伯父难道没听明白?等伯父走出来,郭国跟在屁股后面说,那是我最好的一个同学,他也是东关镇的呢。伯父冷冷地说,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也不认识机械厂的厂长,你让他找别人吧。郭国还想再说什么,伯父回头一瞪眼,问,今天不上学了?郭国只好灰溜溜地上学去了。
  一整天,郭国都无精打采的。他觉得自尊心被伯父伤害了,伯父一向严厉,这一次最不近人情。伯父严词拒绝,是谦虚?那也应该去要要看看嘛。还是根本瞧不起李栋?已经告诉他是最好的同学了嘛。难道非得点明李栋的事就是自己的事,甚至比自己的事更重要,伯父才会重视?郭国被自己的追问搞得晕头转向,怎么也猜不透伯父心里到底想什么。下午见到李栋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灵光一闪,一个想法从脑海里蹦出来,让他目瞪口呆。
  “难道,我们还要给他送礼?”
  李栋一听,就知道郭国的伯父没有答应,原本轻松了的心情立刻又沉重了。
  “送礼?那买什么礼品好?”
  李栋一说完,郭国竟觉得非送礼不可了。伯父啊伯父,郭国悻悻地想,侄子求你,你也不放过呀。简直成了大腐败分子了嘛。两个人商量了半天,决定买两瓶好酒。开始的时候,郭国还想从伯父家偷两瓶出来,再给他送回去。可是又不知伯父的好酒藏在哪里了。自从他住进储藏室,他发现原来堆放在门后的礼品渐渐被转移了。
  两个人去了附近的一家礼品店,选购了两瓶五粮液。郭国来时从家里捎了六百元零花钱,花了还不到五十,先给李栋垫上了。两个人又去那家快餐店吃了碗肉丝面,才一起走进家属院。伯父没有回来,伯母和两个堂兄正在吃饭。伯母见李栋笑眯眯地跟在郭国后面,手里提着两瓶酒,不由得一愣。郭国说,这是我同学,也是东关镇的,过来坐坐。伯母盯着那酒,大约认出了酒的牌子,笑容立即绽放在脸上,连忙请屋里坐。刚坐定,李栋见要给泡茶,急忙欠起屁股说,伯母,我不喝茶。郭国也说,他不喝茶的,站起来领着李栋进了自己的房间。坐了一会儿,两个人蹑手蹑脚地出来,刚打开防盗门,就听见郭文喊,郭国,你过来。郭国一使颜色,李栋急忙出去了。郭国一走进客厅,郭文就问,你那同学家里干什么的,买这么好的酒?你让他提回去。郭国心想,又不是送给你的,你臭摆什么!就说,这是人家的一片心意,送给我伯父的。径自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下了晚自习,郭国一路上想象着伯父看到那两瓶酒后的反应,伯父一定很高兴,甚至骂一句,这帮小子,机灵得很嘛。今晚是伯父敞的门,这让郭国先吃了一惊,因为伯父从没有给他敞过门,再一看伯父满脸杀气,郭国顿时忐忑不安,他从伯父一边溜进去,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伯父跟在他后面走进去,郭国只觉得背上嗖地升腾起一股凉气,他怯生生地叫了一声伯父,垂手站在床前,低头不语。伯父鼻子哼了一声,走到他面前站定。
  “我才发现你郭国人小鬼大,看来咱郭家要出大人物了。你才是个学生,社会上的事你也明白?自作聪明,跟着瞎搀和!两瓶酒就能把事办了,跟谁学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这两天我也没问你学习情况,看你这三心二意的样儿,够戗!郭国,我跟你说明白,期中考试要是进不了前十名,看我怎么收拾你!你爹舍不得,我舍得!不给你点压力,胡思乱想,自以为是,真能了你了!明天把酒提回去,听见了吗?”
  郭国的脸立时涨得通红,他用蚊子哼哼一样小的声音说:“那酒是我买的。”
  “什么?你买的?”
  “我那同学没钱了,我垫上的。”
  “那更应该退回去。从哪里买的再退到哪里去。”
  “买的时候人家说不退货,就算我孝敬伯父吧。”
  郭国没想到伯父更火了:“现在我不用你买酒喝,等你混出个人样来,再孝敬我吧。明天中午,让郭文或者郭武同你一起去把酒退了,损失点儿也把酒退了!”
  第二天中午,郭国一回到伯父家,提着那两瓶五粮液就走了。走出家属院大门,郭国看见李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向前走。李栋犹豫了一下,快步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似乎各走各的。当郭国跨进那家礼品店后,李栋像虚脱的病人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他把头深深地埋在两腿间,真想一死了之。
 7

  李栋站在青城汽车西站的一棵树荫下,怔怔地望着面前熙熙攘攘的人流,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孤儿,一个被人类遗弃的孤儿。
  他本想回东关镇的,一个人在最孤独无助的时候,总是想到家。在那家礼品店门口,郭国塞给他一百元钱。郭国说,我被伯父骂得狗血喷头,我会想他一辈子的。他用手指弹了弹那张钱,说,别怨你伯父,都怪我不成熟。郭国说,不,我发誓要恨他一辈子,他根本就没瞧起我们。他将钱揣进衬衣口袋里,站起身说,我现在才发觉咱们是多么幼稚可笑,谁都不怨,就怨自己。我要回家了。
  可回家又会怎样呢?把实情告诉父亲,父亲会打死自己的,当然,有可能父亲没来得及打就被气死了。再说,自己还有脸回去吗?真是无颜见江东父老啊。不回家,那去哪儿?这一百元钱能够去哪儿,能够花几天?
  李铁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后来,每次想起这次不期而遇,李栋都觉得李铁就像站在交通岗上的警察,一个手势就使自己的人生发生了转折。
  一辆刚进站的中巴急速冲进来,在李栋面前猛然刹住。李栋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车窗探出一个黄发脑袋,恶狠狠地骂了一声,你找死啊!李栋忽然破口回骂,我**!一向与人为善从没骂过人的李栋被自己吓了一跳,他想改口已经来不及了。那个黄毛飞快地冲下车,飞起一脚将他踹得靠到树干上,紧接着啪啪两掌,扇得他脑袋左右摇摆。又一个黄毛冲过来。他没有逃跑,也没有还手,他想打死我算了。忽然他听见有人喊,停!紧接着一个令人倍感温暖的称谓使他的心头一热,老行!第二个黄毛把第一个黄毛拨开,冲到他面前。他把目光从头发移到下面的圆脸上,立即笑了。
  “铁饼!”
  “我操!真是老行。”
  李铁用拳头在李栋的胸口捅了两下,又掏出卫生纸擦李栋嘴角的血。另一个黄毛急忙从胸前的皮包里摸出一包烟,先递给李栋一支,又递给李铁一支,然后掏出打火机,给他们点燃。李栋猛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我操,行啊,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李铁猛吸一口,炫耀似的吐出一串烟圈。然后一把将另一个黄毛拽到李栋面前,“王彪,好好认认老行,他可是我的铁哥们。刚才他要是还手,没准倒下的是你。”
  李铁并不是危言耸听。李栋一般个头,肌肉也不发达,但是灵活,爆发力强,最拿手的是旋风腿,能够踢到比自己高一头的对手的脸上。在东关镇初中的时候,李栋入选校篮球队的主力后卫,李铁是田径队的主力队员,训练之余经常在操场上练练拳脚,活跃一下气氛。李铁高大粗壮,胳膊上的肌肉像大号铅球一样上下滚动,一般人不是对手。李栋说,你好好注意了,看我能不能踢到你脸上。李铁根本没当回事。李栋转身跃起,速度之快让李铁没来得及后退,就势啊的一声后仰在沙堆上,险些脸面开花。大家哈哈大笑。李铁惊魂未定地从沙堆上爬起来,嚷道,我操,老行你这一招,打架还真用得上。但是李栋从不打架,他那笑眯眯的样儿,也激不起别人打架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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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人渐渐散去,当两个黄毛搂着被打的少年上了中巴后,都觉得一场精彩的打架戛然而止,实在有些可惜。连李铁都觉得可惜,他憋足了劲准备大干一场,没想到竟是老行。怎么会是老行呢?今天不是星期日,老行应该坐在一中的教室里啊。李铁觉得纳闷,问李栋,李栋开始只嘿嘿地笑,王彪又给他点上一支烟,李栋才把自己目前的状况说了。王彪说,跟我们干得了。李栋说,关键是风险金要不回来,我就像丢了魂似的。谁能把风险金要出来,我给他磕头都行。王彪说,这事找我们大哥,小菜一碟。李铁让李栋拿出收据看看。李栋急忙从口袋里翻出来,递到李铁手里。收据快磨破了,李铁小心翼翼地展开,看后又叠回原样。
  “不过,这事按照规矩,要收提成的。”李铁提醒说。
  李栋急忙问:“收多少?”
  “看面子,最少20%,因为你才三千元,太少不够腿钱。”
  “行行行,”李栋又恢复了以前的语气,“只要要出来就好。”顿了一下,李栋又问:
  “你真能要出来吗?”
  “不是我要,是我们大哥给要。”
  “你大哥是谁?当什么官?”
  李铁和王彪都笑了。李铁说,英雄莫问出处,你还不是我们的人,没必要知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大哥不当官,却管用。李栋立即咂摸出点味来了,看他俩一头黄毛,莫非是黑社会的?就笑着说,铁饼,你还没说说你呢,毕业后怎么到青城来了?
  “我嘛,”李铁停顿了一下,嘿嘿一笑说,“初中一毕业就来青城学开车,学会开车就开车了。”
  李铁原打算从青城驾驶技校毕业后,回东关镇开车,他父亲都给他联系好了单位。离校前的一天,他同两个相处不错的同学去技校附近的一家饭店喝酒,感慨着明天将各奔东西,不知何时再相聚,都放开酒量,开怀畅饮。后来来了四个青年,进了隔壁雅间,其中一个还推开他们房间的门,不怀好意地瞅了一眼,谁都没在意。他们酒足饭饱后,结帐走出饭店,那四个青年立即跟出来了。一个喊,请客不结帐怎么就走啊?李铁开始没反应过来,说我们刚结了,是不是弄错了?那个说,我们这桌还没结呢。另外三个立即散开,把他们围起来。他们才知道遇上痞子了,一个吓得要去结,被李铁拦住了。在东关镇的时候,李铁还没怕过谁,都是他想打架,别人躲着他。现在酒壮英雄胆,根本没把对手放在眼里。李铁冷笑一声,问,如果不结呢?四个人不罗嗦,互相一使颜色,从腰间摸出刀子,围攻上来。李铁的酒立即醒了一半,知道今天遇上茬子了,他向前一蹲,一扫腿将正面一个踢出去,趴在地上痛得嗷嗷直叫,然后侧身抓住即将刺到身上的持刀手腕,用力一扭,对手痛得弃刀蹲在地上,紧接着他用力一掌砍在对手的脖颈上,对手立即瘫了下去。又一刀刺过来,他急忙向旁边一闪,还是被刺到胳膊上,血立即流了出来。他啊地长啸一声,疯狂地冲向对手,一拳将对手打得踉踉跄跄地退后十多步,又紧跟着冲上去,一阵暴风骤雨般的重拳劈头盖脸打下去,对手软绵绵地跪在地上。他还不解气,弯腰抓住对手的衣领和腰带,将对手举过头顶,用力掷到对面的墙壁上。他转身找另一个,早逃远了,自己的两个同伴,这时从远处跑过来。一个说,吓死我了。另一个说,快找校医包扎,你的胳膊流血了。三个人簇拥着飞快地向技校跑去。停在路边的一辆红色普桑慢慢地跟上去。
  从技校卫生室出来,三个人商量着赶快离开青城。回到宿舍,正慌乱地收拾东西,房门被敲响了,进来一个黄发少年,说他大哥想见见李铁,就在楼下等着。三个人立即停止了动作,面面相觑,呆若木鸡。黄发少年催促说,快走吧,我大哥可不喜欢等人。李铁把手中的衣服一摔,嚷道,凭什么我下去,让他上来,我今天豁出去了!黄发少年笑笑说,你们不用害怕,我们不是他们一伙的。李铁一愣,也情不自禁地笑了,他看见自己的同学都长喘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床上。
  走到楼下,李铁才仔细打量了黄发少年一眼,问他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彪。”说完,黄发少年朝他伸了一下大拇指。
  走到一辆红色普桑旁边,王彪打开前车门,让李铁坐进去,自己打开后车门,一猫腰钻进去。司机戴着墨镜,朝李铁向后一努嘴。李铁急忙回头,看见王彪和另一个戴墨镜的黄毛之间坐着一位清瘦的黄发少年,脸上浮着淡淡的微笑。难道他就是大哥?一个娃娃嘛。李铁不禁一笑,高度紧张的心情终于松弛下来。
  “兄弟好身手,”黄发少年说,“刘麻子的人也敢做,好胆量。”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我是正当防卫。”
  “只怕刘麻子不会放过你。”
  “那怎么办?”
  “他要是知道你是我的人,就不会对你怎么样。”
  李铁一愣,他还是想赶快离开青城,就说:“我爹在东关镇给我找了工作,让我回去。”
  “你就是跑到东北,他们也能找到你。”
  李铁不由得惊慌起来,他眉头紧锁,低下了头。
  “我看那个摔到墙上的家伙,恐怕要残废,如果他报案,你就得坐牢。”
  “我是正当防卫。”李铁急了,抬起头说。
  “这只是界定问题,说你是正当防卫,行,说你防卫过当,也行,说你暴力打人,也行。不过,你要是跟了我,我保你无事。”
  “可我那工作……”
  “不就是开车嘛,我有车队,客车、货车,随便你挑。”
  李铁将信将疑,用手不停地挠后脑勺。
  王彪气呼呼地说:“你这个人真罗嗦,我大哥是赏识你,别不知好歹。”
  李铁有些害怕了,斩钉截铁地说:“我愿意跟大哥干。”
  “好。还没问兄弟名字呢?”
  “李铁。”
  “好名字,很像你的体格,一听就不会假。”
  “他们都叫我铁饼。”
  “好,更好。那就叫你铁饼。”
  大哥安排王彪同李铁一起上楼拿行李,顺便搬到宿舍去。王彪边走边嘟囔,说头一次见大哥这么低三下四。李铁还是不相信大哥的实力,问王彪真有那么神?王彪反问道,你知道大哥的老子是谁?李铁摇摇头。王彪说了一个名字,李铁觉得没印象,就问是干什么的。王彪失望地摇摇头说,你是不是不看电视?昨晚新闻还出来了,你没看见?李铁更是摸不着头脑,又问是干什么的。王彪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李铁立即呆住了。

