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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苍蝇

[center]苍蝇[/center]
                                        一、

啸傲从呼市监狱重回牧场不久,又赶上了“一打三反”运动。

面对没完没了的运动,他想起家里老人曾经说过的话,对待干部就像割韭菜,割了一茬儿又一茬儿。如今,地里已没什么冒尖儿像样的韭菜,可以割下来抄“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这盘儿菜了,只能把盲流、无赖抓出来滥竽充数,以壮声威。

“苍蝇”两口子就是这时被抓起来隔离审查的。真没想到,属于掌权派的基建队成员也有被抛出来的一天。

运动刚开始那阵,基建队的几乎清一色加入了造反组织,并一直握有场部大权。解放军接管牧场变为兵团之后,依靠的也多是他们中的骨干。所以,才会闹到站在保守派牧民一边的啸傲判刑入大狱的份儿。

但无论运动怎么折腾,牧民仍坚持在一线放牧;而这些造反派什么正经活儿也不干,照样拿着全额工资。即使偶尔挖个井或出趟车什么的,也多是稀里马虎,半途而废。他们的主要工作是为运动摇旗呐喊,外带耍耍二流子,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苍蝇”姓李,在场部基建队当工人,人们当面称呼他老李。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但他挺显老,满脸褶子,眼角儿耷拉,嘴还特贫,专爱和人抬杠,为仨瓜俩枣儿的事儿与别人戗戗。干活儿也偷尖耍滑,闹派性和运动并不见他怎么积极,可逢到个人利益却缁珠必较。混来混去,混到了两面都不讨好,谁都不把他当人看待。因此,有人就给起了个外号叫“苍蝇”,意思是整天嗡嗡乱叫,惹人讨厌。

当地人还给他留些余地,只在背地过过嘴瘾。我们这些无法无天的知青干脆就当面喊他的外号。要不就是他对北京知青颇有好感,要不就是对我们心存畏惧,总之,直呼他的外号从没见他生过气。

    他老婆的名字当年必定叫秀花、淑珍之类,但已没人去注意她的大名。她既然已经结婚,有了儿子和闺女,按农村风俗,嫁李随李,就该叫“老李家的”。她却死不愿意,偏要我们知青称她为老郑。

她强调说,我娘家姓郑,不能把姓儿丢给老李那死鬼。说完这话,她狠狠瞪了“苍蝇”一眼。

“苍蝇”正坐在炕上啪嗒啪嗒抽烟,听了这话抬起头,耷拉眼儿往上一翻说,死鬼?当初是谁哭着闹着要跟死鬼的?

仿佛一下子捅到了老郑的痛处,能言善辩的她竟一声不吭,老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瞎了眼……

老郑和一般当地妇女不同,她喜欢出头露面,甚至有些招眉惹眼。有个会什么的,她必定积极参加,也不憷头,兴许还能说上一句半句的。

对家长里短她向来不感兴趣,更看不起抱着孩子乱串门儿的女人。这些家庭妇女她没个看在眼里的,感觉自己方方面面都比她们强多了。当初,因为一时找不到交流的人,她只好把一颗争强好胜的心放到孩子和整治家的上面。

场部的职工都分配有里外两间房,外面为灶间,里面是带炕的正屋。房间里一般没什么家具,只有炕上摆一张小炕桌,富裕程度几乎完全由炕上的被子决定。有线绨(厚绸子)被面,被子一摞老高的,是比较有钱的;只有花布被面,被子没有几床的是较比贫困的。老郑的心气儿既然放到过日子上,家里除收拾得干干净净,缎子被面当然不能少,被子也比人家的堆得高。除了被子,她还让“苍蝇”从外面买回两口箱子和一台半导体。崭新的大箱子,刷着耀眼的大红油漆,摆在炕对面,显得十分威风,让人联想到里面一定塞满了好东西。箱子上还醒目地搁着一台半导体,整天吱哩哇啦不停说唱,就像对来客发表着富裕宣言。

她还抽空在门外开了块菜园子,利用天气暖和的几个月种下土豆、萝卜、大白菜等各种当地能生长的蔬菜。在她精心侍弄下,菜长得特别茂盛。一般牧民平生很少见过各色蔬菜,看到她地里长出的菜竟五颜六色,还以为她有什么魔术呢。对女人他们一般看不起,却从心底佩服起这个汉族女人来。于是,纷纷对她竖起大拇指,用半通不通的汉话说,你地好好地!

两口子这么一比,她能说会道、精明强干,“苍蝇”赖赖巴巴、说话没正点儿,情势明显是西风压倒东风。

不过,两口子有一点倒一致,对挖蘑菇、打獭子、捡羊毛一类的特感兴趣,到处捞钱,恨不能从石头里挤出油来。按那时流行的说法,“苍蝇”夫妇一贯走资本主义,堪称盲流的典型。

    当时,蘑菇能卖好几块钱一斤,比卖死力气或振臂高呼强多了。因此,一到春夏交界,只要雨过天晴,“苍蝇”两口子就赶上牛车往人烟稀少的草滩子里走。晚上回来,准能捞上整整一车蘑菇。要不,他们就在家备足铁丝圈,满地撒套儿捕旱獭子。运气好,或许能夹上沙狐甚至红白狐狸什么的。真要赶上抓到了红狐狸,准能卖出大价钱。到夏季剪羊毛季节,他们爱围着牧民的棚圈转悠,说是捡牧民丢弃的烂羊毛,回家清洗干净再卖,“苍蝇”却往往趁人不备,抓起一把好羊毛就走。一个夏季过去,连捡带摸,准能弄上一车半车的,能卖不少钱。

搞副业牧民也偶尔为之,可没人把这当做主业。牧民世代以放牧为生,不屑于干鸡零狗碎的活儿。初来牧区的知青更以明目张胆追求金钱为耻。但场部多数盲流都操此业。这大概也是运动中自觉分为两派的潜因吧。

众盲流看“苍蝇”家的日子过得不错,虽说是一派,也有眼红的。那些人只是忌惮老郑,因她能说会道,在人前竭力维护着“苍蝇”,不许旁人说三道四,所以一时无从下手,只能在背地里唧咕。

    那时的我们年轻、幼稚而又狂热,受牧民影响,我们对盲流之类充满了蔑视,一般懒得搭理他们,见面最多也就是点头寒暄而已。再说了,我们一直在大队放牧,除了买粮食油盐与参加聚会,几乎很少到场部串门。但老郑却对我们格外热情,像情有独钟似的。

