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孤独者
巴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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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shanghai
发表于 2011-11-8 09:00 A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孤独者

毛驴死了,黎明六点死的。舌头梗塞了咽喉,透不出气,气管切开了一寸,插了氧气管,拖了几个小时,还是憋死了。他嘴唇发青,脸色灰白,唇边却荡漾着一丝解脱的笑意。医生写下死亡原因――《心肌梗死》。
        
连续下了两天雨,四月初天气透骨的阴寒湿冷,到处泥泞,毛驴已在地底下,湿透了。西风卷去了去冬的残叶,赤裸的新坟地上只有深而又长的静寂。
        
不想回忆,说过的玩笑话偏偏钻出来――谁晚死一步就到坟上去,种棵杜鹃,浇上尿,以示悼念。――他是喜欢红杜鹃的。
‘毛驴’是前妻给的绰号。他脾气倔,唱起情歌又憨,‘毛驴’是个传神的昵称,我偶有生气时,也会自言自语:“这个毛驴!’电话里叫他张大哥,当面并无称呼,‘唉’一声就心领神会了。
         
那天,张嫂晚上来报噩耗。我刚接起电话对方就哭了,好容易说了句:“听到你的声音就想哭!”也难怪,她嫁给张国雄才两年,只有我电话最勤。

当晚赶去张家,张嫂独自在家,能说的话都是多余的了。默默地看着遗物;架设好的落地话筒,满柜的卡拉OK唱片。厚实的大画框中是歌雅画的裸女,壁炉上方是王己千的横幅,行书“天马行空”。茶几上仿宋磁花瓶里,插着几枝富贵竹,正发着星星点点的芽,翠绿得心酸,一束金黄色的金钱草,傲慢地站在樱桃红的花瓶里。门上挂着如意结,吊着个竹刻“岁岁平安”。
        
张嫂比国雄小十五岁,不说话时可称得上漂亮,身腰圆浑而并不肥胖。烟台人,挺直爽,泼辣的气息并没影响她的美。她离过婚没孩子,来美国半年经介绍认识了国雄。其实,只是双方有了彼此的电话号码,尚未见面。
张国雄天生是个抒情男中音,音色甜美浑厚,既有奇妙的男性魅力,又兼具天鹅绒般的柔细。几通电话张嫂就在心中画上俊男肖像。不久又收到一卷录音带,都是张国雄唱的拿手的情歌。这後来的故事都一样,一个爱美女,一个想安居,新的春天就来临了。国雄刚订了去欧洲重度蜜月的机票,现在全都泡汤了。
        
我和张国雄是1992年相识的,竟是在唱圣歌中始,又在圣歌中终,却都不是基督徒。那时我住得离教堂很近,邻居总邀我去听道。有一次长老问:“谁有问题请举手?”初来的听众都羞于发言,我慢慢地举起手来,不由环顾四周。一位宽肩方脸,皮肤黝黑,爱垂头的男士也举着手。后来知道他叫张国雄,电机博士,在电力公司近三十年,台湾来的。不久我们成了朋友,谈得来话题宽。每谈到上帝,他必绝对认真,认真得固执。
      
九四年春,一个星期日早晨,张国雄敲开了我的门,唐突的说∶
“嗨!你知道吗?有没有上帝?这本身是个很愚蠢的问题!”
我愣住了,看着他那发光的,单眼皮的小眼睛。他打着手势,加强语气∶
“上帝,是无限全能的。人是很有限的。有限的怎么可能证明无限是否存
在呢?”我接不上话来,请他坐下,缓缓地问他∶“那么,你受洗了吗?”
“还没有,不过我答应了我妈。哪天我也需要拐杖时,我会去教堂的。”
        
国雄的第一任妻子是个混血,出生于纽约,母亲是广东人,父亲来自古巴,她得到了父亲的高佻,浓眉。举止优雅自然,妩媚,爱笑,跳得一流的拉丁舞,是个能干的服装设计师。张国雄爱游泳,浑圆的宽肩,结实的胸膛,喜欢唱英语流行歌,一头浓密微卷黑得发亮的细发,虽说眼睛小了点,但有神,算是蛮配合的一对。可是,一个全盘西化,另一个又离不开唐人街的饮食,和琼瑶的小说。后来还是分手了,她丢下了三岁的儿子,和国雄的朋友,一个美国同事,共筑新巢了。
        
1978年他娶了一位长他两岁的太太。她娇弱,皮肤雪白,一双活泼多情又
黑又大的眼睛,可老是有点倦意,似乎从来没有完全睁开过那半开半闭的眼睛。是个不多话不好动,很守礼仪,会用心计但不好学的太太。她常去天主堂,从不谈论信仰和上帝。第二次婚姻还算美满,平平淡淡的过了十多年,只是后来,他们话说得越来越少,单独出门越来越多了。
        
当妻子进入更年期时,不能适应新形势的却是丈夫。确确实实的,生理的和心理的失调。剩下的同好就两件,唐人街的食品和琼瑶的小说。九六年夏,国雄卖了老房子。那是一楝安逸的殖民地式楼房,住了近二十年,有个漂亮的花园。可惜隔邻是块坟地,原房主是闹离婚贱卖了的,买时没想到这些忌讳。
        
不久他俩分居了。熬了两年还是要离婚。爱研究信仰而不去教堂的丈夫,终于和常去教堂,而不谈信仰的太太分手了。那是1997深秋,从看心理医生改成了去律师楼。当律师楼里的争执平静下来时,我想该安静了。没料到他心里的疙瘩溃疡了。也是个星期日,可已经午夜,张国雄来敲门,只见他神情沮丧。我问:“出了什么事?”
“想找你聊聊。”