 第三章

  8

  青城从什么时候起,忽然变得让自己感到陌生,甚至无所适从?坐在保卫处里的老红,经常这样扪心自问,这时,他往往面无表情,两眼发直,眼神像蚕丝一样渐渐拉长了。
  青城的变化,始于青城受惠于国家改革开放的政策,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摇身一变为重点开发的地级市。青城东面临海,南北贯通,境内保存了许多有价值的文化古迹,随着国家重点项目和外资的接连投入,以及对文化古迹的整理开发,青城变大了,变美了,洋溢着勃勃生机。当初老红动员儿子回青城工作,正是看中了青城的发展潜力。就像没有料到儿子的企业会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败下阵来,濒于破产的边缘,老红对青城的风气从村姑的淳朴变到城市女郎的妖艳也始料不及。比如,街上流动的那些黄发青年。老红怎么也想不明白,多么漂亮的黑亮头发呀,非要学洋人染成黄色,就像顶着一摊屎!民族精神哪去了?爱国主义哪去了?任其发展下去,迟早会被同化的!老红时时涌起拿把剪子冲上街头的冲动,他想如果上去二十年,他一定会得到社会的支持,可现在熟视无睹,没人管了。后来老红听说,这些人属于一个特定的阶层,前卫、新潮,以颠覆传统文化为快乐,热中成为羊群里的那头驴。老红还听说,这些人大多从事着不太光明的职业,告诉他的人总是指着练歌厅或洗头房说,你看那些小姐,还有几个黑头发的!老红知道那些女孩暗中干些什么勾当,老红让自己相信是有一个过程的,老红刚开始以为有人造谣污蔑社会主义伟大形象,老红从报纸电视上看多了之后不得不信了。所以老红一见头顶黄毛的中国人,立即像躲瘟疫一样远远离开。自从到了市委家属院保卫处,老红想躲也躲不开了。刚开始,老红信誓旦旦地要把黄毛挡在家属院的门外,他板着脸,甚至不顾内心反感走上前去,对要进入家属院的黄毛严加盘问,却发现有些是真正居住在家属院里的。老红感到不可理喻,好端端的中国人,干吗非要打扮得不像中国人?还有更让老红感到不可理喻的。有一次,一个袒胸露臂浓妆艳抹的黄发女孩下了出租车,径直向大门走来。老红怎么看都觉得不像正经女孩,上去拦住了。女孩说,我回家还不行啊?老红以为女孩耍小聪明骗他,不屑地说,你回哪个家?过来登记。对付这样的人,老红是有一招的,他按照登记打电话询问,确定身份后才放行。女孩怒气冲冲地走进保卫处,一把抓起电话,一会儿愤愤地喊起来,干爹!看门的死老头儿不让我进去。然后把电话甩到老红怀里。老红还没把电话触到耳朵上,就听见一个粗嗓门气急败坏地喊,老红!你有病啊。紧接着啪的一声,电话挂了。仿佛被女孩用纤细葱白的手指摸了一下脸,老红臊得脸更红了,火辣辣地发烫。等老红醒过神来,女孩早扭动着滚圆的屁股,旁若无人地走进去了。老红冲站在一边抿嘴乐的值班青年摇摇头,感叹道,世风日下啊。从此,老红对可疑黄毛的盘问就放宽了尺度,甚至当他们毫不发憷地要进保卫处登记时,老红赶紧厌烦地朝里摆摆手。
  有一个少年,尽管也顶着一头黄毛,老红却从未盘问过他。少年身材矮小,皮肤白皙,穿着时髦,顶着一头黄毛就像一个洋娃娃。他身上有一种气质,让老红从看第一眼起,就觉得他是居住在家属院里的人。他出入大门时很少抬头,雄赳赳气昂昂旁若无人,不像一些人走到大门时总爱朝保卫处里瞅一眼。刚开始老红还想喊住他问一下,但他总是不给老红机会,每次老红站起身来,他已经同老红拉开了一段距离。后来老红想,那么可爱的一个少年,怎么会是坏人呢?至于他的黄发,老红猜测是先天性营养不良所致,而不是刻意去染的。老红愿意拿这个问题同别人打赌。有一次,老红盯着刚走进去的少年的背影,问另一个值班青年,那个少年是谁家的孩子。
  “怎么?”值班青年幸灾乐祸地问,“你惹他了?”
  老红不解地反问:“我惹他干什么?”
  “那是王副市长的公子,大名鼎鼎的王坤。”
  老红一愣,喃喃地说:“怪不得呢。”老红很为自己的判断而自豪,又说:“他的头发肯定不是染的。”
  值班青年笑嘻嘻地说:“你没问问他?”
  老红自信地说:“不用问,我敢和你打赌。”
  值班青年怔了一下,说:“打赌可以,但是你问。”
  值班青年发现老红一下子年轻了十岁,老红兴致勃勃地说:“行,我问。”
  “算了吧。”值班青年一本正经地说,“不和您逗了。您千万别招惹他。如果您敢问他的黄毛是不是染的,那您倒了八辈子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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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坤属于青城最早染头发的那批人,那时顶着一头黄毛在大街小巷晃,是真正的另类,不像现在,角角落落流动着屎的颜色。那时王坤还是一名初三学生,但他已经很少去学校了,他大部分时间同社会上的小痞子混在一起,寻衅滋事,打架斗殴,成了赫赫有名的街头霸王。当初,学校并没有放弃对王坤的教育,因为王坤的父亲刚刚从河东区委书记当选为分管公安工作的副市长,学校把教育王坤上升到一种政治任务,安排一名教导副主任专门负责,但是王坤根本不予配合。学校就把王坤的表现全部捅到了王副市长那里,寻求家庭的支持和帮助。王副市长开始不太相信,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不爱学习,顽皮捣蛋,也没指望他将来学有所成,考个名牌大学什么的,但也不至于太出格了吧。尤其听说还染了黄头发,更觉得跷蹊,因为他在家里看见王坤的头发是黑的,虽然有点长。就派了一个人跟踪了几天,发现王坤走上街头不久就一把把黑头发撕下来,露出了一头黄发,然后找小痞子玩去了,有时也到学校转一圈,上不几节课就大摇大摆地走了。王副市长吃了一惊,当天下午谢绝了一切晚宴邀请,下班后直接回家,等王坤回来。吃晚饭的时候,还没见踪影,王副市长就问妻子,王坤是不是经常不回来吃晚饭?妻子说,王坤有时候在同学家写作业,吃了晚饭才回来。王副市长立即铁青了脸。吃过晚饭,王坤才邋邋遢遢地回来,刚进客厅,就被父亲叫住了。
  “干什么了?才回来。”
  “学校有活动。”
  “吃饭了?”
  “在同学家吃的。”
  王副市长站起身,一把扯下儿子头上的假发,摔在地板上。
  “谢谢,我也戴够了,谢谢给我摘下来。”
  “你真是丢尽了我的脸!学校为了教育你,专门拿出一位领导,你却不知悔改。你还想堕落到什么地步?”
  “我怎么了?我不想上学了,你们非让我上,净浪费时间。”
  “你初中还没毕业,就你这点文化,以后你能干什么?”
  “文化有屁用!刘麻子连自己的名字写不好,照样威风得很。”
  “刘麻子是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现在我再说一遍,学校我是不再去了。你们也不用担心我将来怎么样,我肯定混得比那些戴眼镜的强。”
  说完,王坤一脚把地板上的假发踢开,向自己的房间走去。王副市长怒喝一声,你站住!
  “怎么?想打架?你把公安局叫上,也未必打得过我。”
  王坤做了个鬼脸,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把房门从里面锁上了。
  王副市长气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看见妻子要去捡地板上的假发,他一下子找到了出气口。
  “都是你惯的!哪一点像我的儿子?”
  妻子不甘示弱:“哪里也像,都是犟脾气!”
  第二天,王坤又去了学校,他没有进教室,径直去了教导处,自己搬一把椅子,坐在那位负责教育他的副主任面前。副主任以为王坤有了悔改的表现,主动前来接受教育,刚板起一副面孔,王坤就指着他问,就是你专门教育我?副主任一愣,没敢承认。王坤哈哈一笑,翘起了二郎腿。看见了吧,王坤对旁边的一位青年教师说,这就是你们知识分子的臭脾气,一点也不痛快。又转过脸对副主任说,大丈夫敢做敢当嘛,我不屑跟您计较了。我是来告辞的。你们不是找我爸告状吗,我同我爸说了,我不再上学了。说完王坤站起来,恶狠狠地说,你们这些臭知识分子,以后千万别犯在我手里,否则你们会后悔的。然后耀武扬威地走出去。看着王坤走远了,那位青年教师愤愤地说,我真想一脚踹倒他。副主任装作没听见,黑着脸走出去,径直去校长室,向校长报告了刚才发生的一切。校长沉思了一会儿,表态说,既然他家庭管不了,那咱也就无能为力,权当没有这个学生,省得他在学校里搅得人心惶惶。副主任问,那他的学籍怎么办?校长说先保留着,别看人家不上学,也许以后用得着。副主任又问,那他出了事怎么办?校长反问,还能出什么事?有他老子顶着,我们怕什么!
  王坤一走出校园,先将书包扔进了就近的一个垃圾桶,才觉得真正自由了。他连着跳了几个高,然后展开双臂,像小鸟飞翔一样向前跑去。他恨不得立刻赶到刘麻子那里,那里不仅有青城的黑老大刘麻子,还有跟着刘麻子混的十几个打架不要命的兄弟。那十几个兄弟里有几个同他很铁,他刚同他们认识的时候还不知道他们是刘麻子的人,他经常请他们吃饭,他们就经常向他鼓吹刘麻子的江湖传奇。他才知道刘麻子怀有一身好功夫,虽然四十多岁了,三五个青年仍然近不了身。他才知道刘麻子在一次黑道火并中,手持一把菜刀冲锋陷阵,砍伤无数,令青城黑道谈之色变。他才知道同刘麻子一起出道的弟兄现在大多淡出江湖,现在刘麻子在青城黑道如日中天,后起的晚辈大多投到他门下,其余的则敬而远之,从不敢惹他的麻烦。他才知道刘麻子做生意赚了很多钱,养了一帮小兄弟,被前簇后拥着,好不威风。于是他非常仰慕刘麻子,刘麻子就像顶天立地的英雄屹立在他心中。于是他求那几个兄弟带他拜见了刘麻子,他诚惶诚恐地叫了刘麻子一声大哥。可是刘麻子只用眼角扫了他一下,就不再理他。可是刘麻子手下的那些小兄弟也瞧不起他,有几个还上来抓着他脖子,痛得他嗷嗷直叫。他明白他们把他看作了一个无用的学生。他明白自己还没有做出一件让他们刮目相看的事,让他们觉得自己不再是乳臭未干的娃娃。他明白自己要是老在学校里混,就永远没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刘麻子在海货市场有一个摊位,那里腥气熏天,刘麻子很少去,全靠两个小兄弟经营。刘麻子在火车站附近开了一家旅馆,还兼营桑那、按摩什么的,有一帮小姐守株待兔,给人下套。刘麻子和他的贴身小兄弟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旅馆里,吃喝玩乐。刘麻子还在自家小楼的一楼开了一家日用品商店,刘麻子的老婆很知足地整天守在那里。小楼的后面有三间平房,是刘麻子祖上留下来的,闲置在那里,人迹罕至。王坤先去了那家旅馆,又去了海货市场,最后到了刘麻子的家,已经日上三竿,也没见刘麻子的人影。莫非在后面的平房里?他想过去看看,刚走到后面的小门,立刻被刘麻子的老婆喊住了。刘麻子的老婆警惕地问,你想干什么?他说找大哥。刘麻子的老婆朝外摆摆手,没好气地说,在白云酒家。
  王坤小跑着去了白云酒家。他听那几个弟兄说,刘麻子在外面喝酒吃饭从不拿钱,但到了谁那儿,谁都热情招待,当然,也有愣头青索帐的,结果是一个钱见不着,还要搭上一桌赔礼道歉。王坤一进白云酒家,就听到了刘麻子一伙划拳的声音,他走过去,站在雅间的门口。刘麻子今天心情很好,他看见王坤,居然笑了一下,说小学生来了。王坤说,我不是学生了,我再也不去学校了。好!刘麻子喝彩了一声,不过,要想跟我干,还要看你够不够格。说完,刘麻子站起来,走近窗子,招呼王坤过去。王坤迟疑着走过去。看见了吗?刘麻子指着街上的一个人说,你下去,把他砍了。王坤问,什么理由?刘麻子哈哈大笑,反问道,杀人还需要理由?刘麻子手下的小兄弟都跟着笑起来。王坤突然从旁边的一个家伙腰间拔出一把刀,雅间里的笑声戛然而止。王坤脱兔般窜出去,雅间里的人立即拥向窗子。
  王坤窜到那个人面前,迎面一拳。那个人捂着脸后退了一步,待看清是一个矮小清瘦的少年,不由得火冒三丈,他举起拳头,却选择了逃跑,因为王坤挥刀向他劈了过来。一个在前面狂奔,一个在后面穷追。站在街上的人赶快退到两边,店里的人匆忙跑出来,都伸长了脖子观看这个港台警匪片中才能看到的街头追杀场面。他们看到前面的那个有好几次想停下来,但是那把即将触及身体的刀让他把吃奶的劲头都使出来了,跑得更快了。快到海滨路派出所的时候,有人喊,快追啊,再追不上就进了派出所了。前面的那个立即醒过神来,加速拐进了派出所。谁都没有想到,后面的那个不但没停下,反而挥刀冲了进去。

青少年这个概念在犯罪学中一般是指已满14周岁而不满25周岁的人。这个概念包含“青年”和“少年”两个年龄段的人群,横跨了未成年人和成年人两个年龄区域。
  未成年人在法律上的含义是指已满14周岁又未满18周岁的人,他们刚刚走上生理和心理的成熟之路,初步具有辨别是非的能力。但也仅只限于“初步”,所以易受外界因素的干扰,往往容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未成年人保护法司法保护中规定,未成年人犯罪需从轻处罚,要坚持“教育为主、惩罚为辅”的原则。
  而已满18周岁,未满25周岁的人则属于青年范畴,他们的是非观、世界观较之未成年人已大大成熟,但仍处于一种很不稳定的状态,需要进一步加以巩固。
  青少年犯罪多出于贪利性、享乐性、报复性、模仿性、虚荣心、好奇心或哥儿们义气而产生犯罪动机。其特点主要有:犯罪人年龄偏小,呈现低龄化趋向;多是出于享乐、精神空虚而实施犯罪,且多采用结伙犯罪形式;犯罪时缺少预谋,具有突发性和随意性,往往不计后果;罪犯改造难度较大 。
  在中国,对未满14周岁的青少年犯罪的,不予追究刑事责任,可送少教所或工读学校进行教育改造;一般犯罪的刑事责任年龄为16周岁,但对于杀人、爆炸等八种刑法规定的严重犯罪的,年满14周岁就要追究刑事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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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坤很快就被擒住,带到一间审讯室,起初还不老实,被铐到一张桌子腿上。还没等开始讯问,他就嚷嚷要找高大林。
  年轻民警怒喝一声:“闭嘴!老实交代。”
  王坤也不示弱:“把高大林找来见我。”
  所长问:“哪个高大林?”
  “你们的头儿都不认识?真笨!”
  “那你叫什么名字?”
  “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王坤。”
  “你多大了?”
  “三十。”
  年轻民警一拍桌子:“别油腔滑调的,老实交代。”
  王坤一歪头,不屑理睬。
  所长淡淡一笑,站起身走出去。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个年轻民警,对另一个年轻民警说,放人。
  王坤大摇大摆地走出派出所,等在门口的几个好事之徒立即欢呼起来。一个问,你那刀呢?王坤立即倒回去,他冲进办公室,问那把刀呢?屋里的人都一愣。王坤又说,那把刀是借别人的。所长说,把刀给他。一个年轻民警不情愿地把刀递给王坤。王坤接过刀,盯着年轻民警问,刚才是你铐的我?年轻民警毫不憷头,怎么啦?是我铐的。王坤冷不丁跳起来,一掌扇过去,对方灵巧地向后一跳,躲开了。年轻民警要向上冲,被所长拉住了。另一个年轻民警上前将王坤推出去。
  王坤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小跑着,不时挥舞着手中的刀子。街两边刚才的看客又被吸引得驻足观望,不过他们没有看到被追杀者,而是看到王坤后面跟着一群孩子,王坤也渐渐慢下来,像一个首领一样趾高气扬地向前走去。到达白云酒家,刘麻子的那些小兄弟都迎了出来,但是没有看见刘麻子。
  一个问:“见血了吗?”
  王坤回答:“算那小子跑得快。”
  刘麻子的人都轰地笑起来。
  紧跟在王坤身后的一个小男孩站出来说:“他把那个人追进了派出所,他也冲进去了。”
  问王坤的那个不信,说:“吹牛。”
  王坤身后的孩子都嚷起来:“是真的,是真的。”
  王坤冷冷地把刀还给那个人,问:“大哥呢?”
  大家都抬头向楼上望。刘麻子从窗口探出头,冲下面招招手。大家重新走进白云酒家,留下一群孩子不肯离去。
  刘麻子站着,别人都没有敢坐的。刘麻子说,给小王搬张椅子,大家才陆续坐下来。一个又问,你真冲进派出所了?王坤自豪地回答,是的。继续问,他们没揍你?继续答,敢动我一指头,我劈了他。继续问,你就出来了?继续答,我这不出来了?刘麻子用狐疑的眼光盯着王坤,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刘麻子忽然喊,倒酒!
  “英雄出少年,你算个角色。”刘麻子端起酒杯,“喝了这杯酒,算我认了你这个小兄弟。”
  王坤受宠若惊,急忙站起身,端酒杯同刘麻子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晚上,王坤兴致勃勃地回到家,一看父亲没在家,不由得哼起了流行歌曲。母亲问他干什么去了,他坦率地承认自己玩去了。今天他刚离开学校,他母亲就打的去了学校。校长问,王坤说你们家长同意他辍学,是真的?他母亲摇摇头,唉声叹气地说,昨晚上,王市长没叫他气死!王市长工作忙,顾不上管他,我管他他又不听,真拿他没办法。临走,校长说,随时欢迎他回校。
  “你为什么不去上学?”他母亲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王坤振振有辞:“我不是说过不去上学了吗?”
  “你爸说了,既然你不愿上学,准备送你去当兵。”
  王坤一听急了:“我不去,我才不去呢。我才多大,把我送去受罪,你不心疼?”
  “我心疼也不管用,这是你爸决定的。明天快回学校吧?”
  王坤哼了一声,一脚踢开自己房间的门,进去后又把门咣地闭上。
  从此,王坤更加不管不顾地同刘麻子那伙人混在一起,甚至夜不归宿。可是过了不久,他回家的次数又多了,而且垂头丧气打不起精神。
  因为,刘麻子出事了。
 9