刚开始,远远看见几个骑马的身影,听人说这都是首都来的学生,她立时就肃然起敬起来,甚至有种神秘莫测的感觉。红墙琉璃瓦的天安门,汉白玉的大华表,她只在照片上见过。就是在最美的梦里,也没能到过天安门啊!可这些岁数和自己差不多的青年,竟是从天安门一路走过来的,亲眼见过毛主席!她不由从心眼儿里开始羡慕,觉得知青们特别亲切,仿佛前生前世见过面似的。
北京知青走近时,她会忍不住主动上前搭讪。心里着急冒火地想了解我们、了解北京、了解一切她所不知道的事情。

逢到我们来场部参加运动,与造反派搞大辩论什么的,她一准放下家里的活计,不怕忌讳,更不找任何借口,立马黏糊上来,紧靠我们坐着,一言不发,睁大眼睛听我们说话。到了掌灯时分,她还抱着吃奶的女儿,一晚上一晚上到我们住的屋里坐着。

他们本派的战友冲她瞥眼睛,酸酸地说,呵,跟乌兰队的知青够热乎啊!
她洒脱地一扬头说,就是热乎,我爱听他们说话!你想听也来啊!

她的巾帼不让须眉在场部不是一般水平,哪个敢轻易招惹她啊,对方只有落荒而逃。

有一回,我们几个知青正在抢一本《叶尔绍夫兄弟》,讨论谁该先看谁应后看,老郑居然挺激动地跑过来说,看什么呢,让我翻翻。

大家不约而同瞪了她一眼,装没听见。

她又说了一遍,让我看看。

不好意思干她,我只好客气地对她说,这是外国书,人名绕得很,我们好些学生都不愿看呢。

这不晓事的老郑,愣从我们手中把书拿过去,边翻边说,上学的时候,我可愿找书看呢,苏联书也特爱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一连看过三遍。你说,保尔怎么就和冬妮娅掰了呢?

我大吃一惊,这农村妇女竟与我的观点不谋而合,同情资产阶级小姐,对阶级调和感兴趣!我不能相信这是她自己的观点,而宁愿相信她是从别处捡来的。从她手中接过书时,我保持着缄默。

   她仍旧死缠烂打,你们看完了,借我看看行吗?

我胡乱点着头,心里却没把这当回事儿。

老郑走后,有人在她背后说,一个到处乱占便宜的家庭妇女,书拿正了还是反了八成都搞不清楚,还能看懂外国书?

很快,这桩事就被我们完全丢在了脑后。那本书在知青中传来传去,不久便不翼而飞,老郑想看也看不成了。

对于老郑的一厢情愿,我们认为是穷套近乎。那感觉就像有只苍蝇在身边飞来粘去。她跟老李果真是一对儿!既然老李叫“苍蝇”,她当仁不让就该是“母苍蝇”才对。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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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蝇(2)

[center]二[/center]

“苍蝇”的罪行据说是侮辱伟大领袖。

那时,有枚漂亮的毛主席像章算件露脸的大事儿,甚至能在方圆几里造成轰动效应。“苍蝇”恰巧得了枚老大的像章,得意地挂在胸口,有事儿没事儿成心在场部转悠,干瘪的胸膛仿佛都挺了起来。

有个跟他不错的盲流看着眼红不过,走上去一把从他胸前拽下来,边跑边说,你有那么多像章,也给我戴几天啊!

“苍蝇”当然不依,死命在后面追。追上了,却不见像章藏在什么地方。

那人张着一双手说,你看,不在我手上。你要猜着在什么地方,我就还你!

“苍蝇”看了那人一眼,眼珠转了转说,你藏裤裆里了!

还真让他猜着了!或许是他够聪明,善于察言观色;或许是裤裆里夹了个硕大的物件,动作不灵便终于败露。

一阵打闹也就过去了,谁也没当成个事儿。没承想却在“一打三反”中被旁观者揭发出来,居然把伟大领袖与裤裆联系在一起,这反动污蔑决不是一般成色!不振臂高呼打倒,不义愤填膺踏上一只脚还等什么?

要说罪行,本该是藏像章的,“苍蝇”不过是把实情说出来而已。但他人缘儿太臭,揭发的人说是他侮辱了伟大领袖,别人自然也就不提异议了。再一联系历史和现实,“苍蝇”的历史不够清白,又经常把知青叫到家里喝酒,这不明摆着是坏分子拉拢知识青年吗?

逻辑推理,“母苍蝇”的罪行当然是包庇丈夫和腐蚀知青了。

一拉到专政小黑屋,“苍蝇”立时就耷拉下脑袋,低得连那双耷拉眼儿都看不清是睁是闭,嘴就更不敢耍贫了。“母苍蝇”却显得格外镇定,颇有些革命烈士遗风似的,叫人拿来纸笔,趴在桌子上唰唰写起来。不大功夫,竟写了满满一张纸,然后便一二三四五,一条条向看守人员侃侃而谈,讲起他们的历史。

她和啸傲同年,比“苍蝇”整整小八岁。两人家住邻村,位于穷得叮当乱响的河北山区。

1964年,“苍蝇”在县委机关食堂当出纳。那时的“母苍蝇”还叫小郑,刚由初中毕业,只有17岁。模样儿虽说不上美若天仙,却也长得齐整,该算学校的一朵花儿吧。由于成分好,能说会写,成绩也优秀,分到县委机关,竟一步登天,当上人人羡慕的秘书。

因为是同乡,“苍蝇”对初来乍到的小郑特别关心。他已经老大不小,对这朵花儿当然包含着献殷勤的成分。估计当时他的眼睛尚未耷拉,还有几分精神气儿吧?所以,小郑也就接受了他的殷勤。小郑工作忙时,他主动给打饭;炉子灭了,他帮着给点燃;没煤球和劈柴时,他张罗着给买来或劈好……依仗在食堂工作,有诸多方便,又挺上心的,也算照顾得无微不至了,使离家独处的小郑感受到了家庭温暖。

小郑农村的小姐妹有的已经抱上了孩子,她当然认为十七八岁可以正经谈恋爱了。她是大方人,并不避讳,俩人不久就真好上了。

那时困难时期刚刚过去。他们老家同全国的农村一样遭了大难,人成片成片饿倒。“苍蝇”家人口多,为救急活命,他曾偷偷拿过公家的五块钱给家里,发工资时又偷偷补了回去。做得人不知鬼不觉,谁都未曾发现。“四清”来了,要大家主动揭发自己或别人四不清的问题。“苍蝇”为表现积极,主动向党剖心挖肺,把这只有天知地知鬼知的秘密交代了出来。他认为没构成公家的任何损失,区区五块钱的问题坦白出来,兴许能弄个“四清”积极分子当当,就像以往一样。

赌博押宝上回压对了,不能担保你回回通吃,这回他是满盘皆输。运动结束,他成为了“贪污公款”的“四不清分子”,为严肃党纪国法,将他以开除工职论处。

几乎所有的人都揭发他、批判他,只剩小郑为情所困。

好心人都劝小郑,你接触的都是领导,以你现在的工作和条件,什么样的找不上?那倒霉蛋儿比你大那么多,又已经犯下错误,不赶紧吹等什么!