进了书房,坐下,他半天不说话。我默默地端上茶∶“你有没有不舒服?”
他抽泣起来,锁紧了眉头,眼泪从眯成缝的眼睛里涌出来。
“我总是孤家寡人,大家都嫌我。上班在家都一样,不和他们说一样的敷衍话、假话就是异类。亲戚见我就摇头,活得真没意思。没人理解我。”
抽泣了一阵,眼睛张大了,话语也清晰起来。
        
他说是空着双手,心里梗着个疙瘩来美国的。在辅仁大学二年级时是游泳选手。因为救了条人命,得了“品学兼优”奖,差点去了军政大学。恰巧碰上父亲得罪了上司,说了些实话,要送去绿岛关押。母亲便卖了房子,托人说情才保了下来。父亲就此中风卧床不起。来美国为了出口气,一人孤身闯,好不容易熬出头,进了电力公司。又赶忙把迫不及待的弟妹申请来美国。他凝视着漆黑的窗外,眼睛有些红肿。

“现在,他们都比我过得好。小妹肯读书,信了上帝,岁岁平安。弟弟,不爱读书,做了生意,倒也随遇而安。”
“只有我孤苦一人,我妈说我不该长了个我爸的倔脾气。公司里我成绩最好,徒弟早就做我上司了,还说没有歧视。”
“活得够累,公司里的污糟事不说。家里赚钱谋生,内外家事一人包。家啊,就剩下了吃饭睡觉,睡觉还得搬到小房间里,怕吵到了她的失眠。”
我空洞地劝了一句:“过日子只能相互迁就嘛。”
“我还不迁就?游泳、划雪、摄影她都不喜欢,我也就丢了。在家唱个歌,又说喇叭开得太大声。聊天又话不投机。我都不知道自己成了什么东西。上班只能谨小慎微办事,在家还得夹着尾巴过活。在台湾、在美国,我都是多余的人。”

“老兄,做人随和点‘难得糊涂’嘛。”

“不是我不想随和,这社会只有同事没有朋友,只有玩伴没有人情。婚喜节庆,有酒有肉,人群就一轰而来一闹而散。谁有了丧残意外,就剩下猎犬似的律师上门。
那年我住医院,公司人事部送了个花篮,姓名都写错了。生了病这就抽你自己腿上的血管接在你心上,手术完了医院钱就到了手,手术后死了那就是你的命到了位。‘人情’只是个冷冰冰的机械程序绝对没有真情的。”
      
1998春天张国雄终于离了婚,过起独居的日子。他再也没上我家敲门。偶而打电话来也都简短。他说考上了财务师执照,业务不顺利。语气沉闷,感恩节请他来吃饭,见他服抗焦虑药《安定》,再问他,总说:“没有什么可说的。”

2000年冬季雪多,好几次大雪封门不能上班,可国雄电话更少了。我想他在交女朋友吧?问他妹妹,她说是在交女朋友,不过你是他唯一的朋友了。不久他结婚了。不知为什么婚事很低调。谈话中也从来不提他的新婚妻子。慢慢地我知道她吃斋,信佛教。
        
国雄和妻子去了佛堂。问他有何心得,说是:“感觉不错。”不久他送给我一本书∶《禅悟与实现》。读完书打电话给他,又介绍了两本书 《佛家哲学原理》 《和尚与哲学家》。我觉得他变得沉静了。他家门廊里,多了一幅宋朝无门和尚的四言诗:“言无展事,语不投机。承言者丧,滞句者迷。”。我想佛家注重缘份和悟性,这正合爱深究的张国雄。听他妻子说,他老爱独自去屋后,野树林里逛荡。是否还感孤独?我没问他。
        
葬礼那天,是个四月明朗的早晨,山坡上传来潺潺的水声。昨日忽晴忽落的细雨,把空气洗得格外清凉。空气中散布着清新惬意而浓郁醉人的春天的气息。新生的绿草伸着软软嫩叶,水仙花顶开了刚解冻的土地,长青藤正在更换新衣,樱花盛开着,山茱萸树的叶芽,从胶质的外衣里蹦出来,几乎可以听到她们的喁喁低语。到处都有一种强壮的,多汁多液的生命力。
        
殡仪馆坐落在紫禾山东坡下,后边是块大草地,再远些是墓地。这是早期荷兰移民的建筑,这楝古屋,包括一个正楼和两个偏房。黑色的三角顶已剥落,房子的材料一半是木头,一半是小块的荷兰砖。门前是后来拓宽的石板路,两房夹着古柏,有两棵已枯了。周围草地修得很整洁,花坛上盛开着白色的郁金香,和深紫色的樱草花。灵堂就在正楼的大厅里。
        
冗长的追悼会有好几位发言,记不清楚都说些什么,最后牧师演说完毕,国雄的母亲和妹妹在胸前划着十字。新守寡的妻子双合十指。灵堂里的喇叭响起了亨德尔的安魂曲,忧伤、沉重。最后双簧管、长笛吹奏出申诉的音调,从它那隐忍的悲泣发展为断肠的痛苦,有人在哭泣。人们随着灵车步向墓地。

我心里响起一句话,国雄啊,不管你转世投胎,还是上了天堂,都别太在意。如果灵魂也有脾气,希望你不再是孤独的。

[ 本帖最后由 巴佬 于 2011-11-8 12:09 PM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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