  刘麻子是在夜里被抓走的。
  这次由公安、武警、工商、烟草蓄谋已久的联合行动,像闪电一样在夜幕中炸响,刘麻子被束手就擒,他的那帮窝在旅馆里的小兄弟也被一网打尽。办案人员冲进楼后的三间平房,呈现在大家面前的是一箱箱名牌假烟、散乱的烟丝和簇新的生产机器,他们还在卧室的衣柜里搜出两支猎枪。
  王坤第二天去找刘麻子一伙,发现旅馆门上贴着封条,家门上也贴着封条,才从围观的人群喋喋不休的议论中得知刘麻子一伙被抓的消息。目击者说,警察和武警荷枪实弹,一下车立即将目标围起来,也不知他们怎么弄开的门,一会工夫就冲了进去,一会工夫就把刘麻子押下来了。有人问,那刘麻子就没反抗?他就不跑?有人答,他敢?只要不想被枪打成筛子,老老实实就对了。再说了,现在的刘麻子没有二十年前的刘麻子的火性了,他知道造假烟和私藏枪支该判多少年,再反抗就是罪加一等。又有人接上说,旅馆那边倒是有人想跑,可一鸣枪,就吓得从窗户上掉下来了。王坤对他们的议论将信将疑,忽然想起刘麻子海货市场的摊位,急忙赶到海货市场,得知刘麻子的两个兄弟早晨一露面,忽然听到什么风声,吓得弃摊而逃。
  王坤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像蛾子一样扑棱棱飞走了,变得空空荡荡。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脑海里想着刘麻子的事。他还是有些不相信那些人议论的。威风八面的刘麻子怎么说抓就抓了?竟然没有反抗!还有那些小兄弟,一个也没有跑掉!他想找到刘麻子的人证实一下,他想那些人议论的肯定不是真的。他就一边走,一边在人群里搜寻,有时恍惚看见刘麻子率领着手下的小兄弟,耀武扬威地在人群里晃着,可他刚要喊,他们又消失了。所以,当王彪突然出现在面前,他还以为是幻觉,直至王彪实实在在拍了他一下,他才惊喜地发现,自己要找的人终于找到了。
  王彪是刘麻子手下那帮小兄弟中同王坤最铁的一个,他刚从公安局放出来,他正在找王坤,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饿了”。王坤立即领他进了附近的一家饭店,他风卷残云般吃掉了一斤肉包子,才恢复了常态。王坤推给他一杯水,说先喝口水,慢慢说。王坤多么渴望听到刘麻子的又一个传奇。刘麻子一定进行了顽强抵抗,他用猎枪击退了警察和武警的一次次进攻,并把那个喊话劝降的警察一枪打了个脑袋开花,最后跳楼逃走。刘麻子手下的小兄弟也是负隅顽抗,他们守住旅馆的门口,警察进来一个俘虏一个,最后把捆绑起来的警察押上警车,驱车跟刘麻子会师。可是王彪说:
  “刘麻子完了,都完了。”
  王坤还不死心,问:“是不是你们进行了顽强抵抗?还……”
  “抵抗个屁,等明白过来警察已经冲进来了,豹子还想跑,被一枪打到楼下去了。”
  “大哥呢?大哥没开枪?”
  “听讯问的警察说,刘麻子很配合,警察一冲进去,他就把双手伸出来了。”
  “不可能!”
  “唉,刘麻子老了。这次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出来了。他造假烟,人家盯他很久了,这次是旧帐新帐一块算。”
  “你怎么出来了?”
  “我入伙时间短,也没犯什么事。一起出来了五六个呢。”
  “他们怎么不抓我?”
  “凭什么抓你?你又不是刘麻子的人。”
  “大哥认我这个小兄弟了,那天你也在场。”
  “难得你对刘麻子一片忠心,刘麻子蒙你呢,他根本就没把你当作自己人。你知道吗?入伙是要喝血酒的,仪式很隆重,而你喝的是什么?啤酒!”
  王坤立即耷拉了头。
  “刘麻子根本没瞧起你,你年龄小,个儿又矮,虽然够狠,把人家追进了派出所,可真要硬碰硬打起来,你根本不是对手。再是你又拿着刀从派出所出来了,刘麻子对你起了疑心,他怀疑你有公安背景。要是二十年前,他早给你难看了。刘麻子最恨跟公安有关系的人。”
  “这个刘麻子!”王坤的心一下子凉到了底,“狗熊刘麻子!孬种刘麻子!小人刘麻子!”
  “你如果还把我看作好弟兄,我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那天你是怎么从派出所出来的?”
  王坤却不回答,还是骂:“狗熊刘麻子!孬种刘麻子!小人刘麻子!”
  “刘麻子确实落伍了。你没看电视,现在的黑老大不光狠,关系还要硬,哪条道上都有人。刘麻子是一条道黑到底,不然就不会有今天的下场。”
  王坤一愣,眼神盯着桌面上的水杯,好像忽然悟出了什么。
  “这个臭刘麻子!”他抬头朝吧台喊,“炒两个菜,上啤酒。”
  接下来的几天,王坤同王彪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只要王彪一提起刘麻子,王坤就破口大骂。他们还碰到了那几个放出来的小兄弟,一个个失魂落魄的,像刚被企业抛弃的下岗工人。他们一起到刘麻子的旅馆和家居小楼转了转,门上的封条完好无损,围观的人议论说,刘麻子要是交不上罚款,它们就得被拍卖。刘麻子的老婆和孩子挤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以前的威风荡然无存。
  “刘麻子真是他妈的狗熊!”王坤情不自禁地又开始骂了,“老婆孩子也跟着倒霉。”
  王彪暗暗扯了一下王坤的手,王坤不为所动。
  “刘麻子现在出来我也不怕,幸亏他没认我这个小兄弟,要不我的脸也丢尽了。”王坤气势汹汹地对另几个人说,“刘麻子出来时你们可以告诉他,我不怕。”
  王彪拽着王坤的胳膊,想赶快离开。那几个人一直跟在后面。王坤站住,回头质问他们是不是想打架。那几个人立即站住了。一个同王坤关系比较铁的走上前,说没钱吃饭了。王坤笑了笑,掏出一百元人民币塞到那人手里。这次王彪拽着王坤的胳膊走,他们没有跟上来。
  王彪说:“刚才你骂刘麻子,吓了我一跳。那两个是刘麻子的铁杆兄弟,打架不要命。”
  王坤把王彪的手拿开,冷冷一笑。
  王彪又说:“我纳闷他们刚才怎么没上,是不是想起你持刀砍人的事了?”
  王坤又冷冷一笑。
  王彪又说:“你够狠,是做大哥的料。不过,要想做大哥,得有搞钱的本事。”
  王坤说:“好,我就搞钱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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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坤忽然变得像好学上进的优秀学生一样虚心请教问题,他母亲刚开始还以为儿子回心转意了,可是渐渐发现儿子问的似乎都是与学习无关的问题,又觉得不可思议。王坤问的问题是,谁谁还干什么吗,谁谁转为正职了吗,谁谁提拔调走了吗,谁谁的公司开业了吗,谁谁的工厂效益怎样等等。谁谁都是王副市长的心腹,都是经常来王副市长家串门的,都是王坤熟识的。
  母亲问儿子:“你问他们干什么?”
  儿子回答:“我想他们了。”
  于是谁谁发现昔日的小顽童像大人一样登门拜访了,一番寒暄客套甚至嬉闹之后,谁谁都被王坤的来意吓了一跳。
  “我要创业了,你准备赞助我多少钱?”
  见王坤正襟危坐,不像开玩笑的样子,都笑着说:“你才上几年级啊,就创业?”
  “我不上学了。”
  都吃了一惊,接着笑得更响了:“你真能开玩笑。你这么小,不上学行么?”
  王坤非常讨厌别人讨论上学这个问题,于是恶狠狠地说:“谁骗你是狗!”
  “那你爸知道吗?”
  这一询问包含了两层意思,一是指上学,二是指赞助,可王坤只理解为第一层意思。他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同他谈了,他同意了。”
  “那你准备干什么?”
  “我正在考察,没钱可什么也干不成。”
  谁谁都是先想了一下,然后给王坤批款,多的一万两万,少的三千五千。几天下来,王坤就像变戏法似的变出六万多元。跟在后面的王彪看着那些老总乖乖地给王坤掏钱,先是惊诧万分,很快就变得比王坤还兴奋,他趾高气扬地跑前跑后,比魔术大师的助手还忙碌。从银行出来,王坤把存折晃晃说,怎么样?够咱花一年的吧。王彪是头一次见这么多钱,嚷道,我操,一年花这么多钱,简直是神仙日子!王坤说,以后咱每年要一次,年年过神仙日子。王彪激动得语无伦次了,嘴里不停地嚷着我操,像一条疯狗似的围着王坤转来转去。王坤望望四周,问哪里有好玩的地方。王彪想了想,说才开业了一家梦巴黎,刘麻子经常去那里。王坤一愣,问,刘麻子经常去?王彪以为王坤不高兴,就说,那咱不去那儿了。没想到王坤非要去,王坤说,刘麻子能去,我就去不得?
  梦巴黎位于青城娱乐一条街东海一路上,是三层小楼,一楼是桑那浴室,二楼是按摩室,三楼是练歌房。王坤以前除了去刘麻子的旅馆,还没到过这些地方,望着鳞次栉比的红红绿绿的广告和迎客的妖艳女子,不禁有些害怕,驻足不前。王彪笑嘻嘻地说,不就是两只老虎嘛,不吃人的。然后拉着王坤走进去。迎客的小姐马上上前笑眯眯地问两位先生需要什么服务,是桑那,按摩,还是练歌?王坤看着王彪,王彪就看着王坤说,那咱们按摩?小姐插话说,按摩一般先洗桑那。王彪又看着王坤,王坤说,那就唱歌吧。小姐说,先生请上三楼,自顾走在前面。王坤发现二楼和三楼的休息角坐满了小姐,看见他们走上来,都抬起头来。领路的小姐问需要几位小姐,王坤说一位,他看出王彪的脸上骤然闪过了一丝失望。小姐向休息角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王彪对王坤说,大哥,你去选吧。王坤一愣,让王彪去选。王彪选了一个小巧玲珑的小姐,看上去像个学生妹。进了一个房间,王坤忽然问王彪,你刚才喊我什么?王彪笑了,说喊大哥。王坤也笑了,他坐在沙发上,开始像大哥一样发号施令:
  “你去找找那几个出来的兄弟,把他们领到这儿来,就说我今晚上请客。”
  “是,大哥!”
  王彪打一个立正,才兴致勃勃地走出去。
  学生妹立即挨到王坤身边,娇滴滴地说,大哥,我口渴了,你不请我喝饮料吗?王坤让她自己去拿。学生妹立即跑出去,抱回来五个易拉罐,叭叭打开两个,一个推到王坤面前,另一个仰头灌进去,然后舔舔嘴唇,问王坤会唱什么歌。王坤让她自己唱,她却像蛇一样缠到王坤身上,非要来个男女合唱。王坤一把将她推到一边。她看着王坤格格地笑起来。
  “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小雏儿,”学生妹又向王坤靠过去,“是从学校跑出来的吧?”
  王坤沉下脸来,说:“胡说八道。”
  “你这样的我见多了。不过你也不用紧张,只要你肯出学徒费,我就慢慢教你。”
  “你都教些什么?”
  “你拿得起学徒费吗?”
  王坤立即掏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到茶几上。学生妹眼睛一亮,又向王坤靠过去。王坤立即把她挡住,让她坐在一边教。学生妹说,离你这么远,我怎么教你?王坤说那就算了。学生妹将那张百元钞票折叠了几下,塞进长筒袜里,然后酸溜溜地说:
  “你是不是有毛病?”
  “我是嫌你脏。”
  学生妹有些不高兴:“我昨晚才洗了桑那。”