领导在她耳边吹风,你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可要站稳立场啊!

有位领导是个有妇之夫,说着说着竟在她的手上捏了一把,摸了一下。

小郑可不是面团似的一般年轻女子。这一捏一摸反而拱出了她的气盛和担待,逼出了她对这地方的忍无可忍。她来劲儿了,偏要一根筋犟到底了。

她确实已在这山沟里呆腻了,经常有种闷得透不过气的感觉。从小学起,她就向往飞出去的生活,总想着,早晚得从这穷山沟里飞走,飞得越高越好。这样的梦她做了一年又一年,却还是困在这里。如今,老李的事儿仿佛从背后猛推了她一把。

她主动找到“苍蝇”说,这破烂地儿有什么呆头?天下大着呢,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咱们往外走,就不信没活人的地方!

早听人说,内蒙古大草原是个养人的去处。于是,小郑撇下自己的正经工作、团籍和家人,推动着“苍蝇”辗转流落到了牧区。牧业队一般很少接纳外来户,牧民生于斯长于斯不愿离开畜群,更舍不得把畜群分给外来户。他们最终被安排在场部的基建队,这也是外来户的一般归宿。

刚来那会儿,感觉简直到天堂了。粮食虽没多少,更没青菜,可肉敞开了吃啊,一个星期吃的肉,比他们一辈子在老家吃的都多;草原上遍地是宝,仿佛一低头就能捡到钱,只要能花得出去,可着劲儿造吧!他们当时就决定一猛子扎下去,再也不走了。

知道了“苍蝇”夫妇的历史,知青们真有些心惊。没想到他们竟当过干部,这“母苍蝇”更不是一般人儿,还当过县委机关的秘书!

啸傲那时正在旧场部当木工,一直与“苍蝇”夫妇做邻居,关系处得相当不错。
刚回来时,他也像大多数人一样,对这夫妇俩左看右看都不顺眼,瞧着他家的狗更是怒气冲天。

“苍蝇”家的狗长得高大帅气,毛色油光水滑,却狗仗“苍蝇”势,专爱占便宜,到处偷嘴吃。

别人若去他家告状,“苍蝇”照例一歪脖子说,谁让你把吃的放在外头,不好生看着?倒像理在他那边立着似的。

都知道这两口子嘴皮子厉害。老实的敢怒不敢言,刁蛮的打上门来,叫他们赔,却总被皮皮拉拉拖着,就是不兑现。一时之间,指桑骂槐的有,暗中捏拳头的也有。

有一天,这狗居然就偷到啸傲他们那儿,用嘴把门拱开,把晾在屋里的一块足有二十斤的羊肉吃了大半儿。

气得跟啸傲住在一起的邓富说,干脆把雷管放在肉里,让它吃,炸死它!

嘴说说而已,邓富心眼儿极软,根本不会去落实惩治计划。

没想到仅仅过去三天,那该死的狗又来了。看到那操行狗一头扎在肉里,正贪婪地吃他们辛辛苦苦弄来的肉,啸傲一边向狗猛扑过去,一边嘴里骂着操你妈!

那狗看见人来了,刺溜一下跑了出去。气得七窍冒烟的啸傲一把从炕上抄起从兵团战士那儿借的半自动步枪,转身便追出门,冲着狗头就是一枪。那狗闷闷地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叫唤就蹬腿儿咽了气。

那天老郑正巧不在。“苍蝇”闻讯气喘吁吁从远处跑来了,心疼万分地摸着还有热气儿的死狗,望了啸傲一眼,却不敢吭气儿。

啸傲铁青着脸说,你家的狗是小偷,早该就地正法!话虽说得硬,他也明白“打狗看主人”这句老话。明目张胆打死了人家的狗,这不是成心恶心人吗!嘴上绷着理,心里却在准备打场恶战。他心里有底,就是打起来自己也保准能赢。“苍蝇”手无缚鸡之力,嘴皮子和他比更是小巫见大巫。当然,他已懂得有利有节的道理,不会先动手的。

苍蝇却只眨巴眨巴眼睛,张了张嘴,然后便抱起死狗回家了。

闹得啸傲戳在当地,心里倒有点儿不好受起来,觉得自己做事又莽撞了。

过了两天,“苍蝇”竟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笑嘻嘻推门进了啸傲他们屋,邀请他去家里喝酒。

喝就喝,就是“鸿门宴”他也不会憷的,这些年什么阵势没见识过!

到了“苍蝇”家,拉他坐到炕上,老郑端酒布菜十分殷勤。

啸傲对老郑说,你也过来一块儿坐啊!

她却说,这可不行,没这规矩!看来老郑虽在家里做主,当着外人,却给足了“苍蝇”面子。

酒到半酣,气氛格外融洽。老郑终于开口提到了狗。

她说,也就是你,要是别人,我就是打不过,怎么也得上去挠两下!

“苍蝇”听后乐了,指着啸傲说,就你,挠他?挠了他,能有你的好儿?

听了这话,老郑也笑了,嗨,这不是说着玩儿吗!啸傲,吃菜,吃菜!她一边说一边不住往啸傲的碗里夹菜。

如今,啸傲已不是当年的啸傲。过去,他曾是队里的学生领袖,杀尽了场部造反派的威风,那些人对他是又敬又怕。可现在,谁想把他坐牢的事抖落抖落,都可以羞辱他一番。当然,他也决不会坐以待毙承受侮辱的。可这两口子仍旧把他当做上宾款待,将他看得和过去一样,这就叫他格外感动了。这时,他心里真的后悔了,后悔不该打死人家的爱狗。

人家不怪罪你,还请你来喝酒,表示人家敬重你,愿意交你这个朋友啊!看来,自己过去对“苍蝇”他们这种人一直存有太多偏见。

直到从监狱出来,他才真正明白,人不能简单地分为好人与坏人,任何人都有光明面与黑暗面。

从此,他开始有意和“苍蝇”家接触,经常到他们家去坐坐,随便聊一聊。

有一回聊着聊着高兴了,他竟脱口而出,叫老郑为“母苍蝇”。

老郑说,这也就是你,要是别人,我非不依不饶不可。

    “苍蝇”夫妇此时的遭遇,不由激起啸傲对他们的无限同情。为个小小的玩笑,竟也会遭遇无产阶级专政,被关进小黑屋里。有权的上嘴皮一嗑下嘴皮,人就得一拨拨轮番丧失自由。只听说轮流坐庄,没听说轮流坐牢的,这年头儿真是无奇不有!若按此种逻辑,场部的盲流还不得连窝端了?站在外面高喊口号容易,可一旦关进去,头一条就是挨饿的滋味难受。他不由忆起自己在拘留所吃牲口食的种种情景,真是不堪回首,甚至不寒而栗。

    还好,“母苍蝇” 只关了一天,又稀里糊涂放出来了。这一来,她家里一个七岁一个才五岁的孩子总算有人照顾了。大概,这也算发扬人道主义吧?