王坤想,标准的大众情人、通用机械,身上还不脏?自从同刘麻子手下的小兄弟混在一起,尤其在刘麻子旅馆里耳濡目染,王坤对娱乐场所小姐所干的勾当一清二楚。他觉得她们脏——身体上脏——令人恶心。所以在刘麻子旅馆的几个小姐把他关在房间里,强行扒他的衣服的时候,他像被宰杀的猪一样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倒把小姐吓了一跳,不得不放了他。现在他有些后悔来这个地方了。他希望王彪快回来,赶快离开。学生妹又缠着要一起唱歌,王坤让她自己唱。学生妹又问他喜欢哪一首。王坤把歌本推给她,让她从头挨着唱,自己头靠在沙发上想事。学生妹唱完一首,就喝一气饮料,饮料快喝完的时候,王彪才领着五个兄弟赶过来。王坤说,撤!王彪面有难色,说兄弟们都想练练嗓子。王坤说以后再练,由他报销,径直走出去。王彪一伙急忙跟上。下了楼,小姐递上帐单,王坤一看,260元,问怎么这么多?小姐说,一位小姐一小时一百元,你是两个小时,二百元,饮料五筒,五十元,二百五多难听!王坤又说,太贵了吧?小姐冷下脸来,酸溜溜地说,消费不起别来消费啊。王坤立即掏出三张百元钞票,拍到吧台上,怒气冲冲地闯出去。
  “这钱挣得容易!”王坤转身对跟上来的兄弟说。
  王彪说:“这钱大哥你不该拿。刘麻子来这里,从不掏钱。”
  王坤一怔,说那就让他们先保管着。然后大摇大摆地向前走去。王彪领着五个兄弟兄急忙跟上。走到一家饭店,王坤连看都不看就走了过去。又走到一家饭店,王坤还是看都不看就走了过去。又走到一家饭店,王坤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王彪急忙跑到前面,说这家饭店挺好。王坤摇摇头,继续向前走。后面的人赶快跟上。王坤一边走,一边睥睨着旁边的行人,见有人好奇地望,身体愈发晃得厉害。后面的人渐渐领会到王坤的意思,都夸张地把身体晃起来。王坤回头一望,觉得很满意,就晃进了一家酒店。
  这顿晚宴的标准很高,菜好,酒好,站在门边的服务小姐气质高雅,美丽大方。王彪等几个人都是头一次出席这样的晚宴,觉得很别扭,尤其是站在一边的服务小姐,让他们感到挺不自在。待服务小姐将酒倒完一圈,王坤朝服务小姐挥挥手,服务小姐一鞠躬,微笑着退出去。王坤端起酒说,自从刘麻子栽了,兄弟们都没了好日子过,今晚大家就放开酒量与饭量,不醉不休。好,我先敬兄弟们一杯。说完仰头一饮而尽。都跟着端起酒杯,仰头干了。王彪抢着给王坤倒满酒,又给自己倒满,见别人都坐着不动,就说,你们倒客气起来了,自己倒啊。不等别人倒上酒,就端起酒杯说,我先敬大哥一杯,感谢大哥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没忘了小弟。王坤端起酒杯,提议大家一起干了。于是都干了,又满上,挨个向王坤敬酒,但他们不叫大哥,而是称呼兄弟。王坤知道他们心里还装着刘麻子,脸色立即冷淡下来,只顾闷头喝酒。酒席上的气氛也随着沉闷下来。王坤原本散席后带大家娱乐一番,现在兴致全没了,他甚至涌起了拂袖而去的冲动,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最后,他每人发了一张百元钞票,大家面面相觑。
  “你们不是想练歌吗?自己去吧。注意不要练时间长了,小心练坏了身体。”
  大家相互笑了笑,气氛就像乌云散尽后的天空,晴朗起来。王坤又说:
  “谁愿意跟着我,我暂时先每月发三百元生活费。”
  都大吃一惊,面面相觑。一个问,不知干些什么?
  “自然有事要干的。不过这三百元可不是干事的酬劳。”
  王坤说完就站起身走出去,把一伙人晾在那里。不一会儿,王彪冲出来,跟上去。王坤结完帐,那伙人还没有下来。王彪贴着王坤的耳朵说,以后结帐这些事我来干,您干丢了大哥的身份。王坤一怔,径直走出去。王彪又跟上说,他们是怕刘麻子出来算帐。
  “你就不怕刘麻子找你算帐?”
  “我可是跟定大哥了,就怕到时候刘麻子不敢找我麻烦了。”
  王坤猛地站住,看着王彪笑了。王彪也跟着嘿嘿笑起来。
  “你说,他们几天后会找我?”
  “这不好说,他们都被刘麻子吓怕了。”
  “我想不出三天,就会有人找我的。到时候,找不到我,你就打我家电话。”
  “你又不告诉我你家的电话号码……”
  王坤想了想,告诉了王彪家里的电话号码,并强调有人问是谁的时候,就说是同学。王彪连连点头答应。王坤招手拦住一辆出租车,王彪要护送,被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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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王彪起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邮电局托熟人查询王坤给的电话号码。他总觉得王坤有些来头。查询结果让王彪惊喜万分,那电话是市委家属院的!他立即猜到王坤的爸爸是市委的领导。突如而至的惊喜让王彪变得亢奋起来,他窜到大街上,随意拦住行人问,你知道我大哥是谁吗?还没等对方反应,他就急急巴巴地跑远了。他找到昨晚一起吃饭的兄弟时,更加亢奋了,语无伦次地通报了王坤的背景和搞钱的本事。都将信将疑。王彪提示说,你们想想那次大哥持刀把人追进了派出所,又没事一样回来了,还不明白?我们跟了这样的大哥,有吃有喝,还没人敢动我们。有人还是害怕刘麻子,说刘麻子出来怎么办?王彪不耐烦地说,等刘麻子出来,咱大哥也发展壮大了,刘麻子找我们的麻烦,还不是找死?再说,他要知道大哥的背景,还不吓得躲得远远的!都面面相觑。王彪说,男子汉大丈夫,别三脚踹不出个屁来,愿意投奔大哥的,跟我走。说完,王彪拔腿就走。几个人彼此示意,慢慢跟了上去。
  王彪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赶忙拨打了王坤家的电话,却被告知,王坤吃完早餐就出门了。
  昨晚上,王坤做了一个美梦,他站在青城最高的建筑上大声宣告,我要做青城的黑老大!各路英雄好汉纷纷投奔到他手下,一个个黑衣墨镜,煞是威风。他坐着高级跑车,身边除了两个贴身保镖,还有一个绝色美女。当然,也有一些黑道余孽——像刘麻子手下的兄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想另立山头。他决定领着手下的兄弟灭了他们。这时,王彪站出来说,杀鸡焉用宰牛刀,小弟愿意带几个兄弟去。其他兄弟也纷纷请缨。他站起身,挥挥手说,刘麻子是我眼中钉,肉中刺,我不但要亲自去,而且要冲在前面!兄弟们高呼大哥英明,大哥万岁,跟在他后面冲出去,威风凛凛地杀向刘麻子余孽的藏身之处。这是一场激烈的战斗,枪声、砍杀声,不绝于耳。硝烟散尽之后,刘麻子的余孽悉数被消灭。其他余孽闻风丧胆,纷纷前来投诚,从而完成了青城黑道的大一统。早晨醒来,王坤美滋滋地窝在被窝里,想着最近发生的一些事——大约在刘麻子栽了之后,他开始专心思考事情了。刘麻子手下的那几个兄弟,早晚会投靠他的,这个他有预感。他想起自己许诺的条件,如果那样,自己现有的六万元钱,花起来还真捉襟见肘。他又想起这次要赞助费,他原本指望多给的,却很小气。比如说曾给父亲当秘书的小刘,那时父亲还是河东区的区长,小刘自愿要求去河东区的一家濒临破产的大型企业任一把手,在当时是轰动一时的新闻。经过几年的拼搏,现在企业蒸蒸日上。小刘平时甜言蜜语的,他想怎么着也得给个几万,却给了五千元!他当时都不想接手,想想小刘也没说以后不给了,才不情愿地收下。他决定再去找小刘,这次无论如何要他几万。
  赶到那家企业,看见小刘的黑色本田停在院子里,王坤径直上了办公楼。秘书说,刘总正在开班子会,让王坤等着。王坤见秘书没有沏茶的意思,就让秘书把小刘喊出来。秘书说,刘总有规定,开会时间不准打扰他。王坤白了秘书一眼,径直向会议室走去。秘书跟在后面劝阻。王坤一把将秘书推开,紧接着一脚把会议室的门踢开。开会的人都惊讶地盯着站在门口的王坤,办公室主任还站了起来。王坤朝小刘招招手,小刘急忙走出来,把王坤领进自己的办公室。王坤酸溜溜地说,刘叔叔,见你难啊。小刘笑嘻嘻地说,他们不认识你,以后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接着问王坤有什么事。王坤说,你给我的那几个小钱,没够我几天花的。小刘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不一会儿又笑了,表情怪怪的,让王坤捉摸不透。
  “你那创业项目选好了吗?”小刘问。
  王坤有些恼火,不想给就算了,何必扯到创业上!就冷冰冰地说:“还没选好。”
  小刘知道王坤只是打着创业的幌子要两个钱花花,一个毛孩子懂什么创业嘛!这样叫他缠上要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就说:“我倒给你选了一个项目。”
  王坤一愣,问什么项目。
  “养车,给人送送货什么的。我这里有一辆解放牌卡车,虽说快到报废期了,可车况还是不错的。我无偿送给你,这两年上面的费用我先给你拿着,等到了报废期,你也发展起来了,以后再像滚雪球一样壮大。怎么样?”
  王坤觉得很新鲜,不由得笑了:“只是,我不会开车呀。”
  “会开车的不一定会养车。凭你现在的胸怀,怎么创业?你的工作是联系货源,学会管理,协调关系,这里面的学问大着呢。搞好了,日子过得比我还滋润,轻轻松松赚大钱,潇潇洒洒度人生。”
  王坤觉得再不答应就要被小刘瞧不起了,就斩钉截铁地说:“行。”
  “那我通知车队,叫严队长教教你关于养车的业务知识和行规行情。等你准备好了,再来开车。”
  王坤在严队长的办公室里学了一上午,回家时已经开饭了,还没吃上几口,听说一个叫王彪的同学打了好几次电话找他,立即跑出去。他知道王彪这时候会在哪家饭馆吃饭。果然,赶到那家小饭馆,王彪和那五个兄弟正在狼吞虎咽地吃包子。王坤不露声色地走过去,王彪领头站了起来,都不约而同地喊大哥。王坤没有反应过来,一屁股坐下。都跟着坐下。王彪提醒说,你没听见兄弟们喊你什么?王坤一愣,反问喊他什么。王彪一使颜色,都异口同声地喊,大哥!王坤才把养车的事从脑海里赶跑了,他没想到他们转变得那么快,不由得嘿嘿笑了,就让王彪去结帐,重新找个上档次的酒店。一伙人又去了昨晚光临的那家酒店。还是老规矩,服务小姐倒满一圈酒后,就被请了出去。
  “你们谁会开车?”王坤忽然问。
  都一愣,接着有几个说会,尽管有些底气不足。
  “我是说有驾驶执照的。”
  都摇摇头。王彪问找开车的干什么。王坤就把上午的事说了。大家一时议论纷纷,有的说,谁谁养了几辆车,几年就发了;有的说,我不会开车,但可以押车呀;有的说,养客车也不错,我村有个养客车的,刚开始一辆车一条线,现在三辆车,三条线……王坤不时微微颔首,他分明看见,一条通往未来的发展之路,越来越清晰地闪现在眼前。
  “好!”王坤不禁击掌叫好,然后像小刘教导他一样说,“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车队,轻轻松松赚大钱,潇潇洒洒度人生。”
  王彪似乎对养车不感兴趣,他别有用意地说:“大哥,今上午兄弟们找你找得好苦啊。”
  “那我先敬兄弟们一杯。”说完,王坤仰头一饮而尽。都跟着干了。王坤又说:“叫小姐拿个碗来。”碗拿来后,王坤倒上半碗白酒,又说:“拿刀来。”王彪急忙抽出腰间配带的一把尖刀,双手呈到王坤手里。王坤右手持刀,在自己的左手背上一挑,然后把左手背朝下悬在碗上,血慢慢滴进碗里。尖刀从左边传下去,都一声不吭跟着效仿。轮完了,王坤用筷子把血酒搅了搅,然后倒进每个人面前的酒杯里。
  “既然你们认我做大哥,”王坤威严地盯着每个人的脸,“咱们一起干了这杯同心酒,以后就是生死与共的好兄弟。”
  还没等王坤端起酒杯,其他人先豪情万丈地端起了酒杯,七只酒杯碰在一起,六只酒杯的主人默默地盯着一只酒杯的主人。王坤说一声“干”,顿时都将血酒干了。
  “既然喝了同心酒,”王坤更加威严地盯着每个人的脸,“以后都要听我的命令。”
  都说愿听大哥吩咐。
  “我给咱们起了个名字,叫金龙帮。以后每个加入金龙帮的兄弟,都要先把头发染黄,再喝血酒。你们没染黄发的,今下午必须去染了。”
  王彪没染头发,他笑嘻嘻地问:“为什么染黄的?”
  王坤很严肃地反问:“你看它像什么颜色?”
  王彪曾开玩笑说是屎的颜色,现在却没有胆量说出来,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洋人的颜色。”
  “狗屁!”王坤冷笑一声,“你不觉得是金子的颜色吗?”
  众人恍然大悟,齐声说:“是金子的颜色。”
  “这就是我取名金龙帮的原因。我希望兄弟们活得像龙一样威武,又能赚到大把的钞票,活得潇洒,有脸面。”
  王彪赶忙说:“大哥英明。跟你这样的大哥,是我们的福气。”
  “今下午我就给你们每人配一个传呼,我呢,买个手机。以后有任务传呼联系,必须马上赶到。”
  众人点点头,一副大战在即的气势。
  王彪提议说:“现在有的兄弟没地方住,是不是集体租个房子,也好联系。”
  王坤想了想,说:“好。只要你们好好跟我干,挣了钱,房租我给报销。”

11

  不出一个月,王坤如法炮制,又搞到手两辆卡车,一辆中型客车,只不过客车让他花掉了二千元人民币。这些日子,王坤就像着了魔似的,去那些熟悉的谁谁的单位里看车,他知道那些新车不会舍得给他,专瞅快要报废的,看中后就去找谁谁纠缠。那辆簇新的中巴是河东区公安局办案罚没的。王坤去河东区交警大队帮新找的一个司机换证时,偶尔听一个熟人说河东区公安局刚罚没了一辆还簇新的中巴,立即赶到河东区公安局找局长高大林。高大林是从基层派出所一步步干到局长的,侦破过多起大案要案,富有传奇色彩。王坤一直从内心里惧怕高大林,因为他不像别的谁谁主动讨自己喜欢,平时铁青着脸,说话也快言快语的。王坤打着创业的幌子要赞助费,就没敢找高大林。还有一个原因,上次他持刀把人追进派出所,这个小辫还攥在高大林手里。果然,王坤刚坐在沙发上,高大林就过问起上次的事。
  “你小子好事不干,上次把人追进了派出所,怎么回事?”
  “高叔叔,那个人欺负我,我才……”
  “你小子哪里的刀?”
  “小朋友拿着玩的,我借用一下。”
  高大林看了一下手表,问王坤喝茶不?王坤说不喝。
  “有事就快说。过会儿我要开个会。”
  “我想要你们刚罚没的那辆中巴。”
  高大林一愣,问王坤怎么知道的。王坤实话实说。高大林又问要车干什么。
  “我想跑客运。”王坤补充说,“我现在有三辆卡车,可还没有一辆客车。”
  高大林最近听谁谁说过王坤创业的事,知道王坤不是蒙他,就说:
  “你小子学习一塌糊涂,赚钱倒脑袋挺灵的。年纪轻轻就往钱眼里钻开了。”
  “还靠高叔叔大力支持。”王坤笑眯眯地说。
  “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甜言蜜语了?”高大林话锋一转,“不过,那辆车你要可以,但得交两个钱。”
  王坤有些不情愿,问交多少。高大林说就交五千吧。王坤嫌太贵。
  “那车还是新的,五千元是象征性的,等于送给你。你别没有数。”
  “我才开始干,哪有钱?要不交二千?”
  高大林瞪了王坤一眼,站起身说,你过两天再来吧,现在我要开会,顾不得。然后抓起写字台上的笔和记录本,径自出去了。
  过了两天,王坤又厚着脸皮找到高大林。高大林没再计较钱的事。王坤交了二千元钱,办理了有关手续,转头又找到高大林,让高大林出面给他办理客车营运路线。高大林哭笑不得。
  “你小子是缠上我了,你不会自己去办?”
  “我要能办就不麻烦你了。我打听了,批条营运路线很麻烦,又是送礼,又是拜门子,我哪会?”
  “我同交通部门也不熟,还是找别人吧?”
  “别人办我还不乐意呢。高叔叔,你也甭谦虚,反正我是赖着你了。”
  “打算跑什么路线?”
  “我考察过了,青城至清河县线上客流量大,车还比其它线上少。”
  “我办办看看吧。有了结果我给你打电话。”
  王坤急忙说:“还是打我手机吧。”
  “你小子摆起小老板的派头来了。”
  不出半个月,营运路线就批下来了。王坤春风得意,刚开始的几天,亲自押车,看着乘客满座,售票员胸前的皮包鼓鼓的,不免心旷神怡,觉得自己就像一匹骏马,在原野上纵情驰骋。过了一段时间,王坤忽然发现每天的收入有多有少,还以为售票员揣进了自己的腰包,偷偷查验了票据,准确无误,就问司机和售票员怎么回事。都说是车站排班的缘故,轮流发车,遇上不好的班,拉客自然就少。王坤气冲冲地训斥,你们脑子有毛病?不会等客满了再发车!司机急忙为自己辩解,说到点不发车,不但后边的车不乐意,车站也不答应。王坤不屑地说,明天我就看看,哪个不乐意,哪个不答应。
 第二天,王坤的客车到发车时间了,也基本满座,可一点没有走的迹象。后边228的售票员上来催,没人理睬她。不一会儿,228的车主和司机上来,质问为什么不发车。王坤微微一笑,说还没满座。228的车主从小在东北长大,性子野蛮暴烈,结婚以前经常打架斗殴,还被拘留过,结婚后被老婆管着,才有所收敛。现在见一个毛孩子和自己较劲,心里又痒痒起来,用手指着王坤说,你想打架是不?王坤反问道,想打架又怎么样?228的车主立即回车里摸出一个长扳手,司机也是志同道合之人,跟着找出一根钢管,他俩刚走过来,发现不知从哪里钻出六个黄发少年,每人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将他俩围了起来。坐在车里的王坤大喊一声,给我砍!六个少年蜂拥而上,乘客的眼前立即一片刀光棍影,只一会工夫,228车主和司机身中数刀,仓皇而逃。王彪的头也被扳手打破了,鲜血直流。乘客这时战战兢兢地要下车,被王坤拦住了。王坤说,大家不要慌,车马上就开。王坤从容地下车,然后朝司机一挥手,司机发动开车,稳稳地开走了。王坤转身向 228走过去,除了王彪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另五个黄发少年立即跟过去。王坤大喊一声,砸烂它!随着一阵劈里啪啦响,228车上的玻璃顷刻间悉数破碎。闻讯赶出来的车站管理人员缩在人群里,充当了一个忠实看客的角色,直至七个黄发少年耀武扬威地离去,才回办公室拨打报警电话。
  王坤的客车刚从清河县返回来,司机和售票员就被叫进了车站办公室。两个人面对海滨路派出所的警察,都很镇静地说没参与打架,也不知为什么打架。警察让他们把参与打架的人说出来。两个人低头默不做声。警察说,既然你们不招,那就把你们带回去关起来。司机说,我们又不是车主。警察就让他们把车主叫来。司机犹豫了一会儿,才给王坤打手机。王坤刚从医院出来,听说后立即打的赶过来。他一看是海滨路派出所的警察,不由得笑了。那个曾铐过王坤的青年警察也认出了王坤,不由得脱口而出:
  “又是你。”
  “是我又怎么样?”
  “你参与打架了?”
  “我没打架,我的一个兄弟被人打了。”
  “他人呢?”
  “在医院里躺着呢,脑袋鲜血直流,怕是脑子出了毛病。”
  “为什么打架?”
  “我们是正当防卫,228车主和司机手拿扳手和钢管,要打我们。”
  “你们动了刀子?”
  “是水果刀。”
  “你们几个人?”
  “打架的就一个。”
  “可目击者说是六个。”
  “那些我不认识。大约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吧。”
  “你别油腔滑调的,正式讯问的时候,态度要老实点。”
  又问228的车主找来了没有。车站管理人员出去把228的售票员领进来。
  “你是228的车主?”
  “不是,我是他家属。”
  “车主呢?”
  “在医院里呢,还有司机。”
  “你在打架现场?”
  “我在。”接着指向王坤,“就是他,领着一帮黄毛,砍得俺浑身是血。”
  “好吧,你们两个一起到派出所录笔录。”
  228的售票员莫名地害怕起来,紧张地说:“我不去。”
  “那你不想处理了?”
  见王坤早悠闲地钻进外面的警车里,只好跟着上了警车。
  警车驶进海滨路派出所,还没停稳,王坤就跳下了车,径自走进办公室,冲所长点头一笑。所长觉得面熟。跟进来的青年警察说,又是上次那小子。所长立即记起来了。青年警察要把王坤带进审讯室,所长制止了,要过目击证人的笔录,领着王坤和228的售票员进了里间的办公室。所长让他俩分别说说当时的情况,一边翻看证人笔录,一边聆听着。两人讲完后,所长抬起头来,调解处理如下:1、对双方违反治安管理的行为进行警告;2、双方的损失及医疗费由自己承担;3、双方互相赔礼道歉,保证以后不再寻衅滋事。
  228的售票员听完后脸憋得通红,忍不住哭泣着说:“所长,俺两个人被砍了,俺的车都被砸了呀!”
  所长威严地说:“你别自以为有理。打架是你们先挑起来的,应该负主要责任。再者,他们都是未成年人,应从轻处罚。我是为你们好,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和气生财,考虑到都有损失,才没有罚款。如果不服,我可要从重处罚,罚你两个钱,再拘留几天,就满意了?”
  228的售票员哭得更厉害了。
  所长怒喝一声:“别哭了!”
  228的售票员立即停止了哭泣。
  所长又怒喝一声:“还不走!”
  王坤乐呵呵地起身走出去,在派出所门口,他停下来,直至看见228的售票员哭泣着走出来,才招手拦住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车站办公室的人本想等派出所处罚后再做出处理,见估计最少拘留十五天的,什么事也没有,知道王坤肯定有很深的背景,就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王坤的客车更加放肆,想怎么跑就怎么跑。别的车主就联合起来找车站办公室,说要是再不管,他们也不再遵守车站规定。办公室的人调侃说,你们不遵守规定,就不怕那伙小黄毛找你们麻烦?接着就郑重地说,我们把情况报上去,看上边怎么处理。过了一段时间,上边没有一点动静,王坤的背景却被抖搂出来。有的车主自以为是地说,那王坤曾是刘麻子的人,持刀把人追进派出所,却什么事也没有,现在是金龙帮的头儿。228跟他斗,那还不是寻死?车站办公室的人也说,我看你们还想挣两个钱,就老老实实跑车吧。那辆黄毛车,就权当不是咱车站的。
  从此,车站谈黄色变,王坤和他领导的金龙帮渐渐在社会上声名鹊起。有人调侃说,现在是女黄毛摸不得,男黄毛惹不得。王坤渐渐觉得自己在青城算个角色了。后来,有些人还把通过正当渠道解决不了的问题,托关系请王坤解决,比如催收欠款,王坤一出面,一些陈年老帐往往很快就结清,当然,王坤是要按比例提成的,有时比例还很高,即使这样对方也心甘情愿。王坤发现自己不想承认是个角色也不行了。李铁拿着李栋的风险金单子找王坤时,王坤一看才三千元,根本不想接。李铁就把李栋的情况说了。
  “是我的一个铁哥们。”李铁最后强调说,“没准他会投靠大哥。”
  “人怎么样?”
  李铁知道指的是打架,就说:“他以前是我们校篮球队的主力后卫,虽不很高,但是非常灵活,尤其是凌空旋风腿,是一绝活。”
  “那我可是看你的面子了。”
  李铁陪同王坤去青城机械厂,顺利地把风险金要出来,直接去车间找到李栋。度日如年的李栋一见大把的钞票,欣喜万分。李铁直接问他想不想加入金龙帮,如果想,就去见见大哥。李栋反问是不是黑社会。李铁不屑地说,什么黑的白的,关键是不受欺负。接着把王坤的背景说了。
  “那我们每天干什么?”李栋担忧地问,“是不是打架?”
  “那是老黄历了。大哥有车队,安排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打架嘛,该打的时候还要打。”
  “发不发钱?”
  “连整天跟在大哥屁股后面的,都每月发五百。”
  李栋立即解除了后顾之忧,跟着李铁走了。染黄头发,喝过血酒,李栋接替王彪卖票,跟李铁做起了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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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12

  郭国有一天忽然发现,自己引以为自豪的身高和相貌,在吸引女生方面,根本算不上优势。
  这时开学已经过去三周了,按说应该适应青城一中的学习和生活了,可郭国总是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他发现,从农村来的学生,无论从穿着上,还是饮食上,都比城市学生低人一等,城市学生也不屑与农村学生往来。那些城市女生,不管长得有多丑,在他面前也趾高气扬的。可在李力面前,表现得却有些近乎煽情了。李力个子矮小,貌不惊人,但身上穿的都是名牌,经常坐着轿车上下班,有时还自己驾车上班,把一辆黑色豪华桑塔纳停放在校园的停车线上,引得同学围上去观看。李力好像有花不完的钱,经常请同学下馆子,当然,请的大多都是城市学生,其中的几个农村学生,也是因为是班委的缘故。他的书包里,装着各种各样的零食,大多是女生酷爱吃的。他不时拿出来有目的地施舍,搞得不少女生顾盼生辉,眉目传情。但是孙小婷好像很讨厌他,无论他怎样拍马屁,都对他冷冰冰的。实际上,孙小婷对每个男生的态度几乎都是一样的,她就像鸟群里高傲的孔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周围的一切,从来看不出对哪个男生有什么不正常的举动。
  郭国悄悄地问字典张斌,咱班的这个李力是不是你讲的动刀子故事里的那个?张斌点头称是,并补充说马龙也考进了一中,分在一班。郭国让他讲讲李力的背景。张斌说,我这里的资讯是收费的。你该有点表示吧?郭国故意激他,你是不是只知道女的,而不知道男的?张斌不屑地撇撇嘴说,别人我不敢乱说,说李力还是有发言权的。他妈同我妈一个单位多年,才调进银行。郭国就去买了一只大白兔雪糕。张斌舔着雪糕,三言两语就说完了。
  李力的父亲曾是河东区委办公室的一个什么科长,前年下基层到一个乡镇当乡长,现在好像调到另一个乡镇当党委书记。听说与现在市里的一个主要领导是亲戚,政治前途无量。
  “一个乡镇党委书记,每月能发多少钱?”郭国忍不住问。
  “科局级干部,也就一千来块钱吧。”
  “可你看李力那小子,花钱如流水,好像家里开银行似的。”
  “现在当官的哪有花工资的,你没听人说,工资基本不动,老婆基本不用。”说完,张斌忍不住先笑了。
  “你刚才说李力他妈调进银行了,他妈发钱多吧?”
  “两个人顶多发三千元罢了。”
  “那李力哪来那么多钱花?”
  “你没见媒体上暴光的贪官,贪污受贿上百万还是少的。”
  郭国一愣,说:“还有那车。”
  “那车是他爸爸的公车吧。那小子还不是显摆,想引女生上钩!”
  郭国不知怎么想到了郭文郭武,在心里悻悻地骂道,都是些纨绔子弟,依靠老子,算什么本事!
  从此郭国不但从内心里看扁了李力等几个显摆的城市学生,而且行为上也敬而远之。他暗暗努力学习,想在期中考试时脱颖而出,一鸣惊人,当然也不放过任何表现自己的机会。班里有几个同学以前是校篮球队的,篮球打得不错,体育委员想撮合同别班打一场友谊赛,得到了体育老师和班主任的肯定和支持,尤其是班主任滕远,认为既能增强体质,陶冶情操,又能增强班集体的凝聚力,特意安排高明和孙小婷组织拉拉队。一班很快就接受了挑战。比赛定在下午第四节课外活动时间。在练球时体育委员忽然发现,虽然班里爱好篮球的不少,但要找出五个能挑起大梁的却很困难,前锋、中锋、后卫三个位置,怎么安排都觉得少一个人。李力非要上场,别人讥笑说,就你那个头,能抢着球吗?李力央求说,我打后卫总可以吧。郭国让李力带球过他,李力像个青蛙似的运球突破,郭国一伸手就断了下来。众人立即哄笑起来。李力还不甘心,被体育委员推出场。最后决定让班长高明上,打中锋。高明虽然投球不是很准,但是个高,能拿住球。郭国被寄予厚望,打前锋。比赛一开始,大家发现两个班的水平旗鼓相当,在拉拉队的呐喊助威声中,双方打得难解难分。郭国弹跳好,投篮准,打出了不少好球,赢得了阵阵喝彩。可大家渐渐发现,郭国好单打独斗,抢到篮板后,无论对方对他防守多么严,要球的队员喊声多么大,他也不传球,左躲右闪,前冲后突,非把球投出去不可。虽然打出了不少精彩的进球,但也浪费了很多机会。半场休息时,都指责他不传球,连班主任也告诫他篮球是五个人的运动。下半场一开始,郭国还有所收敛,但不一会就控制不住自己了。郭国觉得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场篮球赛,他要充分展示自己的能力,让全班同学,甚至全校同学认识他,当然最重要的是要引起孙小婷的青睐。孙小婷的呐喊助威声,就是令他冲锋陷阵的号角。大家发现郭国太投入了,简直像在玩命,为了争球,同对方球员在地上滚爬,都有些恼羞成怒了。裁判及时制止,警告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可一进入比赛,郭国拼抢得更凶了,简直不是比赛,而是打架了。比赛快结束时,三班还比一班落后三分,只有投三分球,才有扳平比分,继而赢得比赛的可能。郭国奋力抢下篮板,体育委员跑到三分线外要球,郭国仿佛没有听见,勇猛突破上篮,对方犯规盖了下来。裁判判郭国罚球,前两罚全中,第三次追加罚球,篮球在篮筐里旋了一下,又出来了。观众嘘声一片。结束的时间也到了,三班以一分惜败。观众恋恋不舍地离去,队员们坐在场地上总结经验,都说最后那球传给体育委员就好了。郭国不屑地说,传出去也未必投得进。大家一齐对郭国嚷起来,要不是你打独球,我们肯定能赢。班主任滕远总结说,通过这次比赛,我们发现了很多问题,比如我们队员之间的配合就比一班差。郭国同学的出发点是好的,就是有些急于求成。那乔丹再能飞,一个人能打过五个人吗?郭国自知理亏,低头不做声。滕远又说,这次比赛就到这里,大家回去冲冲澡,别耽了晚上自习。大家都爬起来,各自散去。
 郭国直接去了伯父家。自从上次被伯父骂了个狗血喷头,郭国对伯父一家的怨气就沉淀在心底,时不时就像喷泉一样向上冒,虽然伯父一家还像以前那样对待他,伯父甚至主动和颜悦色地询问他一些问题。郭国甚至都涌起了从伯父家搬出去的冲动,但他怎么想都觉得理由不充分,如果他搬出去,父亲一定会火冒三丈,伯父还会再一次骂他个狗血喷头。一想到伯父发怒的样子,郭国就心有余悸,他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那么害怕伯父。
  伯父见郭国一身臭汗,听说是参加篮球比赛了,就让他先冲澡再吃饭。但是卫生间的门从里面插上了,传出哗哗的水声。伯父说,我忘了你伯母在里面了。你先吃饭吧,吃完你伯母也洗完了。郭国吃完饭,伯母还没有出来的意思。伯父朝卫生间喊,抓紧时间,郭国等着冲澡。又等了十分钟,卫生间里还是哗哗的水声。郭国对伯父说,我到学校宿舍去冲吧,要不耽了晚自习了。伯父又瞅瞅卫生间,铁青着脸点点头,转身进客厅坐下了。郭国找了几件衣服,拿着出去了。
  出了市委家属院了,郭国两耳里还充斥着哗哗的水声。他觉出伯母是故意的,如果伯父不喊的话,伯母也许早出来了。他想,看来伯母对自己吃住在家里是有意见的,她根本就没把自己当成自家人。想想父母对伯母必恭必敬的样儿,还要隔三岔五地来送东西,他似乎理解父母的苦衷了。可惜爷爷奶奶去世了,他又想,如果有一个活着,他就去搬来,好好教训一下伯母。当然,也要说几句伯父,连个女人都管不住,还算什么爷们!如果自己以后结了婚,他又想,老婆也像伯母那样无礼的话,可不能像伯父那样手软,一定踹开卫生间的门,揍老婆一顿。
  冲完澡,换上干净衣服,郭国昂首挺胸走进教室。同学们的目光立即不约而同地射向他,有的还交头接耳起来。郭国装作没看见,大摇大摆地走到自己的课桌坐下。他偷偷瞅了一眼孙小婷,正好孙小婷回头望他,冲他莞尔一笑。郭国也忍不住笑了,他觉得心里立即有一块蔗糖化开了,甜丝丝地流遍全身。这时李力凑过来,笑嘻嘻地说,真臭。郭国还沉浸在甜蜜之中,也笑嘻嘻地说,你要上,更臭。李力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罐健力宝,递给郭国,郭国一愣,身子向后靠了靠,说:
  “不干不净,喝了要拉肚子的。”
  周围的同学立即哄笑起来。
  李力恼怒地说:“别不识抬举,你拉肚子,是得了肠癌。”
  “你放屁。”说完郭国就站起来。
  李力也把健力宝举了起来。
  眼看剑拔弩张,就要打起架来。高明赶忙走过来,一把夺下健力宝,说我不怕拉肚子,接着打开一口气灌下去。同学们又哄笑起来。高明把李力拉回去。李力一边向回走,一边回头嚷,都是你小子打独球,我们才输了!张斌赶忙把蠢蠢欲动的郭国按下去。这时上课铃响了,教室里渐渐静下来。
  郭国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什么打独球,他悻悻地想,还是你们不会配合。如果有老行打后卫,穿针引线传好球,还会输?这时他才发觉好久没有李栋的消息了,也不知李栋回家后怎样了。
 13