啸傲与“苍蝇”夫妇也算不打不相识了。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在“苍蝇”有危难时,他就得有所行动。于是,他偷偷去找看守“苍蝇”的兵团战士,做这几个人的工作,求他们睁一眼闭一眼,允许“母苍蝇”从家里给“苍蝇”送饭。

都是知青,运动也见得多了,人的派性、革命性早就逐渐淡了;也都知道啸傲这人仗义,挺佩服他的,当然就买他的账了。

他一张嘴,哥儿几个就痛快地答应下来,行啊,哥们儿,什么时候来都行!

他还不放心,怕“苍蝇”饿着,好几次到食堂打饭,都多要些,拿个大碗盛得冒尖儿,专门给“苍蝇”送去。

死猪不怕开水烫。搞了一个多月,从“苍蝇”这头死猪身上没能放出什么卫星,闹得也没劲了,就把他没说法地给放了出来。

为感谢啸傲,“苍蝇”夫妇把死狗的皮送给了他。是张好狗皮,托人熟好后,毛皮厚实油亮。但他不能白要,愣塞给了“母苍蝇”十块钱。

(待续)

[ Last edited by 黎京 on 2005-10-6 at 10:43 P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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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0-5 07:12 A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苍蝇(3)

[center]三[/center]

两年多后,知青的人数锐减到再也包不了羊群,无法单独立户。于是,把他们全部从牧业队抽调上来,分别在团部和连部(也就是新旧场部)当起了干部和工人。

到1977年,无论兵团还是插队的知青差不多都走光了,啸傲也早已离开了草原。

没一点儿门路的,最后只能采取困退或病退的方式回城。刚兴起这两股风时,城市进人极难。虽说八仙过海,各显其能,你也得是“仙”有“能”,开得出过硬的证明,起码也得脸皮厚,在城里挺得住。证明要开一大摞,去医院几乎能将腿跑断,不把家里和自己折腾得七荤八素,户口是决计办不下来的。虽说是难于上青天,但能直接回到朝思暮想的北京城也值了。

最后剩下的知青,有近于珍稀动物决心还没融化完,仍想一辈子扎根边疆的;但绝大多数是家里或自己决心不够,没一点办法的,就只能在这儿苦熬苦挣。
被命运或被动或主动抛在牧场的大约就剩十几个人了。一多半已经成家,没出嫁的姑娘也就一两个,还都有了主儿,余下的男生只能单兵站岗了。

老爷们儿长期缺少女人照顾,就知道吃饱了混天黑,耳朵里存的泥能养出草来,棉袄上的油厚得雨都淋不透。

至于生理上的需要,那就只能用一句俗话来概括了,当兵三年母猪赛貂婵。

这些男生单练的时间不是三年,最少的为五六年,最多的竟达九至十年以上。

他们本该多姿多彩的青春就这样被草原的硬风吹成了荒漠……所以,无论他们做出怎样荒谬的事情都应该能理解。

当时,我们队知青有个叫胡述的,和邓富等三四个光棍儿汉住在一起,与已成家的卫国及“苍蝇”家紧靠着。

胡述留下的原因主要是家里孩子多。一家子足有四五个知青,一时也办不过来。他是当年老初三的学生,父亲在大学当教授,奶奶还是法国人。据说,他的父亲风度翩翩,会拉一手好提琴,母亲虽是家庭妇女,却也漂亮贤淑。可胡述没能承继父母的优点。他其貌不扬不说,还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只有一副二流子相,说话虽有幽默机警但却显得粗俗,就像低级相声中的噱头,让人笑不起来,还感觉扎耳朵。他专门爱唱反调,你说东,他偏指西,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因此,不少知青对他并不“感冒”,这里面当然就包括我了。

有一件事给我的印象特别深。“母苍蝇”的园子里有一年竟种上了西瓜。牧民从来没见过西瓜,当然就更不知道该吃皮还是瓤儿了。

那年,胡述在马群放马,和几个牧民马倌打得火热,整天在一起说笑打闹,蒙语已说得非常地道。有一天,他从“苍蝇”家要来一个西瓜,正打算吃,他的马群炸窝跑远了,得立刻去圈马。

他有点儿惋惜地把西瓜放下,对他的几个马倌弟兄说,你们先吃吧!眼珠一转,他的馊点子出来了,西瓜的瓤不能吃,是留下来做籽儿的,你们给我留下来。说完,他一脸坏笑上马远去。

回来时,几个牧民果真老老实实把西瓜皮全吃了,把红红的西瓜瓤都给胡述留在碗里。

怎么样?西瓜好吃吗?胡述笑得有些诡秘与得意。

憨厚的牧民全然不觉,有的回答,还行吧,不甜也不苦。

有的曾吃过黄瓜,就说,味道跟黄瓜差不多嘛,就是皮太厚!

胡述悄悄把碗拿到外头,美滋滋地吃起来。正巧,一个牧民小伙子出来,看见了这情形,立刻告诉了大伙儿。众马倌一边笑一边跑出来,嘴里大叫着,胡述,你这坏小子,非打你不可!

胡述举着碗在前面跑,来啊,谁追上了,就让他尝尝西瓜的真滋味儿!