  转眼就临近国庆节和仲秋节了。今年的国庆节和仲秋节相差一天,正好又赶上青城一中的大星期。所谓大星期,是学校平均每四周,也就是几乎每月,才让学生享受一次周六和周末休息的权利。滕远对学校的这种做法嗤之以鼻,把学生拦在学校里,多上那几课时,成绩就提上去了?再是,强行灌输那么多没有实用价值的东西,岂不是劳民伤财?但是周围几个地区的高中似乎都这么做,使这种富有中国特色的教育方式大行其道,追根溯源,是多年来应试教育酿造的一杯苦酒,学生不堪重负,教师也苦不堪言。同大多数教师一样,滕远也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儿,中国向来集体的力量是伟大的,约定俗成的东西甚至比法律还具有效力,任何个人想撼动应试教育这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都会徒劳无功。本质上的东西改变不了,喊破嗓子也无济于事。滕远自从就任班主任,内心又蠢蠢欲动起来,大方向我改变不了,力所能及地干些小事总可以吧。滕远最近设立了班主任信箱,目的就是拉近与学生之间的距离,方便学生反映学习和生活中的困惑和困难,解疑释惑,帮助学生健康成长。他让高明把信箱钉在教室门后的墙上,等一会走进教室,见同学们围着信箱议论纷纷。同学们见班主任来了,都笑着散开了。滕远走上讲台,讲了设立班主任信箱的意义,最后扬了扬手中的钥匙,幽默地说:
  “同学们请放心,信箱上的钥匙就我一个人拿着,我会为大家保密,让你们的隐私权得到最充分的尊重。我愿做你们的知心朋友,像清洁工人一样认真清洁你们的成长环境,希望大家相信我。”
  话音未落,同学们立即鼓起掌来。
  滕远觉得,那一刻他是多么的幸福,当你站在学生的角度,从学生的利益出发,哪怕做一点小事,学生也会欢欣鼓舞。现在佳节临近,又适逢大星期,腾远觉得应该在学生离校前搞点活动,放松一下绷紧的神经,就让高明召开班委会,先拿个意见。班委们热情很高,提出了很多活动项目,有提自己搞晚会的,有的主张同别班搞联欢,有的提议组织一场由全班同学参与的拔河比赛,形式不一而足。最后滕远同班委们一起分析,考虑到活动组织实施的可能和效果,决定自己搞一个晚会,滕远强调,要搞得活泼轻松有趣,不要搞得像汇报演出似的呆板紧张。就让高明牵头,孙小婷具体组织准备。正好学校召开骨干会,部署节前工作,滕远以班主任的身份出席了会议。会议的主题是安全,尤其是新生和农村学生,过大星期时一定注意安全,要求各班级回去开会贯彻。有人提出双节临近,学校还搞不搞文艺活动?校长说,现在学校还不具备搞大型文艺活动的条件,没场地,设施也不齐全,就不统一组织活动了,但是,如果有的班级想搞,也不反对,但一定要组织好,不能出乱子,最后强调新生最好不要搞,因为新生进校时间短,学习和生活刚顺上趟,心刚稳下来,开展文艺活动会搅乱学生的心态。滕远接上说,我们班准备自己搞一个晚会,已经布置了。与会者立即把目光对准了滕远,有的忍不住低头窃笑。校长的脸顿时阴沉下来,宣布散会。
  滕远事先审查了孙小婷报上来的节目单,有独唱、相声、小品、猜谜等,比自己预想的丰富。滕远原想完全放开,发挥同学们的组织和创造能力,但是学校的态度又逼迫着他强力介入。滕远浏览完节目单,问节目有没有不健康的内容。孙小婷一愣,说大多数节目都是电视晚会上演过并受到好评的,难道还要全部演唱革命歌曲?滕远也觉得自己问得滑稽,就问准备得怎样了。孙小婷眉飞色舞地汇报了她的人性化设计:主持人不是站在讲台上,而是站在教室中间,所以课桌要重新摆放,将教室中间留出一块空地,作为演出的舞台,同学们都面向教室中央,有些节目可以原地演出,不用挤到中间,让同学们觉得就像家庭聚会似的亲切。还说李力自愿把家里的组合音响拉来,既能够增强音响效果,还可以让一些不太会唱歌的同学参与唱卡拉OK。滕远连连点头赞许,最后看着节目单说,我怎么发觉没有舞蹈节目?孙小婷的脸一下红了,说没有报名的。滕远问她怎么不报名。孙小婷说场地太小,跳不开,她以前跳的都是集体舞,当时的舞伴现在凑不起来了。滕远联想到她不愿竞选文艺委员的事,问她是不是有什么顾虑。孙小婷的脸更红了,连说没有,径自转身离去。
  孙小婷有一个梦想,就是报考中央戏剧学院,日后成为影视歌三栖明星。孙小婷从小就表现出超人的艺术潜质,而且非常向往当一名演员,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奋斗目标也越来越明确。最近一个一夜成名的影视明星,还是中央戏剧学院的在校学生,竟然长得跟她有几分形似,孙小婷暗暗感到骄傲,甚至觉得自己日后也会成为那样子的。现在那个明星乘着火暴的人气,又转向歌坛发展,出了一张唱片,孙小婷立即买了一张,听后觉得很失望,竟然连自己的水平也不如。这更坚定了她实现梦想的决心。但是,有人却一直反对她将来向那方面发展,这人自从发觉她日后会出脱成一个美人时就感到莫名的担忧,当发觉她热中于唱歌跳舞表演时就出面严厉干涉了。这人就是孙小婷的母亲。孙母是一个非常正统的人,毛主席时代天下一统的意识形态把她驯化得中规中矩,对改革开放带来的多元而具活力的社会风气无所适从,她觉得女儿生活在当今这个社会很容易受到伤害,甚至会误入歧途,毁了一辈子。下岗后她没有再就业,而是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到教育和看护女儿上,连女儿星期天上街,她也要找理由陪着。当女儿不经意间流露出自己的梦想,她就像一只置于猎人枪口之下的野兽,惊慌失措。天哪,她发现自己担心的事终于要发生了。那些女明星是一群多么肮脏的人啊,今天和张三好上了,明天又投到了李四的怀抱,后天却嫁给了外国老头子,看着挺顺眼的一个人,原来成名前是三级片脱星,那些媒体披露的花花绿绿的娱乐新闻,使她对那些女明星厌恶到了极点。女儿以后无论干什么,也不能当什么演员!她向丈夫求助。丈夫却不以为然,甚至自豪地说,等女儿成了明星,我就不用四处推销产品,退下来享福喽。她立即严厉警告,老孙,你再胡说我就跟你离婚。老孙知道妻子会做出那种傻事,就不再理会,妻子却不依不饶,非要他想个阻止女儿的办法。老孙慢腾腾地说,你管得了女儿一时,还管得了女儿一世?等她长大嫁人后,你还天天跟在屁股上瞅着?你也不用杞人忧天,不让她报考中戏就是了。妻子依然不服气,恶狠狠地说,那也不能不管,老孙,我可警告你,女儿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要跟你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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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1-15 02:40 A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孙小婷在母亲把她的随身听、歌带、影视画报等与艺术有关的东西强行没收后,就懒得和母亲说话了,即使说话,也不再称呼妈妈。她以为受到冷落的母亲会后悔的,会逐渐改变对自己的态度,没想到母亲变本加厉,连电视娱乐报道也不让她看了。孙小婷忍不住流泪了,说,你真是个老古董。母亲却说,我是为你好,你以后会理解妈妈的苦心的。孙小婷起身跑进自己的房间,趴在床上呜呜地哭了。从此,孙小婷就把家当成了饭店旅馆,她暗暗赌气想,总有一天你们会拦不住我的。
  孙小婷的母亲以为自己的做法会消磨掉女儿的热情,恰恰相反,孙小婷对梦想的追求更加执著了,她借同学的随身听听歌,去同学家里看舞蹈VCD,把影视画报拿到学校里看。她不想当文艺委员的理由,一是不想被母亲看得更紧,再是想腾出更多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但她被推选上文艺委员之后,特别是这次班主任让她组织晚会,她觉得自己昔日的热情又被点燃了,只是不想过分张扬自己。
  晚会定于学生离校前一天晚上举行。滕远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同学们都坐好了,正有滋有味地吃着零食。还以为是高明组织买的,刚坐下,李力就抱过几罐饮料放在他面前,说这是他为晚会无偿赞助的。滕远笑着说,那我得代表全班同学感谢你。周围的同学都忍不住笑了。滕远把饮料分给身边的学生,对主持人孙小婷招招手,说准备好就开始吧。孙小婷先放了一段轻松欢快的音乐,像一股潺潺流动的清泉,将同学们心头的紧张拂拭而去。然后孙小婷在同学们热烈的掌声中笑眯眯地站起来,看得出,孙小婷略施粉黛,下身穿了一条黑色紧身弹力裤,上身披一件红色碎花的宽松外衣,比平时更具神采。第一个节目是高明演唱《长大后我就成了你》,一首歌颂教师的歌曲,结束后孙小婷立即对班主任进行采访。滕远根本没有做好准备,心里被搅得酸酸的,连说谢谢。孙小婷看出班主任很激动,暂时放了班主任,转向了下一个节目。这是孙小婷今晚主持晚会的思路,以访谈的形式串联节目,让不表演节目的同学也参与进来,使大家倍感亲切,表演的欲望也不知不觉地被调动起来,一些本来没报名的同学主动要求表演节目。郭国就是其中一个,他在征求节目的时候,也想登台亮相,让同学们进一步了解自己,但是考虑到自己的水平,又怕丢丑,就没有报名,在晚会进行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蠢蠢欲动,尤其在李力唱了一首卡拉OK《白桦林》赢得了热烈掌声后,他就按捺不住自己了。看着李力得意的样子,他悻悻地想,整天在家里练,显摆什么,有本事别唱卡拉OK呀。他虽然不识谱,但也有过唱卡拉OK成功的纪录,就主动要求唱卡拉OK《中国人》。这是一首气势恢弘感人振奋的歌曲,一报歌名,立即有人鼓起掌来。也许是太紧张的缘故,郭国头几句唱得还可以,可越唱越找不到调了,有的同学开始哧哧笑起来。孙小婷立即走上去,拿起话筒同他一起唱。郭国感激地看了孙小婷一眼,跟着孙小婷一起唱,竟又找到了感觉,声音越唱越洪亮。同学们纷纷鼓掌加油,郭国唱得更有气势。孙小婷悄悄退回去。一曲终了,郭国虽然觉得挽回了些脸面,但是脸庞仍然涨得红彤彤的。
  晚会的第一个高潮是滕远为答谢同学们演唱校园歌曲《童年》,他要求会唱的同学同他一起唱,结果变成了全班大合唱。这时,别班的同学被吸引过来,挤在门窗上观看,同学们唱得更有劲头了。第二个高潮是孙小婷在同学们的强烈要求下,跳起了舞蹈。先是由张斌提议的,孙小婷说场地小,没法跳,李力又跟着起哄,请同学们鼓掌,不跳就不停下。孙小婷百般无奈,在没有音乐伴奏的条件下跳了一段孔雀舞,展示了柔软的肢体和高雅的气质。同学们还不尽兴,在张斌提议来一段迪斯科时,又鼓起掌来。孙小婷有些恼了,甚至喊出了张斌的绰号字典,但同学们不依不饶。李力换上迪斯科伴奏带,随着一声高亢的音乐在教室里炸响,孙小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动起来,扭了几下,孙小婷将外衣脱掉,露出一身紧身衣来。滕远这才发现孙小婷早已做好了跳劲舞的准备。孙小婷把外衣系在腰间,随着舞曲忘我地扭动起来。于是,教室中间的小舞台上旋起了一个黑色的精灵,青春与美丽像花朵一样绽放,激情与欢乐像鸟一样飞翔。同学们都屏息观看,身上的血液渐渐热起来,像岩浆一样横冲直撞。终于有人坐不住了,李力冲上去,同孙小婷对舞起来。李力的个头比孙小婷矮,看上去仿佛幼儿园的小朋友跟老师学跳舞,同学们立即哄笑起来,并热烈鼓掌。李力却舞得更有劲儿了,有几次差点儿同孙小婷亲密接触。孙小婷根本无视李力的存在,她觉得自己同舞曲已经融合在一起了,所有的烦闷与孤独都被甩出了身体,只有欢乐和梦想与自己共舞。
  校长就是在这时候来到教室的,高亢的迪斯科音乐让他在办公室里像一只困兽似的坐立不安。门和窗都被拥挤的同学封住了,他忍不住拍了拍挤在门口的学生肩膀,学生回头认出他,赶紧溜了,他才看见教室中央一男一女对舞,很有点贴面舞的味道,滕远跟学生坐在一起,也像学生一样疯狂。他干咳了两声,立即被喧嚣声淹没了,没人理睬他,他只好倒背着手离开了。
  滕远在休完大星期之后才知道校长去过晚会现场,因为休班回来,他刚进办公室,就被校长叫了去。校长本来对滕远在骨干会上顶撞他感到不满,对滕远违反会议精神举行晚会简直就是火冒三丈了,滕远一走进来,就劈头盖脸地发问:
  “那两个跳舞的,是从哪里请来的?”
  滕远愣了一会儿,脑子才转过弯来,小心翼翼地说:“就是我们班的。”
  “我还以为从哪个夜总会请来的呢!你瞧你搞的,乌烟瘴气的,全校没有不知道的。”
  滕远低下头不说话。在与强势权力对话时,沉默不是惟一的选择,但效果往往不错。
  校长开始软下来:“你调来这么短时间就让你担任班主任,我是想培养你。但你不能因为是我的学生,就恣意妄为。脑子里没有大局观念,就是不成熟。本来就有人对你担任班主任说风凉话,你要不争气,不是丢你的脸,而是丢我的脸!”
  滕远抬头看看校长,还是不说话。
  “现在素质教育虽然喊得响,但最后还是以考试来论英雄。衡量一个学校的教学水平,是看升学率,是看上线率。衡量一个班主任的标准,也是看上线率,考好了,有奖金,考不好,末位淘汰。你应该有压力,把精力用到抓学习成绩上,到时候考不好,我也保不了你。”
  滕远还是不说话,但是在心里为自己辩解:“我不就组织了个晚会嘛,至于这样批评我?学生跳迪斯科,就是乌烟瘴气?这是什么逻辑!你们也不了解了解学生的心声,整天淹没在题海之中,压得透不过气来,难道这就是提高学习成绩的最佳途径?我从学生的健康成长出发教育学生,何错之有?”
  校长见滕远沉默不语,以为滕远认识到错误了,就让滕远回去。滕远慢腾腾地走出去,眼前忽然幻出堂吉珂德挑战风车的场面。唉,他叹口气,堂吉珂德老兄,你可知有个中国青年也在像你一样战斗?
 14

  郭国早晨醒来,伯父已经结束晨炼回家了。昨晚上长时间沉浸在对晚会的回忆之中,使他在该起床的时候,却睡得像一只死狗。伯父和伯母知道他今天休息,就没有叫醒他。郭国匆匆洗刷完毕,囫囵吞枣吃了几口饭,背起书包就要去车站,伯父喊住了他。伯母提过来一个方便袋,说捎着这些月饼吧,过节就不用买了。不提郭国倒忘了,这些日子来敲门送礼的可谓接踵而至,别的房间盛不了,他的房间又塞了不少,他还寻思来着,自己回家的时候伯母还不让自己捎些回去,帮他们解决一下困难?没想到是几斤月饼!这时伯父说,还有酒,你捎箱酒回去。伯母酸溜溜地说,我想他叔不是戒酒了吗?郭国急忙接过月饼,说酒扛不动,就不捎了,转身出了门。到了楼下的垃圾口,他甩手将月饼扔进垃圾里。
  走到家属院门口,郭国习惯性地向保卫处里看一眼,老红笑眯眯地朝他一招手,紧接着于兰从里面跑出来。郭国不由得放慢脚步,等于兰赶上来,两个人谁也不说话,走向不远的公交车站牌。公交车迟迟不来,于兰递给郭国一块口香糖,郭国剥开填进嘴里,还是都不说话。从什么时候起,两人的关系倏忽降下温来?郭国扪心自问。郭国记得自正式开学起,一直到现在,两人好像还没正儿八经地说会儿话,仿佛青城一中的环境扼杀了他们交流的欲望。郭国觉得,一中涌现出来的新问题新事物让他的神经绷得紧紧的,一时忘记了同于兰还有一段卿卿我我的故事。哪些新问题新事物?中考成绩班级排名不理想是一个。本来对自己的学习还挺自信,进了一中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由得压力大增。再一个就是遇上孙小婷了。同那么漂亮那么青春那么现代的一个女孩分在同一班,郭国觉得真是太幸运了,如果无视孙小婷的存在,那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况且他也做不到。郭国承认,这应该是主要因素。自从看见孙小婷,孙小婷就像一粒种子在他心里扎下根来,把别的女孩统统挤跑了。昨晚上晚会结束,于兰拦住他,问他明天一起回家好吗,他含含糊糊地答应了,没想到于兰提前在保卫处等着他了。
  公交车终于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上车,正好还有两个座,挨着坐下了。郭国觉得再不说话,倒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了,也太有些那个了,就问晚会的节目哪个最好。于兰没想到郭国会问这个问题,她以为郭国差点儿下不了台,羞于提及晚会的事呢。她忍不住笑了,说你那节目就不错。郭国立时红了脸,扭头望着窗外。于兰也吃孙小婷的醋了,郭国想,昨晚上孙小婷俘虏了所有男生的心,哪个女生也会吃醋的。于兰想,还不是想让我说孙小婷的好话。她早觉察到,自从开学后,郭国就像变了一个人,寡言少语不再理她,目光整天像蜘蛛网一样缠着孙小婷,当然,被孙小婷迷住的不只郭国一个,但郭国堪称最露骨的。
  进了车站,郭国去售票口买了两张去东关镇的车票。于兰要给郭国钱,郭国忍不住笑了,说跟我倒客气起来了。于兰就不再强求。两个人去找跑东关镇的客车,发现乘车的学生特别多,好不容易挤上车,郭国找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他喜欢乘车途中观赏路边的景色。车窗玻璃忽然被拍响了,郭国发现一个黄发脑袋正对着他傻笑。他还以为找别人,转头望望后面。车窗玻璃拍得更响了,黄发脑袋笑得更灿烂了,开始喊他的名字。原来是老行!郭国喜出望外,让于兰看着座位,敏捷地跳下车。两个人热烈拥抱,然后又彼此胳肢对方。郭国说,我操老行,真赶时髦呀。李栋还是嘿嘿傻笑。这时郭国才发现李栋胸前挂着一个包,就问,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李栋没有回答,说铁饼在那车上呢,拉着郭国上了一辆中巴。李铁从司机座上转过身子,摘下墨镜冲郭国做了一个鬼脸。郭国见李铁也染了黄发,两个人的腰上还挂着传呼机,不由得说,行啊,你们都玩酷的啦。李铁和李栋只是嘿嘿笑。李铁说,我向你举报一个重大问题,刚才老行没看见你,他想去泡和你一起的那个什么兰,差一点对不起哥们。这次,连郭国也忍不住笑起来。郭国问他们两个怎么碰到一起的。李铁说,现在我和老行是搭档,我开车,他卖票。郭国又问谁的车。李铁说是老板的,他和老行给人打工。这时,李栋从包里拿出一百元钱,塞到郭国手里,说是还上次借给他的钱。郭国想起风险金的事,问要回来没有。李栋说铁饼托人要回来了。郭国伸手摸了一把李铁的黄毛,说铁饼行啊,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李栋又拿出三百元钱递给郭国,让他捎给妹妹李苹,如果学校放假就骑车送到家里去,现在秋种了,买点化肥什么的。郭国接过钱,向外面望了望,他担心跑东关镇的客车开走了。李栋说,没事,刚才那司机看见我了,走就过来喊你了。李铁也附和着说,他不敢扔下你开走的。果然,不一会儿,那车的售票员过来喊郭国了。李栋跟下车,先是告诉了郭国自己的传呼号,又嘱咐不要对家里人提染发的事,家里人要问什么,就说挺好。
  客车驶出市区,慢慢提起速来。郭国同于兰聊起李栋的事。于兰只是笑眯眯地听着。郭国觉得于兰今天有些怪,以前说话,他要不抢,根本没他的份,现在却变成了哑巴,搞得郭国也渐渐失去了聊天的兴致。于兰一直安静地坐着,偶尔看郭国一眼。快到东关镇的时候,于兰干脆趴在前面座位的靠背上,仿佛睡着了一样。到站下车后,于兰伸伸懒腰,对郭国说,我们一起走走吧。郭国窥见于兰的眼神里有一些异样的东西,急忙说,我还要到初中去送钱,我先走了。于兰盯着郭国的背影,呆立了好久,两行热泪悄悄地涌出来,流过嘴角,咸咸的。
 郭国先去了农村信用社。父亲的同事告诉他,他父亲回家了,但是给他留下了自行车。郭国骑着自行车,先去了初中,发现已经放假了,就骑车去了李栋的村子,送下钱后才赶回郭庄。父亲正在杀鸡,母亲正在看父亲杀鸡,两人都欢喜得不得了。母亲接过郭国的书包,说早做好饭等着了。郭国说,那鸡不正在杀吗?母亲说,那是你爹准备送给他主任的。咱那鸡,十五晚上杀。郭国撇撇嘴说,送礼送鸡,也拿得出手?去我伯父家送的,都是名烟名酒。父亲笑笑说,我这不算送礼,逢年过节走走,算我心里有他。郭国又撇撇嘴说,还不都是一样,只不过档次不同罢了。母亲接上话说,你伯父收那么多礼,没叫你捎点回来?郭国想起了那几斤月饼,怕父亲批他,说给了几斤月饼,在路上和同学吃了。
  吃饭的时候,郭国忽然问父亲,你同伯父真是亲兄弟?父亲立即听出话里有话,反问他什么意思。郭国说,我看不像。母亲心细,立即猜到儿子受了什么委屈,急忙问,你伯母不让你吃?郭国答,饭是一起吃。又问,你伯母不让你住?又答,自己住一个房间。父亲和母亲面面相觑,父亲说,有事就说,别吞吞吐吐的。郭国说伯父管得他特别严,批起来不留情面,倒没见他批郭文郭武。父亲说,管得严就对了。母亲偷偷笑起来。郭国又看着母亲说,你怎么口头上老挂着伯母?伯母能管着伯父?这次父亲忍不住笑起来,问伯母对你怎么了?郭国说,我看出来了,伯母嫌弃我,也嫌弃咱这个家。这次临走,伯父让我捎箱酒,伯母就难受了,我故意没捎。母亲又问,伯母不让你吃?还是……?郭国打断母亲的话,说不是吃住的问题。父亲严厉地看着郭国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跟你讲明白,伯父家的事你少插嘴,大人的事你小孩不明白。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别的事都与你无关。
  吃完饭,郭国打开电视,就一个省台,节目也不精彩,马上关了。郭国问父亲什么时候买VCD,父亲说等他考上大学再考虑,又说看什么VCD,对学习也没帮助。郭国说唱卡拉OK。父亲说高考也不考卡拉OK,唱什么卡拉OK!郭国说父亲不懂。父亲不再争论,拎起拾掇好的鸡,骑着自行车走了。郭国对母亲说出去走走,就出了门。涉过村前的小河,郭国沿着一条崎岖的小路,向南岭走去。南岭上有一个水库,那是他童年的大海,撒下了他无数欢乐时光。路边生长着一丛丛的山棘,挂满了红红的酸枣。小时候,酸枣还不红,他就开始摘着吃。现在水果多了,孩子们都不稀罕了。他一边摘酸枣吃,一边奋力向上。酸枣酸中带甜,比集市上的大枣还有滋味,于兰就特别喜欢吃。他忽然想,孙小婷是不是也喜欢吃?她也许还没吃过呢。他于是摘了放在身上的口袋里,摘到又大又红的,也舍不得吃了。登上岭顶,水库尽收眼底。这是东关镇最大的水库,方圆好几里地的村子都用水库里的水浇地。水库边有一条公路,仿佛一条黄色的带子伸向远方。他下了岭,越过公路,坐在水库边的石坝上。水库的另一边,一群人正忙着建房子。他问从身边走过的一个老农,老农说建什么工厂。他说,但愿工厂能使周围的村民富起来。老农笑笑,走了。
  他怔怔地盯着水面,孙小婷渐渐从水里浮上来,甩臂扭臀,开始跳起舞来。他全身的神经情不自禁地绷紧了。孙小婷浑身青春飞扬,活力四射,就是高傲的女神啊;孙小婷通体线条毕露,性感诱人,就是妖冶的精灵啊。昨晚上,他躺在床上几乎彻夜未眠,孙小婷一会在眼前跳舞,一会在脑海里唱歌,怎么赶也不走。他相信,不只他一人,全班的男生可能都失眠了。这怨谁呢?谁叫上帝把孙小婷造那么完美呢?孙小婷人长得漂亮,主持得好,歌唱得好,舞跳得更好。他在想,孙小婷将来会从事什么职业,主持人?歌星?舞星?还是演员?也许她什么都会做,而且都做得很好。
  返回的时候,他没忘记摘酸枣,专挑又大又红的摘,所以在面对孙小婷的时候,他递上的酸枣大约有二三斤,用一个塑料袋盛着。他选择下了晚自习后追上孙小婷,和孙小婷一起的女生很知趣地先走了。孙小婷不知塑料袋里装的什么,没有接。
  “给你捎的酸枣,又酸又甜。”他拘谨地说。
  “酸枣?”孙小婷感到非常意外,边说边接过去,“你家乡有酸枣啊?”
  “满山遍野都是,你尝尝,很好吃的。”
  孙小婷吃了一颗,连连点头。
  “这都是给我的吗?太多了吧?”
  “不多,我还有呢。”
  孙小婷喜出望外,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也让她们尝尝。转身就去追前面的同学了。
  直到望不见孙小婷了,他才向市委家属院走去,这时他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头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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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二天早自习,郭国正在默读英语,忽然被一个纸球打中了脸颊,转头找人,没发现攻击者。他展开纸球,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不要玩火呀!他又循着纸球来的方向观察,就张斌有作案嫌疑,可那小子正仰脸眯着眼睛默诵,一副非常投入的样子。他刚转过头来,脸颊几乎相同的位置又被纸球击中了。这次他发现张斌掩嘴哧哧地笑起来。他忍不住笑了笑,做了一个警告的手势,然后展开纸球,还没看完,就扑哧笑出声来。这次纸条上写着:
  你以为那是有血有肉的女儿身啊,那是一颗飞毛腿导弹啊。
  还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好。
  小心成为炮灰!
  一下自习,郭国就把张斌拦住了。郭国笑着问,你小子什么意思?张斌说,你没看出来?我在发战争警报啊。郭国又问,昨晚上,你看见了?张斌得意地说,什么能逃过我的眼睛!郭国又问,你小子是不是把我吓退,你好上啊?张斌撇撇嘴说,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好心倒做了驴肝肺了。接着又一本正经地说,昨晚你幸亏走得早。黑暗中,一支手枪一直瞄着你,在琢磨打你左眼还是右眼的时候,你掉头走了。郭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张斌还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郭国笑得更厉害了。
  张斌一戳郭国的胳肢窝,问:“你没发现班上有什么变化?”
  郭国立即止住笑,反问有什么变化。
  “你的观察力太差了,就你这水平还敢追人!”
  郭国想起回来后好像没见李力的影子,就说:“李力好像没来上班。”
  “他的鼻梁都被打断了,还好意思见人?”
  李力是被马龙打的。
  那天晚会结束后,李力不急着向家里拉组合音响,却围着孙小婷献殷勤,要用车先把孙小婷送回去。孙小婷本想留下收拾现场,见状掉头就走,李力讨了个没趣。孙小婷还没走出校园,就被人拦住了。孙小婷一看是马龙,立即站住了。孙小婷对谁都可以熟视无睹,但不敢对待马龙,她一想起马龙用刀割自己手指的恐怖场面,就觉得欠马龙点什么,还有,马龙那种敢做敢当不管不顾的性格也让他害怕。那次马龙和李力决斗,李力落荒而逃后,马龙扬了扬血淋淋的左手,得意地对她说,看见了吧,只有我是真心的。从此,马龙仿佛以监护人的身份看护着她,发现有男生打她的主意,就上去警告,甚至大动干戈。知道内情的男生只要发现马龙在附近,即使孙小婷主动打招呼,也不敢多说话,赶紧溜得远远的。孙小婷甚至怀疑,马龙是不是母亲雇佣的克格勃?孙小婷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可以少受那些多情男生的骚扰。但是,当她发现马龙不自觉地演变成一个占有者的角色时,她害怕了。那是一中报到的那天,马龙找到她,信誓旦旦地说,虽然没分在一个班,但他会更好地保护他。她笑着说,以后上不同的大学,你怎么保护我?马龙说,你考什么大学,我就考什么大学,即使我考不上,我也要去你读大学的城市保护你。她立即为自己刚才的那句玩笑后悔了,想想以后马龙要老跟着自己,那该是个多么大的麻烦。好在马龙一直没提感情的事,她也装糊涂,而且刻意躲着马龙,但马龙一直没有松懈的意思,兢兢业业地履行着自己的承诺。
  马龙说:“我看见你同李力跳舞了。”
  “我又没请他跳,是他主动上场的。”
  “我提醒你,那小子开着辆不知哪里的轿车,没安好心。”
  “我心中有数。”
  说完孙小婷低着头从马龙身边走过去。马龙却走向了李力的黑色桑塔纳,刚好李力同张斌等人把组合音响抬下来。马龙帮着把音响放进后排座,接着钻进车里。张斌坐在前面。李力发动开车,却迟迟不走。马龙说,不用害怕,我帮你搬音响。李力又下车,央求高明也跟着。高明一看坐不开了,还以为李力嫌人少搬不动,讥笑他们耍奸。马龙接上说,我一人也扛得动,快开车吧。李力可怜巴巴地看看张斌,只好开着车走了。刚出校门,马龙对张斌说,字典你听好了,今晚的事与你无关,你愿意下车现在就停车。李力立即踩大油门,轿车惊慌地向前驶去。到了一个行人稀少的地段,马龙命令李力停车。李力却开得更快了。马龙起身掐住李力的脖子,大声命令停车。李力还是不停,车左右摆起来。张斌吓得大喊停车,车才停下来。马龙让李力先下车,李力一下车,马龙立即钻出车去,张斌也跟着钻出去。马龙把李力押到路边的路沿石上,顶到一棵法国梧桐上。
  “你小子,还有脸上去跳舞!”
  “我跳舞怎么了?”李力还不服气。
  “我看见你蹭了她几下!”
  张斌跟过去,好言好语地说:“马龙,都是李力不对,千万别动手。”
  马龙仿佛忽然发觉忘了动手似的,立即打出一拳,李力双手捂着鼻梁蹲下去。马龙觉得自己刚才一拳有点重,就松开手。张斌急忙将马龙推到一边。
  “别开着辆破车就得意忘形,”马龙招手拦住一辆出租车,“下次可没这么轻松!”

 第五章

  16

  如果没有王彪的怂恿,王坤是不会打梦巴黎主意的。
  王坤本身对梦巴黎那样的地方从内心里反感,被王彪领着去了一次后更没了涉足的兴致,但是王彪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使他两眼一下子又放出光来。
  王彪说:“刘麻子在梦巴黎有干股呢,每月坐收提成。”
  王坤这才知道刘麻子还有一条生财之道,那就是收保护费。如果你是一个外地人,要到青城去做生意,而你涉足的又是利润丰厚肯招惹流氓地痞光顾的行业,很快就有人主动找上门来,愿意保护你正常的经营环境,当然,你要付保护费的。你如果识相,就好言悦色地同来宾谈谈,将保护费定在一个合理的价位上,你如果觉得还有一个干警察的哥们,断然拒绝的话,那你肯定经营不下去,你要么赔礼道歉必恭必敬地交纳保护费,要么卷铺盖灰溜溜地走人。当然,随着改革开放的加深和外来人口的大量涌入,青城土著高人一等的观念逐渐被淡化,黑道的新生派人物开始一视同仁,只认钱不认人,让自命清高的青城土著倍感失落。梦巴黎的古老板是邻省人,在本省已开有两家梦巴黎,对经营娱乐业可谓驾轻就熟,看中了青城的发展商机,决定在青城开办一家梦巴黎。古老板在青城公安内部有一条线,是本省公安内部的线人提供的,古老板对摆平青城的公安胸有成竹。梦巴黎一开业,古老板就蜷缩在二楼办公室里的宽大的沙发里,一边呷着上等的绿茶,等待着另一条道上的客人。刘麻子当天就在吧台小姐的带领下,坐到了古老板对面的沙发上,谈判很顺利,也很友好。古老板在刘麻子眼里是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但古老板对刘麻子能否胜任却信心不足,因为他凭经验知道,收保护费是需要势力的,要站住脚往往需要一番拼杀。他也不用担心,总有一家站住脚的,会成为他的合作伙伴,只是自己要付出一定的代价。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古老板暗自庆幸,这次一下就找对了人,有些想找茬闹事的,一听刘麻子就乖乖地溜走了。
  王彪又说:“刘麻子去梦巴黎泡妞,一分钱也不拿。”
  王彪说这句话的前提是,他现在跟在王坤后面晃来晃去,也觉得自己是个角色了,已经达到免费泡妞的层次。梦巴黎的那些小姐可比刘麻子旅馆的小姐漂亮多了,几乎都是古老板从外地带过来的,说话操着标准的普通话,嗲声嗲气的,一句“先生”就让王彪心旌狂摇,不能自持。王彪多想天天泡在梦巴黎啊,但是梦巴黎很不给他面子,每次都让他现金结帐。
  王坤对泡妞不感兴趣,但王彪的话让他想起了上次他请客结帐时的尴尬场面,心里立即滋生出一种屈辱感,还有对他充满极大诱惑力的干股,让他觉得非会会梦巴黎不可了。就问现在谁收梦巴黎的保护费。王彪恨恨地说,是强子。强子以前也跟着刘麻子,后来殴打他人致残,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最近刚放出来,纠集了一些散兵游勇,很有刘麻子当年的气势。王彪出梦巴黎时也曾拒绝付款,但是强子很快就领着两个人从楼上下来了,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将他围在中间。强子喊了一声“王彪”,然后就笑眯眯地上前将王彪的胳膊反扭到背后。王彪知道强子是看了老交情了,也明白好汉不吃眼前亏,急忙点头哈腰把钱付上,乖乖溜走了。王坤又问强子现在有多少人。王彪说强子刚出来,不会有很多人。王坤就胸有成竹地说,那我们就带上十个人,明天去会会强子。
  第二天,王坤领着十个兄弟,气势汹汹地赶到梦巴黎。楼下留了四个人把门,其余的人跟在王坤后面涌进了古老板的办公室。正巧强子不在,强子的两个手下正和古老板下棋。古老板瞥了一眼两个棋友,都面露惧色,一时僵在那儿,急忙站起来笑脸相迎,连说请坐。王坤坐下后,都找地方坐下,王彪过去一把掐着强子一个手下的脖子,一用力提起来,推到一边,另一个赶忙腾出地方,躲到角落里。王彪一屁股坐下去,径自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然后命令那个被他掐脖子的家伙,把烟点上。那个家伙麻利地为王彪点上烟,瞅瞅门口,却不敢跑。古老板笑眯眯地递给王坤一支烟,王坤摆摆手。古老板以为王坤嫌档次低了,又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好的,王坤还是摆摆手,转头对站在角落里噤若寒蝉的两个家伙说:
  “你们回去告诉强子,说金龙帮的王坤在梦巴黎等着他,让他快点来,我这人可没有耐性。”
  两个人急忙夺门而逃。
  古老板沏上一杯茶,必恭必敬地端到王坤面前:“王大哥请喝茶。”
 王坤没有动那茶,他抹了一下茶几上的棋子,说可惜我不会下棋,要不陪古老板玩玩。古老板说他也不会下,只不过消磨时间罢了,边说边把棋子收拾起来,放到茶几下面。又拿起烟,每人分了一只,并亲自给点上。古老板知道,这些人最爱脸面,你只要装出一副恭敬臣服的样子,他们就不会把你当对手看待。他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这伙黄毛稳住,等强子来解决问题。他知道,一场黑道之争即将打响,不过他有经验,等会儿让两伙人离开梦巴黎。至于这伙黄毛的来历,他并不急于知道,等战斗结束后自然水落石出。
  半个小时过去了,强子还没有来。王彪站起来活动活动身子,说强子怎么还不来,是不是怕了?古老板也觉得强子应该有所动作了,他知道强子在哪儿。王坤等人来的时候,强子在三楼练歌呢。现在强子应该早得知消息并进行调兵遣将了,即使一时拉不起队伍,也应该出来摆摆姿态了。但强子仿佛空气一样消失了。实际上,强子早溜走了。强子得知王坤来砸场子后,立即没了练歌的兴致,一把将唱得正起劲的小姐推出去,然后坐下沉默不语。强子刚从监狱里出来就知道了王坤的大名,他知道,他现在的势力打不过金龙帮,他还知道,王坤的背景很深,和警察的关系很好。强子不是胆小的人,他从来不怕硬碰硬,但他隐隐觉得同王坤斗会有二进宫的危险,没准王坤会陷害他,他可不想再进局子,那里面的滋味外面的人是无法体会的。想完后强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对两个手下说,让那帮黄毛先猖狂两天,以后再收拾他。两个小兄弟就知道大哥怕了,老老实实跟在强子后面下了楼。一到楼下强子就把墨镜戴上了,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古老板隐隐觉得强子那边出事了,看来帮这黄毛的势力不可小觑,他决定实施第二套方案。
  “英雄出少年啊,王大哥年轻有为,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
  王坤冷笑着看了一眼笑眯眯的古老板,没有作声。
  “要不,叫兄弟们到三楼练练歌,咱们谈谈?”
  兄弟们一听练歌,立即两眼放出光来,都盯着王坤。
  王坤朝外摆摆手,兄弟们立即像大赦的犯人站起来向外走,王彪冲在最前面。王坤又喊了一声,王彪!你留下。王彪只好耷拉着头倒回来。
  古老板掏出手机,对王坤说先打个电话,然后拨通了强子的手机。他要来一个最后确认,确定下一步该怎么谈。强子却迟迟不接手机,最后手机提示无应答。古老板明白强子自愿退出了。
  “强子看来是不来了。”古老板笑眯眯地说,“王大哥还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王坤知道古老板装糊涂,他可说话不喜欢拐弯绕圈子,就说:“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想在梦巴黎入干股。”
  古老板明白王坤是有备而来,说话也不再遮掩:“入干股我欢迎,大家共同发财嘛。不过,入股之后,可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保证梦巴黎不受骚扰。”
  王彪在一边撇撇嘴说:“没有金刚钻,敢揽瓷器活?”
  “那好,开个数吧。”
  王坤轻描淡写地说:“百分之五十。”
  古老板的笑立即僵在脸上,心想,黄毛小子该不是痴人说梦吧?但他很快就让脸上的笑活了起来。
  “王大哥,我们这一行你可能还不太了解,你提的要求太高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说实话,我还得多方疏通关系,你也可能清楚,警察里我得寻找线人,这都需要投资啊。你提那么多,别人再提,我不就赔了吗?”
  “如果我连警察那份也提着,百分之五十不算多吧?”
  古老板一愣:“公安局你也能摆平?”
  “你这里属于河东区公安局管辖,还是……?”
  古老板接上说:“是河东区管。”
  “那就是高大林管了。”
  古老板一听大有来头,试探着问:“你同高大林也熟?”
  这时王彪插上说:“高大林是大哥的老爸提起来的。”
  “那大哥的家父现在……?”
  王坤朝王彪一使颜色,王彪立即噤声。王坤掏出手机,按上高大林的手机号码后,觉得有些莽撞,他内心里还是有点害怕高大林,虽然高大林其实很照顾他,他想了想,把电话打到了河东区公安局办公室。接电话的很客气,问他找谁,他问高局长在家吗?又问他是哪里,他大言不惭地说是市府。那人说高局长刚开会回来,让他打高局长办公室的电话。他说知道了,立即结束通话。
  “古老板,我领你见高大林去,你这也算来青城投资,也算有功之臣。”
  古老板愉快地想,机会难得,正好借机探探虚实,立即爽快地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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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1-15 02:57 A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两人打的赶到河东区公安局,直接进了高大林的办公室。高大林见王坤领着一个陌生人进来,知道王坤又有事缠他。王坤甜甜地叫一声高叔叔,向高大林介绍了古老板,说是自己的朋友,来青城投资。高大林问投资什么项目,古老板说是娱乐业,请高局长有时间去指导工作,洗洗桑那,保健身体。高大林知道里面的内幕,明白两人来的目的了,再看王坤笑眯眯的样儿,更明白王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管干什么,都要遵纪守法。”高大林威严地说,“当然,遇到什么影响经营的问题,也要及时反映,我们会保护好投资经营环境。”
  古老板连连点头称是。
  高大林站起身说:“我还有事,今中午就不陪你们了。我叫办公室安排桌饭,让办公室的人陪陪你们。”
  古老板急忙说不用,今中午主要就是来拜访高局长,本来准备宴请高局长的,既然有事,改日再请。
  王坤戏谑地说:“高叔叔,你怎么这么忙啊?”
  “今下午你爸陪省厅的人来检查,我得下去安排一下。”
  两个人就礼貌地告辞了。古老板知道高大林有意躲开他们,但对高大林的态度比较满意,人民公仆嘛,大多都是表面冠冕堂皇的。当然,他更高兴的是验证了王坤确实有背景,尤其是高大林最后不经意说的那句话,让他琢磨出王坤的爸爸是分管公安工作的王副市长。这可是遇上了千古难求的合作伙伴啊。古老板心旷神怡,请王坤进了一家酒店的包间。两个人很快达成了如下协议:王坤持有梦巴黎干股百分之五十,年度结算时从利润里计提;王坤必须保证梦巴黎正常的经营秩序,即杜绝黑道骚扰和警察检查;金龙帮的人免费在梦巴黎娱乐;古老板的办公室在他回老家的时候,由王坤使用。古老板意犹未尽,给梦巴黎的高级主管小翠打电话,让她先把金龙帮的人安排在对面的酒店吃饭,然后领个小姐赶过来。小翠是古老板的情人,就是在吧台里收款的那个,具体业务都是她负责管理。她原是一家酒店的领班,被古老板泡到手,很快就成为古老板的得力干将,熟谙了娱乐业的种种业务,将梦巴黎管理得井井有条。古老板觉得,有小翠管理着内部业务,再有王坤打理着外面的场子,那他只管坐在家里收钱就是了。
  小翠很快就领着一个叫小青的姑娘过来了。小青浓妆艳抹,鲜红的嘴唇就像刚吃了死耗子似的,一进来就向王坤身上扑,吓得王坤急忙伸手挡住,小青不情愿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古老板笑嘻嘻地说,王大哥可是有身份的人,标准的金童,你得拿出点玉女的丰采来。小翠挑衅地看着王坤的一张娃娃脸,酸溜溜地说,恐怕王大哥还不懂得女人的滋味吧?王坤不由得红了脸。古老板哧哧笑了一会儿,将王坤和小翠彼此做了介绍,最后古老板特别叮嘱小翠:
  “我不在青城的时候,遇到什么问题,你只管找王大哥解决。”
  王坤朝小翠一点头,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简直太重要了——小翠负责着收款,那他怎么知道梦巴黎的利润?就把这个问题当面提了出来。古老板笑眯眯地眨眨眼睛,心想这小子终于反应过来了,嘴上却说,哎呀王大哥,我信任你,你也应该信任我,我古某绝不会做出对不起大哥的事。我看这样好了,每月底让小翠向你汇报银行帐号的余额,你好心中有数。王坤想了想,说:
  “我也找一个人,跟小翠一起收款,你看怎样?”
  古老板一愣,想了想说:“这样有些别扭,不方便工作。不如你也出一个人,协助小翠工作,一个记帐,一个收款,这也是符合财务规定的。”
  王坤还是不太明白,问怎么个记法。
  “咱们这行业,也没必要弄本正儿八经的帐,自己记本黑帐就行了。以后现金的收付,由你的人开单,我的人根据单子收付现金,即使那些不要收据的客户,我们也自己开单,只要你的帐与我的帐平衡,就没有差错。这样你我都心知肚明,谁也做不了手脚,你看怎么样?”
  王坤想了想,说行,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一个女人的影子来。
  王坤又说:“我找的人,由你发工资。”
  古老板爽快地答应了。
  古老板看出王坤是一个爱财的人,所以在回老家之前,对王坤能否摆平警察有些不放心,就同王坤商议,是不是请请有关的警察,也算打个招呼。王坤不以为然,很牛气地说:
  “尽管让他们查,他们顶多查一次,而且什么也得不到。还是省下两个钱吧。”