看见了吧,他就是这么一个爱搞恶作剧的人。

但随着时间推移,大家都当起了劳动人民,同样的风吹雨淋,同样的手指甲缝儿里塞满羊粪渣子,彼此间没了差距,感情也就拉近。只是生活在不同的蒙古包,见面不多,了解仍是不够。我就更是如此,离开草原的时间足足比他早了六七个年头。

像胡述这样,走不成并不是不想走。每当想到没有前途的未来,他们心里就像爬满了苍蝇。何以解忧?惟有杜康。可喝酒却没有下酒菜儿,老爷们儿一般懒得动手,那就只好到邻居家去喝蹭酒了。由此,心中爬满苍蝇的知青开始对“苍蝇”家倍感亲切。

那时,“苍蝇”已经病了。从小黑屋出来不久,他就得了偏瘫。经过“母苍蝇”请医吃药精心调理后,他已能杵着棍子屋里屋外走几步,但变得口齿不清,只能含糊地吐出几个词组。他却仍闲不住,“母苍蝇”备了酒菜,他就颤巍巍去敲知青的门,请他们来家喝酒。邓富这人喜静不喜动,有书看就会忘记一切,他是很少去的。而胡述他们几个则逐渐成为“苍蝇”家的常客,甚至有些趋之若鹜。
“母苍蝇”对知青的热情从未变过,这似乎已形成她的传统。

    记得1969年兵团成立,场部曾来过大批保定、唐山、天津等地知青,称为兵团战士,一律实行军事编制。这些人都比“母苍蝇”小,有的才十五六岁,一般都头脑简单,不大懂事,只知道围着现役陀螺般地转。

话虽如此,她还是觉着这些半大孩子活得比她值。她已活到二十多岁,见过的无非是家乡的小山沟和这个牧场,在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它们的位置。而这些知青好歹来自大城市,跟她比也算见过世面的。既然北京知青瞧不上她,她也就退而求其次,主动和这些住在场部的兵团战士拉起了近乎。

她天天听新闻,听多了,对外面的世界也算有着几分了解。兵团战士谈学习“老三篇”与“早请示,晚汇报”的内容心得,她也多少能搭得上茬儿。不像场部其他妇女,就知道自己孩子的名字,天天围着锅台转;要不,就舌头上飞短流长,到处惹事生非。她们连张思德和白求恩都搞不清谁是谁,把“东方红”能归入“老三篇”,甚至说有个什么思德的不远万里从加拿大来……这种笑话她老郑决不会弄出来的,她能完整地背“老三篇”,时不时还能有一点儿自己的见解。她曾对想家流泪的兵团女战士说,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多背背“老三篇”,你们兴许就不想家了……

说匣子里话的时候毕竟不多,更多时她表现出对半大孩子们的关怀。否则,早把他们吓跑了。听演说和教训有指导员、连长和排着队想拥入进步队伍的一群,要比她高明百倍,怎么也轮不到她啊。

寒冬腊月,看着他们的手冻得又红又肿甚至溃破化脓,她的怜悯之情油然而生。一边找出药膏给他们上药包扎,一边说,小小年纪远离家门儿的,天可怜见!大姐这儿就是你们的家,多到这儿来暖和暖和,想吃什么用什么的,尽管到这儿拿!

她这个比较富裕的家自然比兵团战士的集体宿舍生活质量高多了。热气腾腾的面条和灶间燃烧的火焰让这些半大娃们想起了自己温暖的家,热情接待和倾其所有使他们想起远离身边的亲妈和大姐。

不久,凝聚力产生了。逢到休息时间,这里便成为兵团战士的集中地,一时络绎不绝。女的来借针头线脑儿,跟她学着做活儿;男的来解解馋,蹭顿好吃的。他们口传着,郑大姐能干着呢!会缝纫会绣花儿,面条做得那叫筋斗,就连炖的羊肉也特香……

“苍蝇”忙着出去拉货卖钱,经常不在家。就是在屋里,他也不会反对,这正是他大吹牛皮的好时机,过嘴瘾还来不及呢。

有个叫小杨的渐渐来得特别勤。“母苍蝇”说他长得有几分像她大弟弟,见面就显着格外亲,也不避讳,甚至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还说,干脆当我干弟弟吧,哎,离家远,也见不着亲人了!

他一来,“母苍蝇”就像上了发条似地忙活。不是给他缀扣子,就是和面给他包饺子,总之是独一份儿的开小灶儿。

不久,爱嚼舌头的场部妇女就传出话来,这个“苍蝇”家的,可不是个安分主儿!

可不,瞧她和小杨那热乎劲儿,看着都牙碜!

这小杨比她小着七八岁,该算哪门子?大姐还是小妈?

甭管小妈还是大姐,人家小杨这回可是吃香的喝辣的,有人暖脚了。

“苍蝇”总不着家,也真太窝囊了,该好好教训教训这娘们儿!

……

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话老郑哪能没有耳闻,可她只当耳边放屁,该干吗还干吗。

    1972年左右,知青开始陆续离开牧场。有参军的,有上大学的,有调入旗里盟里的。小杨离开得较早,家里走了后门,让他参军去了。

这期间,兵团解散了。

解散之前,“母苍蝇”又英雄过一回。她跑到团部一连闹了几天,不是孙悟空式的胡闹,而是说理辩论。她指出,“苍蝇”的病完全是“运动”迫害的,坚决要求兵团给予平反,并该做出相应的经济赔偿,这后一条她认为最重要了。话说了不算完,她又写出材料,分别寄往师部、兵团。这回,充分显示出她当年做秘书的才能与风采。甭说,还真见效了。最终团部决定,赔了她好几千块,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大数儿。以挨整为资本,“母苍蝇”一跃成为当地的富婆儿。
有些财大气粗的“母苍蝇”变得更大方了,只要胡述他们一来,她炒的菜就回回有肉,吃得知青们的嘴愈变愈谗。

边喝酒边侃大山,从对场部的看法到历史事件,“母苍蝇”竟都能与知青对上话头。而“苍蝇”只能在一旁干看着。他不像“母苍蝇”那样爱看书,嘴皮子也不再利落,想斗嘴都没指望了。

说到兵团建制不利于生产,这几年乱开发以及无序生产造成的经济损失,她赞成说,兵团早该解散。

提到前几年对历史的断章取义,古为今用的明显政治目的,她立刻说,当初批林批孔,批判孔老二,谁都明白矛头是直向周总理的,我当初可真为他抱屈啊!

知青中经常传看能弄到手的各种小说,传来传去,都已散架,有些页竟变为手抄。“母苍蝇”也跟知青抢着看,就连外国名著她也拿去读,像萨克雷的《名利场》、巴尔扎克的《高老头》等。她甚至给刚离开牧区的女知青写信,求人家从邮局给她寄文学书籍。有时,一个印刷品的包裹竟达两三斤重。

忙完一天家务,她就坐在灯下看书。读完后同样能参与知青的讨论,甚至比卫国的老婆桃儿的水平高出一节。别看桃儿是老高三的,她却没看过多少课外书,仍停留在看《红岩》的水平。与“母苍蝇”比,桃儿的脸蛋长得是比她漂亮,但却过于幼稚,有些没头脑,外界输入的第一信息就是她判断是非的标准。其他方面,像治家、缝纫等,“母苍蝇”更比她强多了。

    有一阵子,“母苍蝇”甚至在知青那儿到处踅摸《茶花女》这本书。

她对胡述说,听说《茶花女》是大仲马的儿子小仲马写的,我特想看,问了好几个人都没有,能不能让你家里给寄一本来?