 17

  王坤第一眼看见吕红的时候,觉得她就像邻家的大姐姐一样亲切,吕红冲他一笑,他感到一种母爱一样的情愫顿时将他淹没了。
  吕红是刘大壮的妻子。刘大壮是王坤找的第一个卡车司机。刘大壮现在操着一口标准的东北话,却是地地道道的青城人。他上小学那年,父亲羡慕闯东北的一个亲戚,听说在那肥沃的黑土上栽种人参,一年收入十几万,迫不及待地变卖了家产,携带家眷义无返顾地奔赴东北。他家去的那个地方地广人稀,方圆十几里见不着村庄,好在头十年人参值钱,发了一笔小财,后来人参种植的多了,价格自然跌下来,种植人参的热情渐渐像水汽一样蒸发掉了。刘大壮也长成了虎背熊腰的小伙子,像大多数青年人一样,对未来充满了幻想,决定离开山旮旯,到城里打工。刘大壮干过装卸工,跟人学过汽车维修,他那天生蹲不住的性格使他最后成了一名卡车司机,给一个体老板打工。刘大壮觉得自己最大的收获不是这些,而是认识了开理发店的吕红。吕红高大丰满,很洋气,顾客自然也多。刘大壮自从叫吕红理了第一次发,就无法把吕红从心底赶跑,不理发的时候也爱到理发店坐坐,同吕红渐渐熟了。吕红一直走的是正统的路子,一天下来手酸腿痛,渐渐厌倦了这份伺候人的工作,眼看对门的小姐一天剪不下一撮头发,挣钱却比自己多,也想来邪的,却一直拉不下脸来。有一次,两个小痞子把吕红也当成暗娼了,过来打吕红的主意。吕红对坐在长椅上的刘大壮说,孩子他爸,给客人洗洗头发。刘大壮明白吕红的意思,铁青着脸站起身,伸展了一下身体。两个小痞子见刘大壮的虎背熊腰的样儿,赶忙溜了。刘大壮一时觉得吕红是自己的人了,不出车的时候就来理发店帮忙,但吕红对他一直不冷不热的,刘大壮不免急躁起来,终于忍不住问吕红,你都承认我是孩子他爸了,还有啥想法?像每次一想起这个玩笑就忍不住笑出声一样,吕红扑哧一声笑了,然后冷下脸来说,我准备去南方了。刘大壮急忙问去南方干啥。吕红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对面的理发店,说挣钱呗。前些日子,同她一起学艺的几个姐妹不时从南方打过电话来,竭力邀请他去南方发展,听姐妹们的口气,那里挣钱就像搂落叶一样容易,挣得最少的也有十几万了。吕红婉转地问干什么那么挣钱。姐妹倒也不装模作样,赤裸裸地说,剪头发能剪出几个钱来?只要想开了,你就会过上贵妇人一样的生活,天天出入高档酒店和娱乐场所,享尽人间富贵。连小芳那样丑的,也居然被一个大款包下来了,住在一个别墅里,那男的来的时候就陪两天,大多时间和两只狗消遣时光。那男的每年给她十万,加上给她买的名贵首饰,赶上你挣几年的?你那么好的条件不利用,是浪费资源!姐妹说累了,让她想通了就回电话,啪的一声将电话挂了。吕红立即陷入了矛盾之中,在要脸还是要钱之间犹豫不决。
  听吕红要去南方挣钱,刘大壮的心事一下被勾了起来。近几年,东北的传统工业大多陷入破产的困境,造成大量工人下岗,很多女孩像候鸟一样南迁,染着头发,打扮性感,让本地的正统居民谈之色变。当年从南方来闯东北的那代人的后人,在老家联系到工作的,也纷纷返回。听说青城已发展成为地级市,经济繁荣,社会进步,刘大壮也动过返回的念头,只不过回去也是给人开车,再是认识吕红后,就不舍得离开东北了。现在吕红想去南方,还不如一起回青城呢。想到这里,刘大壮不由得沾沾自喜了。
  “青城?”吕红头一次听说刘大壮的老家,“青城在哪圪塔?”
  “虽没有南方那些城市繁华,但也是海滨城市呢,我堂哥跟我吹牛皮,说再过十年就赶上上海了。”
  “你联系到工作了?”
  “我堂哥在一个单位是个什么头儿,说只要回去,工作有的是。”
  “那里挣钱比这里好挣?挣钱多吗?”
  “那是肯定了。我堂哥有两套楼房呢,一套是单位分的,一套是城区改造,政府给的。”说到这里刘大壮不由得叹口气,“都怨我爹呀,来的时候把房子贱卖了,白白送给人家一套楼房。”
  吕红忍不住笑了,说:“你是受穷的命呢。”
  刘大壮却不这么想:“你这种观点要不得,有人就有一切,那钱也不是谁挣了就永远是谁的,钱是流通的,我们再去挣呗。”
  这句话很让吕红感动,再想到刘大壮总能给他一种安全感,竟有些喜欢刘大壮了。
  “要我跟你去青城可以,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一是给我找个好工作,不成你就养着我。”
  刘大壮满口答应,特别强调说:“等我挣了大钱,你啥工作也不用干,就蹲在家里享福呗。”
  仿佛明天就回青城似的,吕红急着找人把理发店盘出去。
  刘大壮却慢腾腾地说:“你得先跟我结婚。”
  “怎么?你现在有本事把户口迁回去?”
  “我是说,咱们孤男寡女的,真叫警察当成一对流氓逮起来怎么办?”
  吕红扑哧一声笑了。把理发店盘出去以后,就同刘大壮结了婚,意气风发地跟刘大壮回了青城。
 逛完山,观完海,在市区里穿来走去,刘大壮的烦恼就像海水涨潮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了上来。他现在才看清堂哥的真面目,堂哥原来是个吹牛不纳税的主儿。他当初猜不透堂哥是个多大的官,原来是一个小单位的小科长,安排工作这样的事只能挂在嘴上过过嘴瘾,而且在家里也没地位,什么事都听老婆的。在来之前,堂哥许诺腾出一套楼房给他们住,来之后,堂嫂一发言,堂哥就噤口不言了。堂嫂说,那所楼房已经租出去了,本来想腾出给你们住的,但是租房的死活不搬,人家也是预付了一年的租金了,所以理直气壮。刘大壮不明所以,说我去催他们搬,咱的房子还说了不算了?吕红暗暗掐他的屁股,他才回过味来。两个人默默地赶到海边,在沙滩上坐下来。看着不远处嬉闹的情侣,刘大壮脑海里忽然冒出一句电视剧的歌词:上海这么大,不是你的家,禁不住伤感起来。
  “我还不如去南方呢。”吕红瞠目着平静的海面,自言自语地说。
  刘大壮虽然觉得理亏,还是忍不住说:“你以为南方挣钱就容易?现在哪有不出力的好事。”
  吕红现在倒真想跟那些姐妹一样玩邪的,趁年轻漂亮挣个几十万,以后再做以后的打算。可刘大壮怎么办?知道自己去干那个还不气死!如果自己跑了,刘大壮会不会跟着去找?要是找到自己,他会不会杀了自己?她现在后悔那么仓促就结婚了,一结婚,自己跟刘大壮就成了一根绳上的两个蚂蚱。
  见吕红沉默不语,刘大壮又说:“关键是脚踏实地干。我们先租个门面,你先干着老本行,我们也算有个家。”
  吕红转过头说:“那份伺候人的活,我是干够了。”
  “你能挣出房租费就行,累了就关门。我明天就去找活,再给个体户开车去。”
  “都是干老本行,我们何必回来?”
  “青城是我的老家啊。你看这海,这天,还有这空气,我们就是为这个回来的。”
  刘大壮经一家中介公司介绍,成了王坤的第一个卡车司机,给几家企业运送产品。时间一长,刘大壮就从押车的黄毛嘴里知道了王坤的背景,竟做起了让王坤给吕红找工作的美梦。跟吕红一说,吕红很高兴,但一想到现在办事兴送礼,手头又没有几个钱,人家肯定懒得帮忙。刘大壮说,我好好给他干,有了感情再提这事。吕红想了想说,你让他来做头发吧,我摸摸人家什么意思。第一次支工资,刘大壮点完钞票,笑眯眯地对王坤说,老板,我家里你嫂子开发廊,你有空去免费给你做做头发?刘大壮没有加入金龙帮,所以他没有称呼王坤大哥,王坤刚开始还感到不适应,细一咂摸,竟体会到了另一种成功的滋味,就笑着默许了。王坤对刘大壮的底细略知一二,听王彪吹嘘,刘大壮的东北女人就像狮子似的,她至今还没有发现哪个女人像狮子,正好头发也长了,就去了吕红的发廊。吕红租的门面是个二层房,底层理发,二楼是居室。王坤赶到的时候,吕红连着理了三个头,想关门上楼休息,见又进来一个黄发少年,只得又把刚脱下的工作服穿上。问清了王坤的要求,吕红三下五除二就理完了,接着敷衍了事地用水冲洗了一下头,本该再吹干的,也懒得做了,就向王坤要钱。
  王坤一愣,想了想说:“我是刘大壮的老板。”
  “哎呀!”吕红没想到这个少年就是王坤,拉着王坤的胳膊,几乎把王坤抱到转椅上,“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哎呀!我再给你做次干洗,哎呀!”
  要是往常,这样的服务态度,王坤早动粗的了。可是今天,王坤一走进发廊,身上的野性就像水被海绵吸收一样消失了,成了个没脾气的孩子,任由吕红摆布。不知怎的,王坤觉得吕红就像前生相识似的,恍惚间,吕红的影像竟同邻家的大姐和妈妈的影像重叠在一起。他没想到,吕红竟长得这么富有女人味,高大丰满,突兀的前胸和滚圆的臀部仿佛要挣脱开衣服的束缚奔涌出来,一头烫得细细的卷发蓬松着,真像王彪说的,像一头慵懒的美丽的狮子。
  吕红开始给王坤干洗头发,她变得手脚麻利,就像上紧了发条。不知怎的,吕红发觉自己忽然变得像以前对面发廊的小姐,柔柔地笑着,冲镜子里的王坤暗送秋波,两只手不时抱着王坤的脑袋向胸脯上蹭。王坤感觉到了,一对富有弹性的乳房有力地挤压着他的后脑,偶尔还感觉到乳头蹭到了耳朵,他的脑海里不禁幻出妈妈白白大大的乳房来,竟使他产生了回头吸吮乳房的冲动,奇怪的是,梦巴黎的小姐没有唤起的他作为男人的本能,这时快速苏醒过来,使他火烧火燎一样难受。他紧咬着牙关忍着,头发干洗完后,他才发觉出了一身热汗。
  吕红说:“瞧,你都出汗了,到楼上歇息一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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