胡述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呵,你是背着手上鸡窝,不捡蛋(简单)啊!还知道大仲马是小仲马他爹!《茶花女》的书我都没看过,只听过歌剧片段。嘴里逗着贫,他心里对“母苍蝇”不能不刮目相看了,本以为一个家庭妇女就知道下炕有鞋,上炕有老公,没想到居然想了解法国交际花薇奥列塔的命运。

胡述对书缺乏狂热,但他受父亲影响,酷爱音乐,小时候受父亲影响曾学过小提琴。为调剂无聊郁闷的牧区生活,他从北京探亲回来时带来一把小提琴。没事儿,他就拉琴解闷儿,把《外国民歌二百首》上他比较熟悉的曲子练习了一遍又一遍。不久,许多曲子他已拉得相当出色。

作为邻居,“母苍蝇”当然能听到他拉曲子。

他来喝酒时,“母苍蝇”就向他要求,赶明儿来时带上你的琴,到这儿拉拉,我觉得好听着呢!

[ Last edited by 黎京 on 2005-10-6 at 10:46 P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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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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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蝇(4)

[center]四[/center]
    1979年底至1980年初的冬天,内蒙古遭遇了一场八十年不遇的白灾。

    一场一场的大雪堆积着,已深到一米左右。一脚踩下去,大腿能陷进雪里,半天拔不出来。寒风过处,雪迅速结为厚冰,遮挡住一切,甚至门和窗户都难寻到,只见无边无际白皑皑的雪。但人若被封在冰冻世界里,便再也无法出来,久了甚至没有空气可供呼吸。

一场新雪下过,正是人与天苦斗的时刻。早上一起床,门肯定打不开,只能拼命推门,推到露出一条缝隙,然后用铲子、钩子把雪拨弄走,逐渐把门往大了开,直到人能拿着铲子拱出去,从外面开始铲雪。一锹一锹,起码用一个多小时,才能把门完全打开。窗户就更找不到了,已完全被雪封死。只好拿根棍子,沿着有窗户的那面墙一下一下轻轻敲,听到玻璃的响声,才确定那是窗户,方能把窗户四周的雪除净。背风处的雪积得就更高了,比房甚至要高出一米多,冷风吹过,立刻上冻,亮光光的,简直能当滑梯往下出溜。

人有手,又有工具,还能与冰雪搏斗。牲畜,特别是个头最矮的羊就只能坐以待毙,大片大片地死去。那时,人们每日的工作,除铲除积雪,更主要的就是宰羊,当作政治任务完成,每个劳动力的定量为一人五十只。

粮食是运不进来了,但由于有大量死羊肉吃,国家又给空投了不少压缩饼干,人倒没饿着,只是烧的发生了大问题。

当地有经验的,每年秋天都要准备好几牛车的干牛粪和羊粪砖,有备无患。知青们,特别是没成家的,可就干瞪眼儿了。从没经历过白灾,又全都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关心的惟有早日回转家乡,因此,备有一车以上烧的最多也就一两家而已。

没有烧的取暖,摄氏零下几十度的屋子立时就变为水晶宫,所有的东西都结上了一层冰霜。知青一般不睡炕,一来不会烧,二来也嫌麻烦。为垫得暖和些,他们每人的褥子底下都铺有一块毡垫。冷到了这份儿上,毡子已经与床冻到一起,晶莹发亮。每晚钻进冰冷如冻铁的被窝之前,简直就像面对敌人的一场战争,不喊“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还真钻不进去。

为取暖,什么辙都想出来了。把没人住的屋子的房架子、窗户框都拆了,当木柴烧。原来插队的知青呆的年头儿多,人缘儿也比较好的,办法还能多些。他们甚至找来一桶一桶的柴油点燃取暖,又拉着爬犁到关系好的人家去要来一些木头,好歹算熬过了这场劫难。

原来的兵团战士就惨不忍睹了。他们没亲没故,更没人照应,每人只分到五十斤煤。又不懂得计划,没多少天就烧光了。只能干熬着,好多人脸上都冻起了大水泡。

为一个“冻”字,就不知增加了多少畸形恋。只因两人的体温比一人高,相拥着取暖能避免冻僵,也就顾不了是否合适,不少男女匆忙地走到了一处。

有个运输连的男兵团战士,相貌奇丑,是个司机,整日开着辆卡车,可以往各处跑,能弄来些别人没有的吃的和用的,甚至能搞到热水袋,还能弄来些煤,每天烧上一壶热水。就有个最漂亮的女兵团战士迫不及待地和他搞到了一起。看见那女孩儿每天抱着个热水袋焐手,其他女孩儿都羡慕得不得了。

“母苍蝇”已在当地多年,凭着她的精明,她家当然既不缺吃的,更不缺烧的。
那时,胡述他们屋的人已做猢狲散,各自想辙去了。“母苍蝇”听说了,索性把胡述叫到她家来住。

她说,不就多一张嘴吗?也省得你到处淘换、受罪。

“苍蝇”听了这话,也在旁不住点头。

两口子又痛快又主动,非常时期,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就这样,胡述住进了“苍蝇”家。

    吃完晚饭没事儿,胡述就坐在炕桌旁跟他们聊当年北京的生活。首都除了有天安门,还有深藏无数国宝的故宫,有风景优美的颐和园与北海公园,有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八达岭……名胜风景就是转上十天半个月,也转不过来。他家住得离前门近,他经常去逛大栅栏,那里有不少百年老字号,商店林立……
北京丰富多彩的生活对“母苍蝇”特别有吸引力,她听得眼睛都直了。嘴里不住叨唠,当你们北京人真好,也不枉活一世啊!

胡述把小提琴也带来了。他经常在饭桌旁拉那些经常练习的外国歌曲。

酒已喝得有七分醉,头有些发晕,手指头也飘了起来,拉出的曲子当然就飘乎乎的。曲子几乎都是有关爱情的,一旦飘了起来就更加富有韵味,如泣如诉,特别能撩拨人。

“母苍蝇”听傻了,放下手中的活计发愣。有病的“苍蝇”却已打起瞌睡,哈喇子从嘴角流下来。

“母苍蝇”把他扶到炕的里侧睡下,嘴里不满地叨唠,没出息的,就会睡!

胡述想把琴收起来,她却不让,拉你的,我爱听!他反正睡得跟死猪似的,也听不见。拉吧!

就这样,胡述一晚上一晚上为“母苍蝇”拉琴,越拉越好听。“母苍蝇”好酒好肉地招待他,衣服破了为他缝补,洗洗涮涮也全部包揽下来。她善于察言观色,对胡述照顾得无微不至。胡述渐渐有了种找到家的感觉,认为“母苍蝇”特别能体贴人,恨不得长在那儿不走了。

每每演奏停止,孩子们都已睡下,在乐曲的刺激下,两个人却来了精神,没有丝毫睡意,就坐到外间去,一边添柴续水,一边漫无目的地继续聊天。

那天,“母苍蝇”向胡述讲起了她的过去,诉说着学生时代她曾有过的梦想,那种恨不得长出翅膀的欲望。为了“苍蝇”她舍弃了一切,可不知是她看走了眼,还是“苍蝇”吃饱了饭就特别知足,或是被开除工职后已心如死灰,总之,到牧区后他开始破罐破摔,变得油嘴滑舌,爱占便宜,甚至胡搅蛮缠。一年年旧毛病不去新毛病又添,连外貌都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像有一只大手,不住在他脸上捏包子摺儿,真是越看越不顺眼了……   

可她的心却没有死,总在盼望着什么,等待着什么。

可她究竟得到了什么?如今,“苍蝇”已是一个废人。她叹了口气,莫非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要熬到哪一天算个头儿?

别这么说啊!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胡述说。

话虽这么说,可真有好日子吗?“母苍蝇”嘴里说着,心像被莫名其妙的外力扯了一下。那一瞬间,她心里想到,若是安于做井底之蛙,或许会感到幸福与满足;但若被抛于井底,却无时无刻都在渴望高飞,心中自然就存有说不出的遗憾了……

    夜静悄悄,心口感觉热乎乎,后背却凉飕飕。从门缝射进的寒风威力愈变愈大,灶里的火恹恹欲熄,令人产生一种向对方寻求温暖的强烈欲望。那一瞬间,胡述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二十九岁,马上奔三十去了。回北京的希望渺渺无期,扎根落户也茫茫无望。他甚至不懂得什么叫女人,从未品尝过男女之间奥秘的滋味,他活得就比老郑好吗?

那一天他刚读完普希金的长篇叙事诗《茨冈》,他认为自己就是那流落到草原的孤独贵族,寻求自由却什么也没能得到。心情烦闷,在饭桌上他不由多喝了几口酒,已经有了些醉意。当他蹲到灶旁,透过红红的火焰和模糊的醉眼,他身体中的法国浪漫血液蓦地升腾起来,眼前的“母苍蝇”变成了他的茨冈姑娘,勇敢、无畏,用一双火焰般的眼睛正期待地望着他。那一瞬间,他只能跟着感觉走,不计后果地向茨冈姑娘伸出他的手……

没能搞清是他的手先伸出来的,抑或“母苍蝇”的手先伸出去的,但他们抱到了一起,在灶边的冷地上滚。在天寒地冻的夜晚,他燃烧起来了。“母苍蝇”最终教会了他如何做个真正的男人。

                                 [center] 五[/center]

那年,“苍蝇”的病又犯了一回,已经瘫在了炕上。

而胡述当上了旧场部的拖拉机手。开春以后,他经常开着拖拉机去“苍蝇”家,把个庞然大物戳在那里,显得十分刺目。有时,拖拉机没水了,胡述就去“母苍蝇”那儿借挑水桶。两人公然出双入对,亲亲热热去井边打水,又一同去给拖拉机加水,好半天不回家,简直有点儿肆无忌惮了。

“母苍蝇”向来是场部的焦点人物,与胡述的关系自然逃不脱公众的眼睛。两人好了一年多,但民不举官不究,一直也只是在底下唧咕而已。

“苍蝇”这倒霉蛋儿当初简直是引狼入室!

人都残了,“母苍蝇”不甩了他就不错。

就“苍蝇”那样的,戴绿帽子不忍还能咋地?

    ……

场部有个会计叫哈勒巴根,人称哈会计,是个东北蒙族。他的观念自然与当地牧民不同,瞧着他们的行止很有些不顺眼。偏巧胡述刚为工资的事和他大吵过一架。

胡述去外地拉木头,前后走了三天,他却当成事假扣了三天工资。

胡述晃着脑袋,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喝酒喝糊涂了吧,连账都算不清了,我看改行算了!

哈会计平日没少和他斗嘴,没料这回竟急了,你放什么狗屁?

放屁?我是人嘴不吐狗屁。听了人话汪汪乱叫的才放狗屁呢!

胡述的嘴向来不饶人,哈会计哪能从他那里占得了便宜去,只能狗急跳墙,连放脏话。

虽然胡述嘴头子有些刻薄,却并不认真计较,被人拉了回去,立刻便把这事儿抛在了脑后。

哈会计却仿佛有了旧恨新仇似的,立誓要把胡述拉下马。吃饱了饭,他就围着“母苍蝇”家转圈儿。

有人问他,干吗呢?

他回答,遛食呢。

当地人不兴饭后散步,有人就在背后议论,哈会计够时髦的,也学会饭后百步走了。

当会计的若心细和别人自是不同,他的百步走很快就走出了门道。那些天,“苍蝇”正在场部医院住院治疗,他发现胡述经常夜宿“母苍蝇”家。

把柄既然抓住,他就去找新上任的连长(那时,兵团早已取消,各个连队改为了分场。大家的称呼却一时转不过来,还沿用以前的称呼)反映情况,说胡述差不多天天睡在老李家。

老李,谁是老李啊?新上任的连长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就是人称“苍蝇”的,已瘫在炕上了。

哦,老郑当家的!连长对“母苍蝇”倒是印象深刻,那是能说会道,精明、麻利的一个女子,在当地很少见的。

人家老李都那样了,想说也说不出来。胡述这小子乘虚而入,公开破坏别人的家庭,太不像话!咱得替老李出这个头儿!哈会计的样子很是义愤填膺,就差摩拳擦掌了。

义愤是有感染力的,再说,新来的连长也想烧出几把像样的火,尽早树立自己的威信。

当晚,他在哈会计和通讯员的陪同下,摸到“母苍蝇”家。破门而入,果真逮了个正着,两人光溜溜躺在一床被窝儿里。

被捉的胡述把衣服胡乱套在身上,被几个人带走了,样子很狼狈;“母苍蝇”虽没说话,却慢条斯理系着扣子,脸上透着敢作敢为的镇静。

第二天开始,胡述的处境就一落千丈。拖拉机不让开了,把他弄到一间屋子里,不叫出来,情形跟隔离审查一个样,只差正式宣布了。同志们也不依不饶,他大会小会地做检查,等待着即将来临的处分。除极少数几个知青,剩下的同类也都挤兑他,认为他太给知青丢脸,不争气。至于场部那帮盲流,这会儿都成“苍蝇”的铁哥们儿了,大有同仇敌忾之势,统统指责胡述插足别人的家庭,甚至是企图骗财骗色。

一时之间,胡述成闹肚子的牛拉出的屎,又稀又臭没人捡拾了。他出来之后,当然不能也不敢再去“母苍蝇”那里,也不许他再住到那附近。几乎谁都不愿收留他,只能耷拉着脑壳,终日龟缩在远处一个知青修理工的家里。

“母苍蝇”又一次显出了她的非同一般。首先,她把“苍蝇”接回家,汤汤屎屎地照顾着,一下子就堵住了不少闲话的嘴。

然后,她就去找连长,对他说,我们老李已经是个废人了,我还年轻,要是我把他当大哥似地照应着,谁也不能不叫我往前走一步吧?你们要是再逼胡述,我就要求和老李离婚,和胡述结婚!

面对她的敢想敢干,领导倒束手无策了。最后决定不给胡述处分,只把他调到临近牧场去。

    大约在秋天,胡述走后半年,“苍蝇”去世了,“母苍蝇”成为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她把母亲接来照顾孩子,自己加入了基建队,和男人及几个女知青一起打草、搞基建。

胡述从他新去的牧场回来了,明着是探望当年一起插队的哥们儿,实际是旧情难断,他和“母苍蝇”商议着是否在不久的将来结婚。

知道了胡述的打算,几个北京同来的哥们儿竭尽全力地反对。

你疯啦?居然要娶“母苍蝇”!

一个当地女人,还拖着两个油瓶……

我对她挺满意的。这是胡述的肺腑之言。

若在这儿扎根,娶一个里外都能干的女人,比当地女人有见识,又会疼人,别的还能要求什么呢!

可要是扎不了根,将来回北京呢?面对这一问,胡述竟答不上来了,他没细想过。

众人仍是合力劝他,甚至一二三地为他分析未来前景。第一,婚姻还是要讲门当户对。不是指贫富悬殊,而是层次是否相同。若家庭背景差异太大,将来一定会产生矛盾。第二,两人年岁不般配。虽有女大三,抱金砖一说,但女人比男人操心,一般都老得快。过不了几年,胡述还在壮年,“母苍蝇”肯定就是老太太了。第三,两人经历不一样,生活地域千差万别,眼界自然不同,目前显不出差别,可这平衡点只是暂时的。事物都在发展中,假若胡述调回北京,以后的麻烦就大了……

一席话说得胡述哑口无言。大家伙又趁热打铁,让他回去后再认真考虑考虑,不要匆忙做决定,以免后悔终身。

就这样,胡述又回到了临近牧场。他在将来与现在之间举棋不定着,几个月一晃过去了。这时,北京的家里来信了,说他的困退手续已然办好。他终于熬到回北京的一天。 调令捏在手里的瞬间,“母苍蝇”仿佛已遥远得成为上个世纪的事情,哥们儿的话果真不错。

回到城里的胡述当了司机,一切从新开始,也挺不容易的。因为相貌不济,对象并不好找。艰苦了几年,他当了干部,有人给他介绍了个贤惠女子,终于成家立业。听人说,他老婆又懂事又会照顾人。一切都走入了正轨。

记得是1992年左右,一块插队的同学来看我和啸傲,说起过去的事情,顺便告诉我,听说“母苍蝇”来北京了,还在方庄买了房,买了汽车,当起了公司老板。言谈之间,认为她挺了不起的。

“母苍蝇”还给我打过电话呢!财大气粗的口气,说要派车接我去她公司看看,我能让她接吗?啸傲接过话茬儿,能从那么落后的地方奔到北京,她确实有点儿邪行。但我看长不了,早晚得垮!啸傲说得斩钉截铁,看来对她的能力颇为怀疑。他历来对素质不高的个体户不看好,认为发展到一定程度就得往下坡出溜,这几乎是他们的必然归宿。

那同学接着说,“母苍蝇”还跟我打听胡述呢,表示想去看看他。

去了吗?我关心地问。

嗨,我看见胡述时,把这意思对他说了。没想到他满脸尴尬与惊恐,好像害怕“母苍蝇”找他麻烦似的。

我说,此一时彼一时,他们的人生轨迹已经全然不同了,还是不见为好。

没多久,“母苍蝇”又无声无息了。有人传说,她向别人借款,到处乱投,不合理运作造成公司破产和大量债务无力偿还。把她送进监狱吧,欠的钱就得泡汤。只好找个人监督着她,专门叫她去讨债。

再也没有见过“母苍蝇”。但肯定她还在继续挣扎,想要有朝一日重新冒头儿,高高地掠过天空,就像无数当今的风云人物。

然而,她毕竟只是一只苍蝇,张着又薄又脆的翅膀,飞不高也飞不远。

难道她只能从山沟沟飞向草原,在草甸子上不断盘旋?

倘若她出生于北京或是任何大城市,与我们有同等机会,又将如何?

但人与人之间的起跑线永远不同,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完)

[ Last edited by 黎京 on 2005-10-6 at 10:51 P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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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n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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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0-6 08:14 A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尽管“人与人之间的起跑线永远不同”,但她与《5427》里的荆枝有太多的相似。
而“能从山沟沟飞向草原”再飞向北京,就已经“像无数当今的风云人物”一样,曾经“拥有”过了。
其实何止是起跑线不同,目的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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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c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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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0-6 08:31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倘若她出生于北京或是任何大城市,与我们有同等机会,又将如何?<<

可惜这个世界上,机会永远不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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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uk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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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0-6 10:38 P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无论出身富贵贫穷,小地方还是大地方,渺小或者伟大,在生命的过程中,能够尽最大限度燃烧发光的,这一生也值了。我倒挺欣赏母苍蝇的。她和荆枝都是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强者。

[ Last edited by shuken on 2005-10-6 at 11:21 P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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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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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0-7 12:01 AM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谢谢书刊的评价,我正因为欣赏母苍蝇才写了此文。有时候常常有命运不公的感觉,走在街上看到来来往往的民工就会想,如果我也生在贫穷的农村,是否命运也会像他们一样,于是越发佩服那些不向命运低头的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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